柏尔在小巷里跑得直喘,前头的丽娃停下脚转过头看了一眼。见柏尔还在后头跟着,她咧嘴乐了。“我还以为你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我没地方去。”柏尔大口喘气,“乱跑死得更快。”
“行。”丽娃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汗,“看来咱俩这辈子是真分不开了,跟紧我。”
两人跑出巷口。
屠宰场的大木棚已经塌了,地面砸出来个大窟窿,露出地下溶洞的入口,火把把废墟照得通亮。
围在外面的有三排步兵,穿着清一色的黑色板甲衣,站得整整齐齐,后面两架小型配重投石机正在转绞盘。
入口的断木上挂着一具没了头的尸体,滚在地上的脑袋丽娃认得,是克劳斯。“看来谈崩了啊。”
通道口那群黎塞留雇来的杂牌佣兵已经倒了一地,剩下的正往后退,这些人平时在酒馆打架还行,对上成排的正规步兵根本挡不住。
战线还没完全垮,是因为黎塞留顶在最前头。
她却没戴头盔,王冠依旧扣在黑头发上,灰紫色的披风在风里摆,双手握着一把杂种剑。
一个拜耶步兵举着盾想撞开她,黎塞留迎上去一剑劈下,铁皮盾当场被切开,后面的头盔连带半截肩膀被砍断。
黎塞留抽回剑,左手从腰间弓囊里抽出一把红色短弓来,抬手拉满,松弦。箭飞出去,射穿了在二十步外一个弩手脖颈处的锁子甲。
站在高处的丽娃看得眼皮直跳,黎塞留那把剑上连血都没沾,在火光下泛着光亮。
“塞拉苏在上......”她小声念叨,“那绝对不是普通的家伙,是神兵。那女人手里拿着两件神兵!喂,精灵。”
柏尔扶了扶头上的锅盔。“什么?”
“你自由发挥。”
“什么叫自由发挥?”
柏尔还没问明白,丽娃已经拎着她那把大剑,从断墙上跳了下去。
“有病!”柏尔骂了一句,趴在矮墙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着。
“黎塞留!”
拜耶军队的指挥官骑马上前,高声喊道:“黎塞留!我,菲利普·德·博诺,勃艮涅拜耶大公麾下步兵指挥官,以王国法统之名逮捕你!”
“你私自潜入拜耶领土,伪造王室血统,更勾结叛逆势力,犯下重罪!你有辱法理,更有辱圣约!”
“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大公仁慈,允诺你在王庭受审的权利,但若再行反抗,格杀勿论!”
黎塞留的回应很简单,她对着菲利普吐了口唾沫:“呸!”
菲利普挥了下手里的令旗,拜耶步兵压了上来,黑色大盾排成一堵墙,一步步往前挪。
杂牌佣兵彻底慌了,烂木盾根本顶不住,前排几个人被长戟当场捅穿肚子,疼得大叫。后面的人想往溶洞里缩,却发现通道早被烂木头和尸体堵死了。
黎塞留挥着剑大喊:“不许退!稳住阵型!弓箭手,抛射!步兵,抵住盾牌!”
但根本没用,零散的箭枝砸在板甲衣上弹开,拜耶后方的重弩手已经上好了弦。
“放!”菲利普喊了一声。
大批钢弩矢飞过来,当场把黎塞留旁边的几个佣兵钉飞,有一根奔着她的脸来,黎塞留偏头挥剑一挑,弩矢擦着侧脸扎进地里。
“该死,他们还有投石机!”黎塞留的副官喊着。
远处的两架小型投石机绞盘发出难听的声响,大石块已经装进了兜里。
“让开!”
丽娃一嗓子盖过了木轮动静,她跑得极快,借着往前冲的势头,双手抡圆了砸飞了一个士兵,那人连人带盾出去,把后面三个同伴一块撞翻了。
“那是谁?!”副官看愣了。
黎塞留认出了丽娃和那柄大剑,嘴角扯了一下。
“看来我的钱花得很值。”她往前迈出一步,剑锋指向被冲开的右侧,“所有人,跟上!从右边突围!”
