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道路越平坦宽阔。沿途的村镇愈发繁华,路上行人的穿着也越来越精美。
三人小心翼翼穿过一个又一个的伯爵领、男爵领、骑士领。终于快到鸢尾花王国的首都,伦德了。
“想好了吗?”黎塞留望着远处伦德巍峨的轮廓,微微皱眉。
“我们真的要进城?”丽娃的声音发虚,“我在鸢尾花也是通缉犯,城门口的悬赏令上,我的脑袋值钱的很啊!”
“你的脑袋值钱,我的脑袋更值钱。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进去。”黎塞留说。“我们现在必须洗白身份,从匪徒,变成人物。”
丽娃不吭声了,她低头看着身前的柏尔。
“我们走吧。”柏尔干脆的说。
三个人把自己的盔甲都穿得整整齐齐,一眼瞅过去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伦德的城墙由大块白石砌成,又高又厚,城门楼子顶上挂着蓝底鸢尾花的旗,正随风乱晃。
城门口排着长队,卫兵一个个盘查进城的人。“你们是什么人?从哪来?进城干什么?”
“放肆。”没等丽娃开口,黎塞留已催马上前,“我们是鲁西永的使者,奉女王之命前来拜访贵国的腓力国王。”
她指了指胸前罩袍上面的十字纹章,“这是我国的皇室纹章,你不认识,可以去请示你的上级。”
卫兵愣住了,眼前这女人气派不小,确实不像普通人。“鲁西永……”
“或者,”黎塞留接着说,“你也可以现在就把我们拦下,然后上报说你阻拦了鲁西永女王的特使。”
“……请进,女士。”卫兵最终侧身让路,同时对身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通报。
穿过长长的门洞,街市上的杂音涌了过来。
城墙里头其实也没多光鲜。
街道窄巴巴的,大路当中铺着粗石头,路边明沟里淌着污水。两侧都是半露木头的屋子,一层压着一层,二楼三楼的阳台直往街心探,快把头顶的天都挡完了。
街上到处是扯着嗓子叫卖的小贩,推独轮车的脚夫,还有赶着脏家畜的乡下人,偶尔走过几个穿细绒袍子的商人和穿布袍的修士,才能让人看出这是王国的都城。
丽娃把猪脸盔的面甲盖得严实,生怕露出脸,策马躲着那些醉汉。柏尔的反应也没那么大,在人类世界待久了,也就习惯了。
三人穿过最挤的集市,在街角找了家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酒馆住下。
“我们暴露了。”刚进房,丽娃就烦躁的来回走动,“那个卫兵肯定去报信了,现在整个伦德的贵族都知道我们来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黎塞留戴上了那顶王冠,“躲躲藏藏,只会让我们永远被动。就赌他要怎么对待一位被开除教籍的女王。”
门被敲响了。
丽娃拔出半截大剑,闪到门后。柏尔也握住了腰上的短剑。
黎塞留问:“谁?”
“奉腓力国王之命,前来邀请鲁西永的黎塞留女王及您的同伴,前往王宫赴宴。”门外的声音很洪亮。
黎塞留打开门,门外站着两名全身板甲的骑士,身上披着蓝底金鸢尾花的罩衣,为首的行了个骑士礼说:“国王陛下已备好宴席,恭候女王大驾。”他的语气还算恭敬,眼底带着审视。
“请代我向陛下致谢。”黎塞留点了点头,“我们稍作准备,便随各位前往。”
骑士应下,站在门外守着。
黎塞留走到柏尔跟前,蹲下身给他正了正领子。“柏尔,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都别被吓住,昂起头,别让任何人小看你。”
柏尔点了下头,黎塞留的手心在发颤,显然也没表面那么沉得住气。
“跟紧我。”
三人坐上王宫的车,外头的街景掠过去,停在了一座石砌的城堡前。
走下马车,踩着红毯往大殿走,两边列队的骑士全拿冷眼盯着他们。柏尔不由得往丽娃那边挤了挤,丽娃抓住了他的手。
三人解下随身兵刃,推开王宫大门,里头金晃晃的光线扑面而来。
挑高的穹顶上涂满骑士击退帝国人的壁画,吊灯把大厅照得雪亮。长桌上铺着白布,坐满了穿绸裹缎的贵族,嘴里嚼着东西,眼睛全盯着门口。
大厅尽头的台阶上,坐着个高大的男人,他戴着金冠,裹在蓝金长袍里面,他的目光落下来,大厅里就没人敢大声喘气了。
腓力国王先看着黎塞留,打量货色一般点了点头,声音沉重:“欢迎你,来自鲁西永的黎塞留女王。你的美貌与勇气,如同传说中的丰收女神,为这片大陆增添了一抹亮色。”
这话听着像夸,骨子里全是高高在上的味道。
黎塞留回了个贵族礼:“感谢您的赞誉,腓力陛下。您的威名同样响彻整个勃艮涅,如同一头雄狮,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腓力把脸转向丽娃,眼神沉了下来,带着厌恶。
“而你,”他哼了一声,“丽娃,一个在我们的领土上劫掠的叛国强盗,一个让商队战栗的匪徒。”
“你的悬赏令,至今还贴在我们每座城市的城墙上。你居然有胆子,踏入我的王宫?”
