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尔在暗巷里面狂奔,肺里火烧火燎。步子一大,那顶头盔就往下滑遮眼睛。
“救命…”柏尔边跑边往上推头盔。
前面的丽娃停住脚,揪住柏尔后衣领把他拽进墙角。“你找死啊!”
她身上单薄的锁子甲还在滴血,看着眼前的精灵,咧了咧嘴。“刚才的投石机炸营,是不是你干的?”
柏尔别过脸,咬牙不吭声。
“我靠。”丽娃骂了一句,她原以为这小子趁乱溜了。
“别废话了!”黎塞留的声音从巷子前方传来。这位女王头发散乱,王冠歪在一边,右臂垂着。
“城门方向有火光,他们封锁正门了。放了猎犬!”副官跑了回来。
远处,狗叫声顺着夜风飘过来,混着拜耶人的脚步声。
“去集市,”黎塞留拿剑指着西北边,“那边地形复杂,先甩掉猎犬,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堵在巷子里!”
集市白天是全城做买卖的地方,晚上堆满带雨棚的木板车、空木箱和货摊。
他们刚冲进集市,身后巷口就亮起火把。
“汪!汪汪!”
两条大猎犬窜出巷口,后头跟着两队举火把和长矛的拜耶步兵。
“追上了!他们在那儿!”
“穿紫披风的是伪王!追杀伪王!”
“追杀伪王!”几十个人扯着嗓子喊,口号大半个城都能听见。
丽娃打量着集市四周,她盯上旁边几个大号橡木桶,那是榨油作坊的摊位。“精灵!搭把手!”
她顾不上疼,单手抱住装满榨菜籽油的橡木桶,腰上使劲一挺,几百斤重的木桶被她掀翻在地。
柏尔立刻掏出短剑,照着滚在地上的桶底扎,用力划开大口子。黄褐色的油顺着斜坡淌下去,把前面的路口全浇透了。
“把那些空木箱全推下去!”丽娃喊着。
佣兵们回过神来,几个人扑上去,把十几个大货箱连着破板车一股脑推向那片浸了油的斜坡。
两条寻血猎犬跑在最前头,直接扑上油坡,爪子刚沾地就没了着力点。
“嗷!”前面的狗当场劈了个大叉,贴着地面直接滑进空木箱底下。后头的猎犬刹不住,一头撞在它身上,两条狗滚在一起直惨叫。
后头冲上来的六个拜耶士兵也到了,他们穿着黑色板甲,全套家伙足有四五十斤。领头的士兵一脚踩进油坑,脚底一出溜,平平飞起来摔在半空。
“哐当!”
后面的同伴接二连三踩进油泥里,集市入口顿时摔成一片。
“当!乒!哐!”
这些正规军四脚朝天仰在油里,手脚胡乱扒拉,怎么也站不起来。甲太沉,地上又滑,连翻个身都困难。
十几个大木箱和破板车顺着油路滑下来,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柏尔手上动作没歇着,他弯弓搭箭,两支箭分别射进两个正抓着墙边想爬起来的步兵腿上。膝弯没有甲片护着,顿时见了血,两个人又趴回油地里惨叫。
“干得漂亮,扈从!”
追兵被这摊乱子拖了好一会,等他们拿长矛撑着地站起来时,黎塞留几个人已经摸到了黑石城西侧的城墙根下。
城门紧闭,门底下守着两队重装步兵。
“没戏了,冲上去就是送死。”丽娃缩在阴影里看着前面,“老板,你不是有大格局吗?再拿个主意啊。”
黎塞留靠着潮湿的城墙,汗水顺着脸往下淌。
副官往旁边看了看,低声说:“陛下!我想起来了!城墙拐角那边有个口子!”
“什么口子?”
“我以前跟黑石城主混过几天。”副官语速飞快,“这城里平时排不出水,为了防涝,在墙根留了排污口!通到外头干涸的护城河!”
柏尔张大了嘴,黎塞留的眉毛拧成一块,他们跟着副官顺着墙根摸到最偏的角落。
拨开杂草和垃圾堆,墙底下确实露出个洞,洞口很窄,只能弯着腰硬挤进去。更要命的是,里头冒着陈年粪水和死耗子,洞壁四周全是黑乎乎的滑腻东西。
黎塞留看着那个洞,呛得咳了两声。“我是鲁西永的女王,你让我……钻这个?”
远处的火把光又晃过来了,追兵查完了集市,正顺着城墙搜过来,狗叫声越来越近。
“哎哟喂,我的女王陛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搁这儿摆谱呢?”丽娃翻了个白眼,大步跨过去,伸手扯住黎塞留后颈的罩袍。
“放肆!”
