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名种蜂咆哮着冲出林子,直扑栈桥。
码头上的女兵彻底慌了神,她们根本看不清冲出来的到底有多少人,只看到数不清的狰狞面孔,还有挥舞的锄头和锤子。
“敌袭!叛军!”领头的尖叫着想组织防御。
已经迟了。
加斯东一马当先,冲上栈桥,迎面一杆长矛扎来,他左手举盾挡住这一矛,锄头横着一抡,钩住对方的木盾边缘往回猛扯。
女兵踉跄前扑,加斯东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单臂发力,直接把人抡起来砸进海里。
种蜂们紧随其后,杀进内圈。
玛格丽特策马跟上,盯着甲板上那三个刀锋少女。
“托马斯。”她喊了一声,“那三个刀锋少女不动,我们上不去。一旦被堵在栈桥上,后面的追兵一到,就全完了。”
托马斯估摸着距离。“有点远,但能试试。”
话音刚落,甲板上的三个黑影动了,其中一人走到船舷边的弩炮位转动绞盘,那是台用来切断敌船桅杆的重型弩,在这个距离上,一发链弹扫过来,栈桥上密集冲锋的种蜂至少要死一片。
“该死!”加斯东也看到了那个黑洞洞的炮口,但他被面前这群女兵缠住,根本冲不过去。“快趴下!”
只听“崩”的一声弦响,但不是来自船上,托马斯扣动了扳机,破甲弩矢被弓弦甩了出去。
噗。
那个正在操纵弩炮的刀锋少女看到飞来的弩矢,摆头要躲,结果这一躲,反而让脸正好撞上了弩矢。
噗!
弩矢深插进她的眼睛,往前一倒,人落进水里了。
“好样的!”加斯东狂喜,手中的锄头挥舞得更狠了。原来不是所有的刀锋少女都有塞拉那种实力,她们明显弱一截。
剩下的两个刀锋少女对视一眼,拔出马刀。两人直接从三米高的船舷上跳下来,稳稳落在栈桥中央。
黑袍翻飞,冲在最前面的六名种蜂甚至没看清她们的动作,喉咙上就多了一道血线,捂着脖子倒下。
玛格丽特大喊:“让开!”
但栈桥上已经挤成了一团,战马被人群挡得死死的,连半步都迈不出去,只能烦躁地喷着响鼻。
其中一个刀锋少女立刻锁定了马背上最显眼的玛格丽特,她根本不跟陷入狂乱的种蜂缠斗,身形一闪,跃上栈桥边缘的粗木栏杆。
她在狭窄的栏杆上几个起落便越过战场,像一只黑鹰一样凌空扑向玛格丽特,双刀袭来。
玛格丽特咬牙,强忍着断腿的剧痛,在马背上举剑迎击。如果是全盛时期的玛格丽特,这一剑或许能将其逼退,但现在,她只是一个重伤未愈的废人。
当!
火星四溅。
玛格丽特的长剑被轻易架开,刀锋少女借着下落的冲势,身体回旋,右手的马刀钻向战马的脖颈。
噗嗤。
战马颈动脉被切开,马身软了下去,玛格丽特被甩下来了,摔在木板上,断腿除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一个身影从侧面的人群缝隙里扑出来,挡在玛格丽特身前,是托马斯,他握着长剑,主动迎了上去。
当!当!当!
刀锋少女一刀接着一刀劈下来,托马斯举剑苦苦支撑,长剑就被震得几乎脱手,身上也多了几道浅浅的血口,被逼得连连后退。
刀锋少女左手刀顺势就要抹他的咽喉,托马斯眼看来不及回防,他左手一把攥住自己长剑的剑刃中部,使出了半剑式。
剑刃切开他的手掌,鲜血溢出,但他浑然不顾,双把住剑身,不退反进,迎着对方的刀锋撞上去,长剑的剑根架住马刀,随后双臂发力,剑柄顺着劈来的刀刃,一路火星四溅地滑回去。
这个阴招完全出乎了刀锋少女的预料,在如此狭窄的贴身距离内,这狠毒的一击根本避无可避。
砰!