大厅里没了动静,贵族们换上幸灾乐祸的脸色,等着看通缉犯尿裤子。

丽娃扯掉右手的铁手套,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对着地砖弹了一下。
“嘶······”几个骑士眼珠子瞪得溜圆。
腓力国王的脸涨红了,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站起身,指着丽娃骂道:“你这是找死!”
“陛下!”黎塞留横插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回头冲丽娃呵斥:“丽娃!不得对国王陛下无礼!还不快向陛下道歉!”
柏尔手心里全是冷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哪知道丽娃那股子凶横劲突然没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在地上。
“我……我错了!”丽娃眼眶里挤出两滴眼泪,拿手背胡乱抹着。“尊贵、伟大、英明神武的腓力陛下!请原谅我这个从乡下出来的粗人吧!”
柏尔呆住了。
“我刚才耳朵里钻进个虫子,痒得难受,就掏了掏……我向塞拉苏起誓,我绝不是对您不敬!您的光辉就像天上的太阳,我仰望您还来不及呢!”
说完,她冲着王座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黎塞留挡在丽娃身前。“请您息怒,陛下!请原谅我的同伴,她不懂宫廷礼仪。她虽然伤人,但也锋利,这一路上,若非她的保护,我恐怕早已死在拜耶的刺客手中。”
腓力看着这俩人的表演,他坐了回去,端起一杯酒抿了一口,又放下,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又端起了君王的架势。“罢了。不知者无罪。看在黎塞留女王的面子上,我们便原谅你这一次的无礼。”
他环视四周,抬高声音:“我们的胸怀,就如同这片广袤的土地,足以容纳一个迷途知返的灵魂。记住,丽娃,在我们的面前,要学会敬畏。”
“是是是!感谢陛下!丽娃在黎塞留的拉扯下晃悠悠站起来,低眉顺眼缩在后头。
腓力国王整理了下袍袖,视线挪向站在最后的柏尔。
少年的兜帽在刚才进门时已经摘下,锅盔下面那双双长长的尖耳朵根本藏不住。
大厅里响起嗡嗡的窃窃私语,不少贵族放下了手里的银叉,探着脖子往这边瞧。
“那么,这位又是谁?”腓力手指敲着座椅扶手,“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是一只精灵?”
“这种成色的尖耳朵,起码能拍出几百里弗的天价。”有个涂着厚粉的贵妇人用羽毛扇遮住半张脸,眼睛直勾勾地在柏尔脸蛋上打转。
丽娃一胳膊揽住柏尔,狠瞪着那帮人。
柏尔却挣开丽娃的手,往前迈了半步,右手按在左胸的锁子甲上,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尊贵的陛下,我叫柏尔。我是女王陛下的贴身亲卫,负责执弓护卫女王的安全。”
议论声更大。
“亲卫?让一个森林里的野物当亲卫?”