剩下的佣兵看到有活路,跟着喊叫起来:“干死这群拜耶杂碎!”
一群人跟着黎塞留往右边缺口涌。
黎塞留一边往前跑,一边拿那把短弓放箭,一箭穿过一个步兵的脖子,第二箭紧跟着出去,扎进另一个士兵的眼眶里。
两具尸体倒下去的时候,她已经冲到了缺口边缘。
但拜耶军已经回过神了,后头的两架投石机也调好了角度,长臂甩了起来。
柏尔只觉得脚下的碎砖都在抖,两块磨盘大的石头飞过头顶,砸在右侧的废墟边上。
石块砸碎了地上的青石板,碎石渣子四处乱崩,丽娃刚在右边砍倒两个人,被震起来的气浪冲得站不稳,把大剑挡在胸前,滑退了好几米。
突围的势头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菲利普在后头看着,令旗高举:“巴斯!把他们赶回去!”
前排的塔盾兵不再纠缠,顺着两边散开,百十来个步兵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大圈,把佣兵全封在里头。
正前方的盾墙分出一条通道,铁靴踩着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四十来个黑甲步兵走出来,穿的都是深黑色的精钢板甲,胸口刻着玫瑰花样。
头上戴的是先进的夏雷尔头盔,顶上插着黑色羽毛,檐上用白漆抹着哥特字体的标语,武器五花八门。
有长柄斧,两米四的钩镰枪,还有形状尖锐包着铁皮边的决斗大盾。


走在最前面的巴斯是一个两米巨汉,肩上扛着一根三米多长的大刀,顶上还连着一条带尖刺的铁链连枷。
“鲁西永的伪王,托大公嘱咐,黑玫瑰骑士团,向您问好。”巴斯咳嗽了一声,“列阵,围剿他们。”
黑玫瑰骑士团踩着整齐的步子,结实地往前压。
砰......砰...…砰......”
“跟他们拼了!”一个佣兵头目举着矛冲上去,后面跟了十来个人。
还没走到跟前,一杆勾枪探出,扣住头目的脚踝往回猛扯。头目摔在泥坑里,旁边的战斧跟着砸下来,头盔连同脑袋一块扁了。
他们三个人凑一处,进退有序,佣兵成排的倒下。
丽娃双手抓稳大剑,撞进一个三人组的圈子里,持盾骑士拦在前面,沉肩垫步往上一架。
“铛”的一声刺耳暴响,火星四溅,那骑士被巨力砸得半跪了一下,他使劲把盾一拧,尖刺别住了丽娃的剑。
左边的勾枪顺势探出,扣住大剑的剑格往下按住,右边的长柄斧照着丽娃左肩就劈了过来,她赶紧后仰使劲,硬是把剑抽了出来,在地里打了个滚躲开。
她翻身撑地站起,那三个骑士已经再次将她围住,持盾骑士顶在正前,大盾封死中路。
右边的斧手压低了身子,斧刃斜扛在肩上,将包着厚铁皮的木柄尾部对准丽娃,随着步伐晃杆,冷不丁就虚晃前戳一下,让丽娃不得不把注意力钉在他身上。
左侧的钩镰枪手则在最外面绕着步子,随时准备来一下狠的。
丽娃的大剑根本挥展不开,如果她全副武装,靠着板甲的防护去硬吃攻击,解决这三人不算太难,但问题在于她只穿了身锁子甲带着个头盔,挨到一下都是伤筋动骨。
长柄斧骑士再次压步,包铁柄尾往前一送,丽娃横剑去挡,这一分神却正中下怀,左侧的钩镰枪手抓住破绽,他从持盾手的身后把枪挑了过来,倒钩一下子就咬上了丽娃右肩的锁子甲。
“嗤啦”,铁环崩裂,钩刃扯出一道大口子。
“啊!”丽娃痛得惨叫,右臂力道一散,大剑险些脱手。
还没等她缓过劲,正面的持盾骑士已然跨步欺身,包铁大盾抡圆了,对准丽娃的头盔,从右往左——
“当!!”
