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刺客

作者:羽柴小次郎 更新时间:2026/11/15 3:58:46 字数:5447

黎塞留做了个梦,梦回十七岁那年,她站在鲁西永王宫后庭的马场边。

“腰挺直!夹紧马腹!你们两个可是我亲自挑出来的骑士!”

沙地中央,托马斯搂着骟马的脖子,扯着嗓子求饶。“殿下饶命啊!我早饭都快要颠出来了!”

旁边的玛格丽特脊背绷得笔直,硬是一声没吭。

“我当时一定是让海风吹晕了头,才会觉得你们俩穿上盔甲能吓唬人。骑术烂成这样,丢出去当步兵都嫌慢!”

“公主殿下……”托马斯苦着脸,“不是每个人生下来就能训野马。”

“闭嘴,托马斯,那是你自己跟不上节奏。”梦里的玛格丽特也说话了,“还有,不许反驳殿下。”

黎塞留看得哈哈大笑,她转身往长廊跑去。

阳光底下,埃莉诺提着繁复的丝绸长裙站在廊柱旁,金发耀眼,正拿折扇挡在鼻尖前,嫌弃她满身汗味。

她一把搂住妹妹纤细的肩膀,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宣布:“埃莉诺,从今往后别叫我苏珊了,我要叫‘吕松的黎塞留’!等我坐上王座,全大陆的贵族听见这个名字都得发抖!”

“姐姐,你是不是今天太阳晒多了?”埃莉诺无语地扇着折扇,“这个发音根本不像女人的名字。”

“谁规定女人的名字就得是软绵绵的花草?黎塞留是我们家族最丰饶的那片谷地的名字,代表着养活这个国家数万人的粮食和财富。”黎塞留反驳着,“我把这片土地的名字冠在自己头上,有什么不好?”

“随便你,反正父王知道了会教育你的。”埃莉诺抽回扇子,转过头去。

梦境一转,脚下变成了君士坦丁帝国南方的烂泥滩,漫天大雨往下浇。成百上千穿白袍的蛾教徒从海雾里冲出来。

黎塞留挥起龙牙剑,一剑劈飞面前的异端的脑袋。托马斯和玛格丽特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加斯东挡在身后,盾牌砸得坑坑洼洼,三人满脸是血,却冲她咧开嘴欢呼。

灰白色的鲁西永战旗插上了尸山顶端。

她刚想抬手擦一把脸上的雨水,脚踝又是一沉。

哗啦!

是铁链的声音,她跌在牢里,手脚全扣着碗口粗的铁镣。不见天日的五年,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两道黑影摸黑蹲到了铁栅栏外头。

托马斯从栅栏底下的缝隙里推进来一只陶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肉汤。“陛下,快趁热喝吧。”

玛格丽特握着长剑守在门口,也正回头看着她。

“你们来这干什么!真是蠢!”黎塞留摇头,让两个人赶紧走。

又是一阵眼花缭乱,睁开眼时,满目都是火。

霖苏港烧了起来。成排的男孩跪在祭坛前,一个接一个被拖进铁匠铺,教堂里的诵经声却盖过了所有哭喊。

“仁慈是弱点!同情是背叛!”一个黑袍女人张开胳膊大喊。

火越来越大。

城墙上的尸体在火光里晃荡,脖子上的绳索已经被风吹得发黑。她看到了无数张熟面孔,全被吊在城墙上示众。

“不……”

“不……不……”

火海吞没了整座城,全都在烧。那个黑袍女人转过身,脸却变成了埃莉诺的面孔。

“不!”

“喂!醒醒!老板!”

感觉肩膀被人推了两把。

黎塞留一下子睁开眼,大口喘气坐直,手往旁边一扣,掐住面前那人的手腕。

“哎呦,松手松手!疼死了!”

黎塞留眨了两下眼,晨光正顺木窗漏进来。

丽娃蹲在床边龇牙咧嘴地甩手腕,嘴里嘟囔着。“什么玛格丽特,什么托马斯,说梦话呢?”