“鲁西永王室真是没人了啊,连这种小东西都拉出来充数。”
“啧,可惜了,我还想找女王买下来呢,放在庄园里端茶倒水多养眼。”
丽娃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柏尔的后腰。“行啊老巨婴,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柏尔梗着脖子没搭理她,硬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议论当成了耳旁风。
王座上的腓力打量了柏尔几秒,倒也没在这个小插曲上过多纠缠。
他冲旁边的侍从抬了抬手。侍从立刻端着银托盘走上前,给黎塞留递上一只盛满红酒的金杯,至于后头的丽娃和柏尔,连个木头杯子都没分到。
腓力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站起身来。
“不管怎么说,你能平安抵达伦德,便是塞拉苏的庇佑。”国王把金杯举过头顶。“来吧,诸位!为鲁西永的明珠,为我们未来的友谊,干杯!”
长桌两侧的贵族们纷纷起身,举杯附和。
黎塞留双手接过酒杯,举至眉齐。“为陛下的仁慈与威严。”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侍从收走空杯,引着她走向长桌靠近主位的一张空椅。丽娃和柏尔则识趣地跟过去,一左一右杵在黎塞留的椅背后面。
酒过三巡,腓力放下餐刀,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大厅里的乐师停下了弹奏,贵族们也放低了交谈声。
“女王陛下,想必你也知道。”腓力十指交叉支在下巴底下,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的故国,在古勃艮涅王国的版图上,曾是富饶的鲁西永公爵领。它的独立,是大灾年留下的混乱遗毒。”
黎塞留脊背挺直,安静地听着。
“而我,先王的后裔,是勃艮涅王国法理上最正统的继承者。”腓力声音拔高了几分,摊开双手,“我们的使命,便是重现勃艮涅昔日的荣光,将所有迷失的羔羊,重新领回主的怀抱。”
“你的妹妹埃莉诺,篡夺了你的王位,与纪尧姆那样的伪君子同流合污,甚至推行那种**男性的暴政,简直人神共愤!”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男贵族纷纷拍桌子附和,骂声一片。
“这种背弃传统与人伦的伪王,没资格统治鲁西永的土地!”腓力一拍扶手,盯着黎塞留。
“黎塞留,我们可以册封你为‘鲁西永女公爵’,为你提供最精良的军队,助你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而你,只需向我们,向王国,献上你的忠诚。让鲁西永,以归正之名,重新回归勃艮涅的怀抱!”
话音落下,大厅里响起一片赞叹声。
“陛下真是宽厚仁慈!”
“是啊,有了王国的铁骑,夺回那个小岛还不是手到擒来?”
丽娃在后头听得直撇嘴。
黎塞留垂下眼皮,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王座深深弯下腰去。“陛下的慷慨与远见,令我动容。能够亲手光复故国,惩戒叛逆,是我毕生的夙愿。您的提议,我……原则上,没有理由拒绝。”
腓力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刚想抬手叫人拿文书。
“但是,”黎塞留笑了一下,“陛下或许已经收到了消息。就在不久前,教廷给我扣上了一顶勾结异端的帽子。”
“现在的我,是一个背负着绝罚令的罪人。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怎能立刻接受如此尊贵的公爵头衔?这岂不是让天下人诟病您的决定,让教皇国抓到攻讦鸢尾花王国的把柄?”
“哼!教皇?”腓力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挥了挥袖子。“不过是纪尧姆养在笼子里的一只老麻雀罢了!在我的国土上,英诺增爵的那张羊皮纸,连当柴烧的资格都没有!”