剑格砸在刀锋少女的面门上,她身形一僵,左手致命的劈砍也失去准头,擦着托马斯的脸颊落空。
托马斯根本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剑刃贴上刀锋少女的脖颈,左手攥着剑刃往回拉,使劲一割。
嗤!
刀锋少女手里的马刀当啷落地,她捂着脖子,喉咙在漏气,双膝一软,瘫倒在血泊中抽搐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剩下的最后一名刀锋少女见同伴惨死,四周又是无穷无尽的疯狂种蜂,转身就往船上跃去。
“别让她跑了!”加斯东在人群后方怒吼。
这刀锋少女踩着两名种蜂的肩膀借力腾空,几个起落就抓住船舷的缆绳,就在她即将翻上甲板的瞬间,一支弩矢呼啸而至。
是玛格丽特射的,她半跪在地上,还维持着架弩的姿势。
噗!
弩矢贯穿刀锋少女的小腿,将她钉在船舷的厚木板上,惨叫声传来。
十几个种蜂顺着缆绳爬上船舷,将她死死拽住,接下来的画面,不需要描述,几秒钟后,一具可怖的尸体被扔进海里。
“上船!快上船!”加斯东扯着嗓子吼。“还有那两百个人!都给我弄上来!”
队伍乱哄哄地往甲板上涌,玛格丽特被两个壮实的种蜂抬上了船,托马斯第一个冲向舵轮,一脚踏上艉楼,整个人愣住了。
甲板上堆满了箱子,刚才打得太凶,没人注意这些,现在定睛一看,好几口箱子盖都没合上。
里面是黄金,整整齐齐的金砖,还有裹着丝绸的宝石,闻着就值钱的香料,一排排打磨得锃亮的板甲。
“我的天……”种蜂们看见了,全都呆在原地,这帮人当了五年奴隶,现在脚边躺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怎能不愣神?
“愣着干什么!”加斯东一锄头砸在桅杆上,“命都没了,留着给鬼花吗?”
他手指岸边吼道:“看那边!”
众人扭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蓝线,真正的骑兵来了,整齐的马蹄声闷雷一样滚过来,岸上的号角声压过了船板的吱呀声,蓝白色的独角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埃莉诺的王室骑士团,至少一千骑。
“来了。”玛格丽特靠在舱壁上,“她们不需要十分钟就能冲到这里,到时候,这些金子就是沉海的石头。”
船上静了一瞬,然后更乱了。
“砍缆绳!快砍缆绳!”
“想活命的都去拉帆!”
“托马斯!去掌舵!”
“升主帆!”
“把那些箱子扔下去!快点!”
甲板上乱成一片,砍断缆绳,斜桁帆升起来,吃的是侧风,船身震了一下,虽然动了,但太慢了。
这艘巨舰在海面上慢吞吞地斜着挪,船底附着的藤壶和过深的吃水让它跑不起来,更要命的是码头边上水浅,船底还蹭着淤泥,得先借涨潮脱浅,潮水一退就彻底走不了了。
岸边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蓝色的骑兵线已经越过了防波堤,整整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女王亲兵,她们骑着罩袍战马,马蹄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太慢了!”加斯东在甲板上急得打转。“这样下去,等她们冲过来,几轮火箭就能把咱们的帆烧了!扔东西!让他们把盔甲也脱了扔下去!”