“放你个头!你想死,别拉着我们垫背!”丽娃把黎塞留拖到洞口,“您要是觉得委屈,等出去了再砍我脑袋!”
“你敢!”话没喊完,黎塞留整个人被踹进了洞里。
扑通一声,接着是黎塞留的干呕声。
“看什么看!想被拜耶人砍死的就留在这!”丽娃冲着佣兵们喊。
这群残兵哪还管脏臭,抢着往洞里爬。柏尔站在外头,脸色发绿。
“喂,到你了。”丽娃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自己来!别碰我!”柏尔憋住一口气,闭着眼钻了进去。
丽娃落在最后,她把巨剑顺进洞,自己挤进去,顺手把旁边的干草拉过来挡住洞口。
十来秒后,拜耶步兵追到了附近,猎犬跑到草堆前闻了一下,被那股杂乱恶臭冲得直甩脑袋打响鼻,彻底没了线索。
“死胡同,没人!往那边找!”
黑石城外,干掉的护城河沟里。
“呕!!!”
黎塞留趴在烂泥堆里呕吐,金王冠上还糊着一根来路不明的菜叶,罩袍成了泥浆色。
柏尔蹲在稍远的小水坑边,拼命捧水抹脸。
“这就叫格局,懂不懂?”丽娃钻出来,身上也是一股馊臭,人倒站得很稳,她靠着土坡,看着吐成一团的几个人。“能活着,比什么都强,是不是啊,女王陛下?”
黎塞留抹了把嘴角,盯着丽娃。“你给我……记住。”
几个人顺着壕沟在夜风里狂奔,跑了一个多钟头。
“停……停下!有水!”
越过一道土坡,前面是条几米宽的小溪,十几个佣兵疯一样扑进水里,小溪没一会儿就漂起一层黑沫,顺着水流往下淌。
柏尔挑了最上游干净的地方,单膝蹲下,捧着凉水一遍遍洗脖子和脸。
衣服上的臭味腌透了,根本洗不干净。
黎塞留背靠着一棵树,用没受伤的左手扯着罩袍下摆,拿牙咬着撕成几根布带,右胳膊肿得发紫,脱臼的地方歪着。
黎塞留嘴里咬了根干树枝,用布带把右臂死死吊在胸前固定好。拉紧布条的时候,她咬着树枝没吭声,下巴上全是汗。
佣兵们洗完爬上岸,瘫在地上喘气。
黎塞留吐掉树枝,摸出一个被油纸包着的物件,打开是一张发潮的羊皮纸,盖着钥匙纹章。“过来。”
副官凑到近前,赔着笑脸:“陛下,您吩咐。”
黎塞留把羊皮纸扔在他脚下。“这是金钥匙修会的无记名支票,面值两百里弗。还有我的亲笔证明手续,去任何一个大城,都能兑出金币。”
佣兵们不喘气了,视线全粘在那张纸上。
“拿着钱,带上你的人,滚。”黎塞留指了指林子。
副官愣了愣,单膝跪在地上喊屈:“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兄弟虽然折损大半,但依然愿意为您效死!鲁西永的复国大业怎么能……”
“省省吧。”黎塞留打断他,“拜耶正规军,为什么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越过边境线,直接包围黑石城?”
“黑玫瑰骑士团那种重装编制,为什么不走正门,却能找到我那个老鼠窝?”
副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开始抖。
“你刚才在城墙根底下说,你以前跟黑石城主混过几天。看来,你不仅是他的老熟人,还是个坐标啊,拜耶人买通了城主,城主就把我的位置卖给了他们。”
“陛下,是我大意…”副官跪在地上发抖。
“别动。”黎塞留左手扶住剑柄。“我如果想杀你,在屠宰场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不杀你,是因为你们今晚毕竟当了个战士,替我挡了刀。”
“甚至知道有个排水沟能钻,你还挺伶俐的,哈?”黎塞留甩了甩袖子上的脏水。“我恩怨分明,留你一条命,已经很仁慈了,这两百里弗买你们闭嘴。”
“至于这笔钱你怎么跟他们分,会不会因为分赃不均被他们砍死,我不管。”黎塞留抬脚踢了踢那张纸,“现在,拿上钱。滚出我的视线。”
副官捡起地上的支票,爬起来喊:“走!快走!”
