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战友

作者:羽柴小次郎 更新时间:2026/10/20 13:25:50 字数:4043

随着庄园的号角声响起,采邑的武装力量在广场上集结完毕。

三十名女骑士与扈从顶在前排,她们身穿精良板甲,骑高头大马。后排是两百名装备破到没法看的“工蜂”步兵。

年轻的扈从们,大多是新法典颁布后才长起来的少女,脸上兴奋得发红。她们等着这一仗,等着建功,等着用教义里教的那套东西证明自己。

而那些和玛格丽特一样,从鲁西永时代就成为骑士的同僚们,则大多沉默不语。

一个老骑士走到玛格丽特身边问:“大人,真的要打吗?加斯东,他是个好人。”

玛格丽特说:“这是塞拉的命令。”

骑士不吭声了,她扭头看了一眼那些“工蜂“。女兵们推搡着他们,骂骂咧咧地把他们踹成队列。

“……我懂了。“骑士转身走了。

玛格丽特骑上马,目光正对上主楼台阶上的托马斯,托马斯也正远远地看着她。玛格丽特赶紧拉下面罩,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锁进面具里。

“出发。“

命令一出,马蹄声和脚步声混着响起,队伍朝着西部的黑松林推进。

塞拉选择步行,这位刀锋少女拒绝任何坐骑,她走在队伍最侧翼。

身上的重甲好像不存在,她的步子极大,队伍行进得再快,她都始终保持着那个位置,不紧不慢,从未掉队。

到了黑松林,这里雾下得很大,玛格丽特正巡视周围的环境。

前方,两百名工蜂排成乱阵,这些曾经的农夫和渔民,抓着生锈的长矛,恐惧让他们的背脊直不起来。

“前进!”

女骑士们挥起长鞭,抽那些停步不前的人,鞭子撕开皮肉,惨叫声连成一片。

玛格丽特身后的三十名女骑士和新晋扈从们倒是轻松,她们拉下面罩,互相聊天。

“听说那个加斯东以前是比武冠军?”

“什么冠军不冠军的,男人上了战场就腿软。”

玛格丽特头也没回地嘱咐:“盯着前面,如果你不想死在‘腿软’的男人手里,就闭嘴。”

队伍推进到了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地面铺满了厚实的松针,安静得有些诡异。

就在第一排工蜂踏入空地中央的瞬间,只听到咔嚓一声响。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最前排十几个工蜂齐刷刷矮了一截,脚下的松针层塌了,底下全是削尖的竹签。

“敌袭——!”

喊声刚炸开,两侧灌木丛里滚出粗圆的木头。滚木顺坡碾下来,工蜂的散阵根本挡不住,直接被趟碎了。

“快走,到队伍后面去!”玛格丽特推着旁边小扈从的肩膀。

雾被冲散了,一群男人嚎叫着杀出来。

冲最前面的那个人精壮的像头豹子,一脸的疤,穿戴着抢来锁子甲和护鼻铁盔,罩袍脏得看不出底色。

是加斯东,他左臂夹着鸢尾盾,右手的鸦嘴锄抡了整整一圈,风声尖啸。

他身后,三百多个壮汉从树后涌出来。他们是种蜂,是如今这个国家最强壮的男人。

前头三十来个穿着铁甲,后面的连衣服都没穿全,光着膀子披块兽皮就冲上来了。但手里的家伙都不含糊,链枷、破甲锤、鸦嘴锄,全是从军械库抢的杀器。

“为了鲁西永!”

加斯东一头撞进人堆。

鸢尾盾正面拍上一个工蜂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十步都听得清,那人整个飞了出去,落地后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工蜂的阵线直接炸了。

长矛扔了一地,哭声喊声搅成一团,这帮奴隶兵发了疯地往回跑,碰上后面的队列。

“退后者死!废物!”马背上一个年轻女骑士拔剑就砍,砍的是一个抱着她马腿求饶的工蜂。

就这么几下工夫,加斯东的突击队一口气捅穿了溃散的炮灰,直接撞上了重甲女兵的防线。

“把这帮杂种拽下来!”

三四个种蜂扑上一匹战马。

鸦嘴锄的倒钩扣住马鞍和甲缝,几个人同时使劲,硬把那名女骑士从马背上扯了下来。她还在尖叫,铁器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噗!噗!噗!噗!”