丽娃只觉得脑子在头里乱跳,眼前黑斑乱窜,耳朵里嗡嗡的,啥也听不见。
持盾骑士眼看得手,踏前一步准备踩踏制敌,右侧的长柄斧更是高高抡起,照着丽娃的天灵盖猛劈。
丽娃咬破舌尖,借着血腥味强行回过点神来。她下蹲矮身前滑,斧刃贴着她的头盔削过去。
丽娃借着旋转的势头,反手将大剑向上一挑,斜着掀翻了持盾手的大盾,剑背砸在对方膝甲上。
持盾骑士这回疼得彻底跪了下去,又正好撞在了长柄斧手的腿上,两人的阵势乱成一团。
丽娃毫不犹豫,对准持盾手侧脸的面甲又挥出一剑。
“砰!”
持盾手头盔瘪下去一块,彻底瘫了。
另一边,黎塞留手里的杂种剑砍断了几个枪头,巴斯已经压了过来。他抡起长柄连枷,带刺的铁球在半空一圈一圈地甩。
嗡!嗡!嗡!
照着黎塞留面门砸下去。
磅!
黎塞留举剑一挡,火星乱窜,力顺着剑灌进手臂,她退了两步,虎口被震开一道口子。
巴斯借着回扯的势头,手腕一转,铁球绕过剑锋奔着她太阳穴去。
黎塞留索性迎着砸来的铁球向前踏出一步。
“找死!”
巴斯手臂肌肉暴突,力量再加三分。
黎塞留身子往右边一斜,左手托住剑脊,把剑刃卡进了铁链的环扣里,拼力往上一割。
这把神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刺耳的刮擦声过去,拇指粗的铁链被生生切断,铁球擦着黎塞留的耳边飞开。
巴斯身子被惯性带着往前晃了一下,露出空当,黎塞留反手撩了一剑。
“嗤”地一声。
巴斯左肩的精钢板甲,连同一大块肉,被这一剑直接削飞。
巴斯疼得闷叫一声,他被打急眼了,抡起大刀横扫过来。离得太近,黎塞留躲不开,干脆往前抢了半步,一脚踹在巴斯的肚子上。
也幸亏是太近,没有被刀刃砍中,而且被那镶着铁榫舌的粗木杆砸到了右臂。
黎塞留整个人歪着跪在地上,巴斯肚子上的铠甲被踹瘪了一块,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黎塞留右臂断了,虽然还攥着剑柄,但已经使不上力了。巴斯捂着流血的肩膀,忌惮那把神剑的威力,没敢再上前。
旁边一个黑玫瑰骑士看出便宜,大喊:“她废了!杀!”端着钩枪就刺向黎塞留胸口。
黎塞留双腿发力向侧面一滚,堪堪避开了这一刺。她旁边倒着一具佣兵尸体,落着一把打空了的重十字弩。
黎塞留爬起来,左手一把抄起重弩,借着转腰的力道,拿金属弩臂当锤子砸了过去。骑士的面甲被砸烂,摔在地上不动了。
黎塞留拖着弩退到半截烂墙边,把弩头抵住砖石,左脚踩住前面的铁脚蹬,仅用一只左手抓紧粗弓弦,身子用力往后仰。
这种上千磅的重弩平常得用滑轮才能拉开,黎塞留手套被勒出了血,硬生生把弓弦拉进了槽里。
旁边的巴斯看得发愣,高处的柏尔也直发懵。
黎塞留踢开地上一具尸体,弩头往他背后的箭袋上一撞,一支弩矢稳稳卡进了箭槽。
她抬起头看过去。
十多步外,丽娃的大剑刚好挥空,那个长柄斧的骑士已经摸到了丽娃侧后方,高高举起战锤要砸她的后脑勺。
黎塞留抬手扣动悬刀。
破甲弩矢打在骑士的头盔上,咚的一声,那骑士直接趴进泥水里,砸起的水花溅了丽娃一身。
丽娃吓了一跳,擦了把脸上的脏水:“靠,欠她个人情。”
但这扭转不了局面,黑玫瑰的步兵又围了上来,黎塞留手下只剩十来个人了。
趴在废墟顶上的柏尔把这些看得清清楚楚。黎塞留伤了胳膊,丽娃被困死,包围圈越来越小。