屋子另一头,柏尔正跪在地上拿麻绳捆扎那张熊皮,扭头插嘴:“你后半夜一直翻来覆去,嘴里一直喊,叫都叫不醒。”

黎塞留掀开毯子下床,走到木架旁拿冷水洗脸。“没什么,做了个噩梦而已。”

三人下了楼,门口有个王室骑士在那里等着,牵着三匹好马,枣红色的皮毛刷得锃亮,配着崭新的熟牛皮马鞍和精铁马镫。

“公爵大人。陛下体恤您路途遥远,原先那两匹老马实在有损体面,特赐上等旅行马三匹。”骑士双手奉上个东西,“这是通关国书,陛下今日早朝公务繁忙,就不留各位在伦德城里用早膳了,请吧。”

黎塞留展开扫了一眼,确认没有猫腻,随手卷起来塞进腰带内侧。“替我谢过陛下的慷慨,我们即刻出城。”

“祝公爵一路顺风。”骑士连送的意思都没有。

三匹马往西走,起初路上的行人和小贩瞧见了,只当是哪家的贵族出门,纷纷低着头往边上避让。

走了没两条街,被一个修士认了出来。“快看,就是她,那个绝罚的异端女王!”

这一嗓子喊出来,热闹的街市瞬间安静了一大片。

窄街两侧的铺子和民居,一扇接一扇地关窗关门。

昨晚在大殿里,腓力骂教皇只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麻雀。可这满街的老百姓不这么想。

没能躲进屋里的就贴着墙根,双手在胸前疯了一样画着十字。

“塞拉苏在上啊,快离她远点,敢跟异端说话的人,死后永世不得超生啊!”

“造孽!这种勾结恶魔的毒妇,怎么还没被绑上火刑架烧死!”

“滚出伦德!别把天罚招到城里来!”

墙角不知是谁先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紧接着,整条街的咒骂声响成一片。

丽娃扣下面甲,隔着猪嘴盔的透气孔瓮声瓮气地说:“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刁民,骂你就算了,怎么连着我一起骂啊!”

黎塞留连眼皮都没往两边斜一下。“别管,这妨碍不了我们。”

三人出了城往西,一口气赶了二十里路,到了大中午,找到个树荫底下歇着。

柏尔吃饱了饭就开始摸那把龙筋弓,这弓又短又细,量下来才六十公分多一点。

寻常的重弓要么有一人高,要么弓臂做得很厚。但这把反曲弓不仅薄,中间居然还顺着木纹挖空了一条透槽。

“这怎么可能不断裂?”柏尔不解,按理说这么挖,拉到一半就得崩了。

别的弓都在弓梢开斜槽挂弦,这把弓的梢头两端却嵌着两个小圆环,看起来跟黎塞留手里的龙牙剑是一个材质。

一根龙筋鞣出来的弦穿过圆环用绳结稳稳系住。中间握手的位置裹了一圈黑皮条,握上去很趁手。

“我说,你能不能别捣鼓那玩意了,瞧你那没见过好东西的样子。”丽娃靠在树旁坐着,看着风景,正拿着笔对着一张羊皮纸画着什么。

柏尔两脚前后站定,手指搭上了弓弦,咬着牙往后拉。

“呃……”他哼出一声,脖子都憋红了。可那根不算太粗的弓弦动都没动一下。

“你省省吧,那可是两百磅拉力的弓。”丽娃拿笔根顶着下巴,“这相当于你用三根手指把一个穿盔甲的人给拎起来。”

柏尔脸涨得通红低头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右手,心里犯轴,明明得到了宝贝,却连使用的能力都没有。

“柏尔。”黎塞留一直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把它当成活的东西。或许……嗯……精灵比人类对龙更亲近吧,大概。”

“我……我再试一次。”柏尔重新搭弦,顺着精灵天生的那点感知慢慢摸索弓弦的力道。

树林里的风声落叶声跟着散开,他跟着那阵感觉往后拉,一寸,两寸,三寸,那弓弦竟被他拉出个半弧出来。

“啊?”丽娃看得愣了一下。

但刚过了半月,反弹的力道一下涌了上来,柏尔的手腕脆响一声,力气当场就散了。

弓弦眼看着就要脱手反弹回去,要是空放,整条胳膊都得被抽烂,黎塞留一把按住弓身和弦,这才稳住。

柏尔咳嗽了几声,右手的护指都被勒出了条印子。“我要锻炼,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也要把它拉到满月。”

柏尔话音刚落,林子东面冷不丁钻出一声弦响。

黎塞留脑袋往左一偏,一根小指粗的铁弩矢擦着她的耳发飞过去,钉进后面的树干上。

崩碎的树皮渣落下来,正好撒了丽娃一头,把她刚画了一半的羊皮纸蹭出好几道黑印。

“哪个杂种偷袭!”丽娃把炭笔往地上一摔,从马背上掏出头盔戴上。

柏尔顺势往树根后头一滚,左手抓起丽娃给他买的短弓,搭箭往东边灌木丛里扫视。

八十步外的野榛子丛后头,晃过一道穿紫衣的人影,那人套着身铁片编缀的札甲,手里端着把带滑轮的重弩,一击不中,弯着腰就往坡上退。

“在榛子丛那边!穿紫衣服的!”柏尔抬手一指。

丽娃早就迈开大步冲了出去,转眼就趟平了半片灌木。“给我站住!”