“扔光了也没用。”
玛格丽特靠在主桅杆下,想把左腿挪个位置,腿刚一动,疼得她“嘶”的一声,她脸色难看极了,声音里都带了点哭腔。
“天杀的......疼死我了。”
托马斯蹲下去解布条,布条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揭的时候带下一层黄绿色的脓痂,底下露出翻卷发黑的皮肉。
坏疽感染了。
“风向变了.....”玛格丽特抬起头,“逆风.......船出不去。必须有人去堵住栈桥。”
“我去!”加斯东二话不说,提着锄头就往跳板冲,“我这就带人下去,跟她们拼了,玛格丽特,托马斯,你们找到女王后,记得提我一嘴。”
“站住。”玛格丽特叫住了他,“你不能去。”
“你说什么?”加斯东转过身,“你是想让我当逃兵?我这辈子没当过逃兵!”
“你是.....种蜂的头。”玛格丽特指着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男人们,“你是这些男人的胆子,你死了......他们就散了。你得活着,把他们带到勃艮涅,带到女王面前。”
“什么意思?你要留下来?”加斯东瞪着充血的眼睛,“你这条腿还能干什么?留下来当靶子?”
“你也看出来了。”玛格丽特惨笑,“这条腿的伤,这种天气,这种环境,船上......还没有药物。长痛不如短痛,既然都要死,不如死得有点价值。”
“我也留下。”托马斯走上来。
“你凑什么热闹!”加斯东推了托马斯一把,“你会开船!滚去掌舵!”
托马斯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又倔强地站了回来。
“船上有渔民,他们会开船。”托马斯走到玛格丽特身边,“我是她的丈夫。结婚那天我就向塞拉苏发过誓,我会一直陪着她。”
玛格丽特想要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却没了力气。
“蠢。”她骂了一句,眼眶发烫。
“听令。”玛格丽特咳嗽一声,嗓子突然拔高,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所有鲁西永所属,听着!这艘船只能载三百人。多了,谁都走不掉。”
她指着狭长的栈桥入口。
“想活命的,就在船上待好。”
“想死的,想给老婆孩子报仇的,想让鲁西永这个名字重新响彻勃艮涅的,下船!跟我去堵住那个路口!”
短暂的寂静。
......
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老种蜂默默走出了人群。
“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他抹了把脸,“正好,我有笔账要跟那群**算算。”
“我也留下。”说话的是之前那个女骑士,她拔出剑走到玛格丽特身边。“我没脸见女王,当年兵变的时候,我投降了,我想把这笔账还了。”
“算我一个。”
“我也去。”
一个,两个,十个……
最终,一百个种蜂和十个女骑士站了出来。
但船上还有人赖着不走,那些工蜂,还有那些只想着逃命的年轻女扈从,都抓着缆绳和栏杆哭喊着不肯下船。
“这船还是太重。”玛格丽特看着那些人。
加斯东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个壮汉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泪和鼻涕。
“没听见吗?”加斯东一脚踹在一个赖在甲板上的工蜂身上上,把他直接踹飞到了栈桥上。
“我不去!我要上船!我是贵族……”一个女扈从尖叫着抓着护栏,加斯东抓着她的衣领把她扔下了船。
种蜂们下手利索,跟着加斯东做,哭喊声和咒骂声响成一片,很快,栈桥上挤满了人,一百一十个自愿赴死的勇士组成了一道防线。
前面是八十多个被迫留下的“肉盾”,他们四处逃窜,反而成了最好的路障。
船的吃水浅了一指,船底终于从淤泥里松脱出来,船身晃了晃,开始往外漂。
“够了。”玛格丽特看着那个在甲板上发疯的男人,“加斯东,开船。”
加斯东停下了动作,他站在跳板边,看着玛格丽特,看着托马斯,看着那一百多个已经列好阵型的勇士。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嘴唇哆嗦着,突然跪了下来,在甲板上磕了一个头。
“玛格丽特,托马斯,兄弟们,你们放心。”
“只要我不死,鲁西永的旗就在。我会找到女王,我会带着大军杀回来,到时候,我必把埃莉诺的皮剥下来给你们报仇!”