周围的贵族们纷纷哄笑起来。
“陛下无惧流言,但我不能让您陷入不义。况且……”黎塞留摊开手,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略显陈旧的戎装。“陛下,我流亡在外,军队和财富都已散尽。”
“就算您愿意出兵,船只、粮草、军械、后勤补给,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我不能空着手,就接受您如此贵重的馈赠。”
“这无法向您手下那些需要流血拼命的封臣们交代。”
黎塞留心里门儿清,如果今天顺杆爬应下了这个女公爵,明天她就会被软禁在伦德的某座庄园里,彻底变成一个用来宣称法理的吉祥物。
等鸢尾花什么时候攒够了钱打下鲁西永,她这个吉祥物也就该暴病身亡了。
必须掌握主动权,必须要有自己的钱和人。
“所以,陛下,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手里还掌握着鲁西永王室独有的几项秘方,无论是顶级的香水萃取,还是佳酿发酵。“
“我打算在鸢尾花找个地方开办工坊,与各大商会合作,将这些昂贵的奢侈品卖给全大陆的权贵。”
那些贵妇交头接耳,显然觉得这个的计划天真地像是在扯淡。
腓力挑了挑眉,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虽然他瞧不上教廷,这个女人会不会做生意也另说,只要她接受女公爵的位置,扩大一下鸢尾花的法理武器就够了。
可万一她真在鸢尾花境内做大了,拉拢了国内的贵族,那也是个隐患。腓力眼珠子转了转,刚想口把她往别处支,黎塞留却抢先一步开了腔。
她一看腓力那副算计的脸色,脑子飞快一转,顺着对方的心思就把话递了过去。“当然,为了不给陛下招惹教廷和拜耶的麻烦,我绝不会留在鸢尾花境内给您添乱。”
黎塞留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我听说,西方的格伦兰王国,靠着海上贸易,如今是整个大陆最富庶的地方。而且那里的瓦兰人比起圣约,更信奉金钱,教皇的绝罚令在那里就是一张废纸。”
“我希望能以鲁西永王室的名义,前往格伦兰,与那里的商人们建立商路,开办工坊!”
腓力眼睛一亮。
黎塞留趁热打铁,竖起两根手指。“一来,我可以利用格伦兰的财富,为未来的复国战争积攒足够的资金,不花王国的一分一毫!”
“二来,我的优质商品一旦铺开,就能争夺切耶对外的奢侈品市场,从根源上打击他们!”
“你说要去格伦兰做生意,我们倒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腓力向后一靠,“倘若你真能在那里站稳脚跟,建立起自己的商路,未必不能分走拜耶的一部分贸易。”
他伸出一根手指。
“当然,我不会为此给你一支军队,你想做生意,就自己去做。”
“这是自然的。”
“不过,我们可以给你一份王室通行文书,鸢尾花的领主们不会为难你。等到你积攒足够的财富,拥有自己的军队,再回来谈论复国的事情吧。”
“如果你真有那个本事,我们当然乐意多出一位忠诚的女公爵。”
黎塞留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头去。“等我有了足够的资本,能为您组建一支完全由我自费的军队时,我将带着满箱的黄金回到这里,向您献上我的利剑与忠诚!”
“好!好一个鲁西永的明珠!”腓力从王座上站起来,抚掌大笑。“既有如此魄力与忠心,我们又岂能不成全你!”
他转过头,冲身边的内务大臣吩咐:“去,把那件东西取来!”
片刻后,侍从捧着一个铺着红绒布的托盘小跑过来。托盘上放着一件毛皮极佳的棕褐色兽皮短披肩,领口处用纯金打造的繁复铰链扣着,在烛光下晃人眼。
腓力亲自走下台阶,拿起披肩,走到黎塞留面前,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起来吧,我们未来的女公爵。这件披肩,是数百年前,初代鲁西永公爵在伦德述职时留下的旧物。”
“今天,我们将它赐予你作为见证。去格伦兰吧,我们会为你提供通关的文书,祝你早日带着黄金与胜利归来!”
黎塞留摸了胸前冰凉的金铰链,再次行礼:“谢陛下隆恩。”
腓力又看着丽娃说:“你犯下的罪,远没有清算,今后在女公爵的身边学着重新做人,若再敢行不义之事,我们绝不饶你!”
“谢陛下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丽娃低头。
等马车出了城堡的大门,车厢里憋着的动静终于散了。
“哈哈哈哈哈……”丽娃在座位上闷着笑,小声说,“老板,你刚才那副忠心耿耿的嘴脸,我看着都快吐出来了!”
黎塞留靠着车壁,没了大厅里那种紧绷的架子。“演得不错。尤其是磕头的时候,我真怕你把地板给砸穿了。”
“那是!”丽娃胳膊肘怼了怼柏尔,“你演得也行啊。”
柏尔嘟噜着脸,压着眼皮看窗外,懒得搭理她。
黎塞留接着说:“腓力把我们赶出去了,这是好事,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是因为他根本不信我们能成事。”
“管他信不信。”丽娃说,“反正我们拿到了国书,可以大摇大摆的去格伦兰了。等到了那儿,他管得着吗?”
“他可能会派人监视我们。从离开伦德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
“靠自己就靠自己,谁怕谁。”丽娃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