那个紫衣人根本没有硬拼的意思,把重弩往腰后铁钩上一挂,掉头就往陡坡上窜。

这刺客脚程快得邪门,身上明明披着几十斤重的铁札甲,踩着乱石树根往上蹿却连大气都不喘,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几个起落就把丽娃甩开二十多步,眼看着就要翻过山梁。

丽娃仗着怪力闷头猛追,硬生生拉近了五六步。

眼看快到坡顶,紫衣人踩住一块青石,借力凌空半转过身,右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早就上好弦的单手轻弩,抬手就冲丽娃面门扣下悬刀。

丽娃一躲,弩矢擦着猪嘴盔凸出的斜面滑飞出去,溅起一溜火星子。再抬头时,刺客已经翻上山脊,眨眼就要没影。

树荫底下,黎塞留拿着龙筋弓,从马鞍箭囊里抽出三支重箭咬在齿间。三指勾弦,一把拉到耳根后头,弓弯成满月。

第一支重箭离弦飞出,头一箭还没飞到坡顶,嘴里叼着的第二支、第三支箭已经接连搭上龙筋,连珠炮似的射了出去。

山脊上的紫衣人听见动静不对,停步转身,左手从背上扯下一面黑铁大圆盾,双脚抵住石头,把盾牌往身前一横。

铛!铛!铛!

圆盾正面硬生生凹下三个浅坑,那人顺着这股推力往后一仰,收起铁盾在斜坡上打了个滚,钻进密林里,彻底没了踪影。

丽娃骂骂咧咧地退了回来。“黎塞留,那人的装备像是帝国的。”

黎塞留拔出那根弩矢,箭簇打磨得发乌,半点反光都不露。“没错,是帝国武圣人的制式札甲,和我印象当中的一模一样。”

柏尔不敢耽搁,赶紧收拾行李。“难道是个挣赏金的逃兵?”

“不管是什么,这里不能待了,那家伙可能会继续放冷箭,我们接下来得穿甲赶路了。”

太阳渐渐往西山头落,三匹上等旅行马跑得浑身冒白汗,速度慢了下来。

柏尔的尖耳朵一直竖着,每隔半个小时,只要马匹爬坡放慢步子,他就能听见后方几百步外的林子里传来枯枝的脆响。

路过一座石拱桥时,柏尔回头瞥了一眼,正好看见四百步外的荒草界碑后头,有一角紫布衣裳迅速缩了回去。

“还在跟着。”柏尔提醒了一句。

“烦死了,怎么能跟得这么紧?”丽娃说。

“省省力气吧。”黎塞留伸手按住丽娃的马脖子,“你骑马冲过去,他就钻密林,马根本进不去。你下马去追也追不上。

前头淌着一条浅水溪,黎塞留挑了块视野开阔的浅滩勒住马,离最近的芦苇荡足有四十多步远。

“都别散开,马缰绳攥在手里,喝口水喘口气就走。”黎塞留翻身下马,转身面朝东边来路站定。

丽娃坐到岸边的大石头上。“渴死我了,小精灵,去接两壶水来。”

柏尔从马鞍旁解下两个空皮水壶,蹲在溪流边打水。

丽娃觉得铁靴里硌得慌,弯下腰去抠鞋底板卡住的小石子,刚好挡住了黎塞留望向溪边的视线。

就这眨眼两息的空当,下游芦苇荡里又来了一箭。

柏尔撒开水壶带子往后一仰,一根弩矢射穿刚灌满一半的皮水壶,带着一块飞了出去。

“柏尔!”丽娃两步蹿到溪边,一把揪住柏尔后领的锁子甲,将他单手提到大石头后面。

黎塞留看着弩矢射来的方向,拉起龙筋弓对准下游芦苇荡射了好几箭。风吹过水面,成片的芦苇杆晃成一团,里面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真是个懦夫!”丽娃气得慌,“再这么耗到天黑,咱们三个连觉都别想睡。”