“滚吧。”玛格丽特摆了摆手,“哭哭啼啼的。”
贪婪号终于动了,它缓缓离开了码头,向着深海滑去,栈桥上,玛格丽特调整了一下坐姿。
“喂.....你怎么下来了?”她突然叫住了一个小身影。是那个小扈从,她抱着一把长剑,哆哆嗦嗦地站在队列末尾,鼻涕流得老长。
玛格丽特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珂……珂赛特。”
“珂赛特。”玛格丽特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徽章,那是她家族最后的信物,“这把剑太重了......你拿不动。拿着这个,上船去。”
“可……可是……”
“这是命令。”玛格丽特指着正在离岸的船尾,“跳过去。”
珂赛特愣了一下,抓着徽章,转身向着船尾狂奔。
船尾刚离栈桥一臂远,加斯东扒着艉栏探出半个身子,在船舷即将变得无法触及的最后一刻,一把抓住了跳过来的珂赛特,将她拎上了甲板。
震动停止了,骑兵已经冲到了面前,一千名女王的亲兵冲出了树林,为首的骑士高举着代表女王亲临的金色战旗,马蹄踩碎了栈桥入口处的木板。
那些没来得及跑远的溃兵,已经被马蹄踏成了肉泥,惨叫声被马蹄声淹没。
“给。”托马斯将一支破甲箭压入弩槽,递给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接过弩,紧握在掌心。那一百一十名敢死队员,此刻也安静了下来,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身后是大海,面前是千军万马。
骑兵冲锋了,钢铁的墙壁在移动,这种冲击力,足以碾碎任何步兵方阵,更别提这群衣衫褴褛的残兵败将。
但在栈桥这种狭窄地形,骑兵展不开,这就是最好的拖延。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冲在最前面的掌旗官是个高傲的贵族,她根本没把这群拦路的蝼蚁放在眼里,她甚至没有举盾,只是平端着骑枪,准备把这群叛逆穿透。
五十米。
玛格丽特甚至能看清那个掌旗官头盔下轻蔑的表情。
崩!
一声弦响。
弩矢击碎了掌旗官护喉的锁子甲,从她的后颈钻出,那面金色的独角兽战旗,摇晃了一下,倒下了。
“上!”玛格丽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骑兵的冲锋势头被这一箭遏制了一瞬,前排的战马被尸体绊倒,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车,撞成一团。
那一百一十个人也扑了上去。
玛格丽特扳动上弦杆,上箭,射击。
第七支箭。
第八支箭。
直到她的手臂再也无法抬起。
……
防线崩塌了,那一百一十名勇士已经全部倒在了血泊中,鲜血顺着木板缝隙流淌,把下方的海水染红了。
玛格丽特扔掉了十字弩,但她还在笑,因为她看到埃莉诺的旗倒在泥里了,那艘大船,也已经借着风势,驶入深海了。
帆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白点,消失在海天交接的地方。
她问:“怕吗?”
“不怕。”托马斯转过身。
两人背靠着背,坐在尸堆中央。
“玛格丽特。”
“嗯?”
“下辈子,别当骑士了。”托马斯轻声说,“当个裁缝吧。我给你打下手。”
“好。”玛格丽特那张臭脸总算是不绷着了,她笑了。
她伸出左手向后探去,托马斯伸出右手,两只手,在这一刻十指相扣。
两名指挥官下了马,长剑出鞘,笼罩了这对相拥的夫妻。
噗。
剑锋破开皮肉。
一把剑捅进了玛格丽特的脖子,另一把剑捅进了托马斯的胸口,将他们钉在了一起,互相支撑着,维持着这个背靠背的姿势。
玛格丽特的眼里的光正在慢慢消散。
她动了动嘴唇。
“我忙完了……”
托马斯的头歪向一边,脸贴着玛格丽特的脖颈,就像是无数个夜晚相拥而眠时那样。
海风呼啸。
长剑拔出。
尸体失去了支撑,缓缓滑落,依然紧紧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