十几个佣兵跟着副官往树林里跑,不到半分钟跑得一干二净。
溪边安静下来。
“现在清净了。”黎塞留把碎发拢到脑后,“一百五十里弗的短工结束了,你们两个,我很满意。算得上是真正的人才。”
“怎么着?老板又要发新悬赏了?”丽娃坐在树根上,头也不抬,“先说好,没钱免谈。而且今天这情况你也看到了,拜耶人可是下了血本要你的命,一般的价码,请不动我。”
“我有钱。”黎塞留看着她,“我要你们正式入伙。”
“入伙?”丽娃突然笑出了声,“你现在手底下连个端洗脚水的都没有,右胳膊还废了,拜耶人就在屁股后面追。让我跟你入伙去送命?老娘看起来像那么高尚的人吗?”
丽娃扛起剑站起来。“精灵,走了。找个没人的镇子睡上三天三夜,离这个疯女人远点。”
柏尔早就不想掺和,抬腿就跟上。
“你走得掉吗,丽娃?”黎塞留站在原地,声音不高。
丽娃停下脚回头。“你什么意思?”
“你的通缉令到处都是,一个拿着大剑的女强盗,拜耶人闭着眼睛猜都知道是谁。”黎塞留指了指自己的脸,“最要命的是,你知道克劳斯是什么身份吗?”
丽娃脸皮抽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他是纪尧姆大公的侄子。”
“什么!?”丽娃瞪大了眼珠子。
“拜耶大公纪尧姆,是个记仇的人,克劳斯死了,你也有账。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丽娃横起眉毛:“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早说!”
黎塞留嘴角扯了扯:“你的通缉令,明天就要涨价了,赏金绝对比你赚的那一百五十里弗高得多。”
“少忽悠人,老娘直接跑得远远的,只要离开拜耶,谁还管得着?”丽娃骂道。
“你现在就是个活靶子,能逃到哪里去?”黎塞留看着她,“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跟我抱团。”
“我虽然落魄,但我脑子里有整个鲁西永和周边国家的暗网资源。我知道哪里有安全的藏身处,哪里能搞到真正的补给和伤药,甚至哪里有愿意接应我们的旧部。”
“跟着我,我能保你活到通缉令被撤销的那一天。如果自己跑……”
丽娃拿指头飞快虚指着黎塞留,咬得牙直响。
“他妈的你…”
“你你你你!”
“你这个……”
她呸了一口。“老娘算是上了你的贼船了。”
黎塞留转向旁边的柏尔。“那你呢,柏尔?你的胆子和身手,比你看起来要强得多。”
柏尔往后退了一步。“别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是被她绑来的,我不在乎你们人类的争斗,也不在乎拜耶人是不是要通缉她,我跟你们的烂摊子没有任何关系,我要自己走。”
“等一下。”黎塞留解开腰间的扣子,把那张红色短弓连着弓囊摘下来。
短弓落在柏尔脚前的草地上,柏尔收住脚,眼睛落在弓身上挪不开了。
“这是鲁西永的国宝。”黎塞留说,“它的弓臂是用百年熔岩木的芯材压制而成,最关键的,是它的弓弦。那是用龙的脊背筋抽丝鞣制而成的龙筋弦。”
柏尔看着那根弦,龙是传说里的生物,已经有几百年没露过面了。龙筋做的弦不怕潮湿,不会断,回弹比牛筋快得多,在林子里,这种好弓谁都想摸一摸。
“你把它给我?”
“这当作是我雇佣你的预付定金,也是我的诚意,足不足够?”黎塞留说,“你既然能切断投石机的绳子,说明你不怕杀人。你是个精灵,我是人类,你能比我更好发挥这张弓的价值。”
“拿上它,替我扫清障碍,只要你答应,这张弓,永远归你。”
柏尔站在那儿,喉咙干咽了一下,他的脑子里在打架,这把弓是好东西,不想要是假的。
而且这个女人手段硬,懂得也多,如果能从她身上学到点真本事,报仇绝对比他自己闯要好实现得多。就他现在这点三脚猫的身手,什么事都办不成。
可是这个女人却是个流亡的政治人物,如果加入了,就会卷进人类这些争来斗去的事情。
“......”
“行了行了!”丽娃大步跨过来,一巴掌拍在柏尔后背上。“小精灵,咱们从今天起就是同伙了!”
“等等!”
“别等了!”丽娃弯腰抄起那张红色短弓,直接塞进柏尔怀里,“弓都收了,走走走,赶紧收拾收拾,咱们得在天亮前离开这片区域。”
“我没答应.....”
“你答应了。”丽娃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你看,你手都攥住弓了。”
柏尔低脑袋看,自己的手确实已经握在弓柄上了。
黎塞留站在旁边看着,揉了揉发胀的手腕,往林子深处指了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