黎塞留揉着眉心。“这人很惜命,也很贪财。”

“贪财?你从哪看出来的?”丽娃灌了一大口冷水。

“他如果先射倒马,让我们平地走岂不是更好下手?”黎塞留扫了一眼拴在旁边的枣红马,“可他跟了一下午,一箭都没往马身上射。这种好马一匹能卖四十里弗,我看他是在保护战利品。”

黎塞留凑过来低声跟两人交代了几句,商量着对策。不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马渴得要命,烦躁地刨蹄子。

“柏尔,我看前面有河,你牵着马去让它们补点水。”黎塞留说。

柏尔牵着三匹马先进了夹道。借着一块山岩挡住后方视野,他把马拴进死角,背好短弓爬上半山腰。

他蹲下身,从这个角度正好能俯瞰峡谷口的开阔地带。

峡谷入口处,很快升起了一堆小篝火。

“你跟过去看着,别让他再被射冷箭了。”黎塞留对着丽娃说。

“老板啊,那你不就落单了吗?”丽娃嚷嚷着,喘着粗气。

“只要我保持警觉,他就射不中我。”黎塞留拍着龙牙剑的柄,“你们速度点,喂饱了马就赶紧回来。”

丽娃仔细环顾了下四周。“行吧老板,真没见过你这么装的。”

她扛起大剑,往柏尔那边走,把枯枝踩得噼啪乱响。进了夹道,跟柏尔使了个眼色,解下腿甲和铁靴套,只穿着软底皮靴,猫着腰绕了回去。

篝火边上只剩下了黎塞留一个人。

她拿着根枯树枝拨弄火堆,后背半对着东边的乱石坡。

柏尔耳朵一动,篝火东面四十步外的乱石堆里有动静。

一道深紫色的身影出现,他把那面黑铁圆盾挂在左小臂外侧,双手端起滑轮重弩架在石头边沿,准星稳稳对准了黎塞留的后心。

柏尔也同时拉弓瞄准了他。

紫衣人手指扣住扳机。

就在这一瞬,柏尔也松手放箭。从侧上方俯冲而下的羽箭眨眼就到。

紫衣人反应快得吓人,听见弦音左臂顺势往上一架。

羽箭撞在铁盾边缘,他手里的滑轮重弩跟着一抖,弩箭擦着篝火三尺外的泥地射空了。

可他这一抬盾防备侧面的柏尔,面朝篝火的胸腹空门彻底大开。

火堆旁,黎塞留一脚踢翻燃烧的木柴,对准紫衣人抬弓就射。

这一箭得手了,射在那紫衣人腹部的札甲上,箭头怼穿了一个甲片,埋进去了一半,紫衣人直挺挺往后摔了过去,这正遇上摸过来的丽娃,

“抓到你了,杂碎!”丽娃暴起发难,双手抡圆了大剑横扫过去。

半空中的紫衣人避无可避,拼死拧腰,把铁盾往剑刃上一送。

大剑把盾的表面砸出一个深凹痕,紫衣人就像棒球一样被这一剑劈砍的冲力直接打飞了,撞碎一片荆棘丛,扑通一声掉进了谷底湍急的暗河里。

丽娃几步冲到陡坎边上,探头往下瞅了半天。

柏尔飞快蹿下来,人应该是被水卷走了,岸边没有痕迹,但是有一个巴掌长的皮卷筒。

“丽娃,黎塞留,这儿掉了个东西!”柏尔捡起那玩意。

黎塞留走过来,从里头抖出一张防水油纸。借着火把的光亮,上面盖着拜耶的火漆印,并排画着两张精细的炭笔头像。

左边是黎塞留,右边是个戴猪嘴盔,扛双手大剑的女人。

丽娃看清头像底下足足六百里弗的赏金,张大了嘴:“你当时说的真没错,老娘的身价确实翻了倍了……”

“别光顾着看你的价码。”黎塞留把纸捏成一团,“像这样的刺客,以后只会更多。”

她沉默了片刻,扫了眼河流。“顺着河道搜一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沿着河岸搜了很久,河水湍急,两岸都是陡峭的岩壁,按理说穿着那身札甲根本游不上来。

月光下的河谷一片死寂,那人应该是死在了更下游的暗河里了。

“走吧,在这个人身上废了不少时间了。”黎塞留最终开口,转身走了。

“见不着他的尸体,我心里都不踏实。”丽娃看着下游摇摇头,拍拍柏尔的后背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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