闷响一声接一声,铁甲凹进去,又凹进去,血从缝隙里渗出来。

“列阵!向我靠拢!”玛格丽特拼命喊。

没用。

这片林地到处是枯木和深坑,马跑不起来。

一个种蜂矮身钻过横扫的骑枪,贴着马肚子滑过去,短斧一记剁在战马前膝上。

马栽了,又一个骑士滚进泥里,还没爬起来,三把鸦嘴锄同时砸下去。

队里开始恐慌,士气暴跌。这些女骑士平日里欺负奴隶习惯了,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惨叫声把玛格丽特裹在中间,剑握在手里,却一直没动手。

“去死吧!”

左边扑过来一个年轻的种蜂,举着铁锤,眼睛通红。

玛格丽特的手抖了一下。

她认得这张脸,前天,这男孩抱着一捆干柴站在后厨门口,磕磕巴巴地问能不能多要半块黑面包。

剑尖对准了男孩的脸,只要手腕一送就能捅死他。

铁锤奔着她膝盖砸了过来。

玛格丽特手腕翻转,剑刃偏转九十度,用剑脊拍在男孩腕骨上,铁锤脱手,玛格丽特夹紧马腹往前一冲,马肩撞在男孩胸口,把他掀进了灌木丛。

他活了。

“大人!左翼!”

她猛拽缰绳,战马前蹄腾空,两个光膀子的壮汉正甩着链枷,铁球呼呼转,要砸一个吓傻了的年轻扈从。

玛格丽特冲过去,长剑挑进了铁链的间隙。剑尖“铛”的一声暴起刺目火花,借力一旋一荡,硬生生卸开了杀招。

她还是不杀。

她那把剑一次次擦着皮肉掠过去,挑飞兵器,打脱关节。马术和剑技全拉满了,就是不收人命。

她在混乱中抬头,隔着十几步,加斯东也正看着她。他刚用盾牌砸烂了一个女兵的下巴,鸦嘴锄上滴着血。

五年前他们在同一个训练场上领薪水,那时加斯东笑起来牙白得晃眼。

“玛格丽特!”这一嗓子盖过了周围所有的惨叫。“你这个孬种!”

玛格丽特把话卡在嗓子眼。

她看得清清楚楚,加斯东为了突进,右侧翼完全空了,只要她现在下令,带队从侧面切进去,一个楔形冲锋就能把叛军的头给掐断。

剑举在半空,放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大人!下令啊!”身后的骑士声音都变了调。“她们要死光了!”

玛格丽特一动不动,就这几个呼吸的工夫,又有两个扈从被拖下马。

女骑士的阵线彻底垮了。

“撤退!撤!”

不知道谁先喊的。

这一嗓子出来,所有人都不装了。什么法典,什么荣光,活命要紧。

幸存的女骑兵拨转马头,往来时的林道拼命跑。溃兵裹着玛格丽特的马往后退,她最后回了一次头。

加斯东踩在尸堆上,他吐了口血沫,然后抬起握锄的那只手,大拇指抵住自己喉咙,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玛格丽特缰绳一拉。

“撤!”

……

临时营地。

伤兵的惨叫到处都是。

玛格丽特摘下满是划痕的头盔,扔给一旁的小扈从,身上的板甲被大锤砸出了几个凹痕。

她走进指挥帐篷,塞拉站在地图桌前。她背对着玛格丽特,那身黑色的袍子上正在往下滴血。

在这位刀锋少女脚边,扔着两颗人头。看轮廓,是两名负责看守种蜂营地的女卫兵。显然,塞拉在刚才的战斗中也没闲着,她在清理“失职者”。

“我们低估了他们。”

玛格丽特走到桌边,抓起水壶灌了一口。

“加斯东早有准备。他们抢占了矿场的武器库,那些鸦嘴锄专门克制重甲,在密林里骑兵施展不开,硬冲只会白白送死。”

“我为了保存实力下令撤退,我们需要引诱他们到平原……”

“保存实力?”塞拉打断她。

“铮!”