黑石城的城门肯定早就锁了,落单的精灵绝对跑不出去,只有把水搅浑才有活路。
他瞅准了后头那两架小型配重投石机。十几个拜耶士兵光着膀子正在死命转绞盘,配重箱又被拉了上去,大石头装进了兜里。
要是再砸一轮,里面的人全得交代。
柏尔从废墟上溜下来,缩着身子顺着墙角阴影往前摸。烂泥和瓦片在他脚下没弄出什么动静,拜耶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圈子里,根本没人顾得上背后。
“快!拉紧!卡榫准备!”指挥的工匠在大吼,“快让巴斯他们撤开,要投了!”
粗麻绳被拉扯得紧绷,柏尔借着几个烂木箱挡住身子,摸到了第一架投石机底下,一个负责敲卡榫的士兵正背对着他举着木槌。
柏尔没理那人,眼珠子全盯在粗麻绳上,他抽出了丽娃花五个里弗买给他的短剑。
“再拉一圈!”工匠喊道。
就在所有人都等号令的一下子,柏尔从木箱后窜出来,双手反握剑,整个人借着下坠的力气冲着主绳坠了下去。
“啪”的一声响,粗麻绳应声断开。
没了拉力的配重箱在半空失衡,直接砸在投石机的木架上,整架机子当场垮塌。
折断的粗木和被绞盘甩出来的铁链像散弹一样朝四面飞射,那个拿木槌的士兵吭都没吭一声,就被断木砸倒在地。
紧接着,横飞的碎木和石头撞在隔了五步的第二架投石机上,那架的配重箱也砸了下来,连带着散成了一地烂木头。
惨叫声一下子在后排炸开。
砸碎的木头和铁链直接扫翻了背对着后方的拜耶步兵,转眼间几十个躺在地上了,严严实实的包围圈,在后头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交手的两拨人全停了手,呆呆的看着后面那一地碎木和烂泥。
柏尔在切断绳子的时候就顺势滚进了阴影里,一根断木擦着他的锅盔飞过去,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
“漂亮!”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黎塞留反应最快,巨响传来的那一刻,她左手把杂种剑高高举起。
“阵型破了!从那冲出去!”
她拖着伤臂,踢开挡路的尸体,带头冲向那个缺口。
丽娃晃了晃被震得发胀的脑袋,看着缺口,两眼一下子瞪圆了。“去你妈的!”
她不管肩膀上的伤,把面前发愣的钩镰枪手直接砸翻。剩下十来个佣兵纷纷跟在后头,顺着缺口涌了出去。
柏尔看准丽娃跑的方向,迈开步子拼命追上去,一头扎进了黑石城阴暗的小巷里。
直到这帮人全跑没影了,菲利普才回过神,他看着满地哀嚎的部下和砸得稀巴烂的两架投石机,气得胡子乱抖。
“谁干的!他妈的!塞拉苏在上啊!到底是谁干的!”他扯过身边一个士兵的领子吼。
巴斯拖着流血的左臂走过来,咬牙说道:“别管是谁干的,他们跑不远。那个女人受了重伤。追!”
“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城门!放猎犬!追杀伪王!”菲利普吼着下了死命令。
城里呜呜响起来号角声。
追击开始了。
或者说,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