两把马刀掼入地图桌,刀刃紧贴着玛格丽特的小指。

塞拉双手撑在桌沿说:“我当时就在左翼。我看到那个男孩了,那个拿着锤子的叛徒。您的剑举起来了,那个距离,那个角度,就算是刚受封的扈从也能一剑削掉他的脑袋。”

“我被攻击了。”玛格丽特辩解,“盾牌受到了重击,我失去了平衡。”

“说谎。您的马术是黎塞留亲自教导的,那种程度的冲击会让您失衡?”

“我是新亚马逊的骑士,我懂得如何判断战局,那一剑砍下去,我也会被锤杀。用一名指挥官的命换一个奴隶的命,这不是法典教导的交换比。”玛格丽特把手按在剑柄上。

塞拉冷笑:“好一个交换比啊。别把我当傻子,采邑官阁下,您有三次机会。”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玛格丽特面前晃了晃。

“第一次,加斯东冒进的时候。第二次,他暴露侧翼的时候。第三次,您的手下请求下令的时候。您都在发呆。”

塞拉一把扣住玛格丽特的下巴,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她问:“您是想起了什么旧情吗?”

玛格丽特艰难地摇头,垂下眼帘,做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说:“我被吓到了,我……从来没见过那种战法,我害怕了。”

塞拉盯着她看了许久,过了几秒钟才松手。

“很好,恐惧是好事。恐惧让人清醒,恐惧让人知道谁才是主人。”她压了压帽子,重新遮住那双令人不适的眼睛。“但我只接受这一次借口,加斯东今晚必须死。”

“既然您觉得正面强攻有困难,那我们就换个方式。女王陛下赐予了我们新的武器,正好拿这群叛逆者试试成色。”

她拍了拍手,帐篷的后帘被掀开。

四个穿白袍子的人搬着几个陶罐走了进来,罐口封得很严,但依然能闻到股让人想吐的腥味。

“这是什么?”玛格丽特皱眉。

塞拉回答:“蛾教的圣气。既然他们在林子里不肯出来,那就别出来了,这些毒气会让人的皮肤溃烂,肺部融化。”

玛格丽特感到一阵恶寒,她无法接受这种只有最下作的异端才会使用的手段。

“这会毁掉整片黑松林。”玛格丽特试图阻止,“而且风向不定,可能会波及我们的营地。”

塞拉根本不在乎地说:“那就让风向听话。我去准备投石机,两个小时后,那些叛徒就会在林子里哀嚎。”

她转身走向帐篷口,掀开门帘后又警告了一句:“采邑官阁下,当圣气弥漫的时候,守住出口,逃出来一个,我就杀您一个扈从。逃出来十个,我就把您丈夫的手指一根根切下来。”

“别再让我看到犹豫。”

门帘落下。

玛格丽特站在原地,她看着桌上那两道深深的刀痕。

帐篷的帘布突然又被掀开了,玛格丽特转过身来,手压上剑柄欲要拔剑。

而进来的人,却是托马斯,他还是那身装扮,手里提着一个藤编食盒。

玛格丽特两步跨到丈夫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说:“谁让你来的!”

“不吃东西,怎么干活?”托马斯将食盒放地图桌上,嫌弃地避开了那两颗人头,打开食盒,里面是两张馅饼和一壶清水。

“干活?”

玛格丽特松开手,踉跄后退,靠在帐篷的主梁上。

“你看。”她指着那四个大陶罐。“那是蛾教的炼金毒气,塞拉要用它把黑松林里面三百个人全部毒死。我吃饱了饭,就为了有力气去做这种下作的事情?”

托马斯语气里没有埋怨,他说:“我不是说这个,你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食盒里的吃的拿出来,然后手覆上了食盒的最底层。咔哒一声,暗格被拨开,托马斯从夹层里抽出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黑色的短箭,箭头上绑着一个铜制哨口。

“发令箭?你从哪里弄到的?”玛格丽特认得这东西,是夜袭时用来传信的响箭,只要射向高空,尖锐的哨音能传老远。

“加斯东给我的。”托马斯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玛格丽特浑身一震。

“你去找他了?”

“刚回来。”

“他信任你?”

“当然。”

玛格丽特一把攥住托马斯的手腕。

“托马斯,我们……”

托马斯和妻子四目相对。

“我们不是叛徒,它们才是。”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