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斯东抹了把脸上的泪,站在甲板上扯着嗓子轻点人数,算上他自己,总共活下来三百多个人。
两百个种蜂累的够呛,都瘫在甲板角落里。还有十个玛格丽特手底下的平民女兵,正抱着膝盖低声掉眼泪。
十个年轻女骑士缩在桅杆底下,当时没敢下船,拼命的老骑士全死在栈桥上了。旁边还有四个没来得及被扔下去的贵族女扈从,剩下的八十来个工蜂,低着脑袋不敢抬头。
有人开始哭喊亲人的名字,有人捶着船板直嚷嚷。
“都给我把嘴闭上!”加斯东把锄头砸在甲板上。他不能慌,现在他是这帮人的头儿,他要是慌了那就全完了。
“哭能把人哭活吗?”他瞪着眼睛,挨个看过去。
人声停了下来。
加斯东几步走到船艏的木桶旁边,伸手抱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珂赛特攥着玛格丽特留下的徽章,脸上全是眼泪。
“拿着它,别丢了。”加斯东用粗糙的手搓了搓女孩的头发,把她放回避风的木箱后头,“他们拿命换了我们的命,谁要是敢死在船上,就是背叛!”
众人互相看着,总算不闹了。
加斯东转头看向那十名女兵:“你们这些人里头,有谁会掌舵?”
女兵们互相对了对眼色,一个皮肤微黑身材的结实女人站了起来:“老大,我爹是老渔夫,我入伍前在货船上当过三年水手。”
他把女兵拽到艉楼的舵轮旁边:“好,从现在起你就是这艘船的大副,听你指挥掌舵!”
接着开始清点舱里的粮食和水。
贪婪号本就是商船,底舱原本堆着不少粮食和淡水,可先前为了脱浅,只要是沉的东西就往海里倒,等回过神,粮食已经扔了大半。
一个种蜂跑上来喊:“老大,清水只有四大桶,风干咸肉和面饼大概够咱们吃上三天!”
加斯东皱紧了眉,三天的口粮,这不得饿死啊。
这艘船虽然结实,但跑得太慢了,女水手握着舵轮,神色沉重地说:“老大啊,咱们现在把帆拉满了,到底该往哪边走?”
加斯东走到护栏边看着大海。
往西是拜耶大公的领地,也就是教皇国那边,可埃莉诺的商船队每个月都往拜耶送粮食和香料,走西面全是追兵,到了拜耶港口也得被扣下。
“往西那是自己送死。”加斯东说,“往南拐!去君士坦丁帝国的海岸!”
几个女骑士直嚷嚷:“去帝国?咱们这是非法偷渡吧?不会被扣吗?”
加斯东横了说话的女骑士一眼:“你懂什么?当年黎塞留女王领兵南征蛾教,我就跟在女王战马后面。”
“帝国的皇帝和咱们鲁西永并肩打过硬仗,好歹是盟友,哪怕到了地方被他们扣押,好歹能保住我们这三百条贱命!”
加斯东拿了主意,没人再吭声,女水手转动舵轮,贪婪号慢慢偏向南方。
后头的路不好走,或者说非常折磨人。
第二天,赶上了个鬼天气,天上黑云翻滚,风暴在深海区刮起来,十多米高的浪头砸在船舷上。
女水手在大雨里喊:“收帆!把所有帆布都降下来!”
加斯东带着几十个种蜂冒着被卷走的危险,拿麻绳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扯拽索具。船身晃得厉害,倾斜到了危险的地步,海水直往甲板上灌,底舱里的工蜂和女兵吓得直叫唤。
这些男人硬是靠蛮力把扯脱的索具扣回铁环里。
大雨下了一整天,等风停下来,主桅杆裂了道大缝,整艘船走偏了路,底舱进了雨水,原本就不多的面饼全泡烂了。
吃的没了,淡水也没了,太阳顶在头顶上晒,甲板烫得下不了手,三百个人的嗓子都在冒烟。
一个工蜂爬过来:“老大……我以前在作坊里看过工匠蒸馏药汤,海水兴许能烤出甜水来。”
加斯东睁大眼:“真能成?”
“能成,只要有铁锅和管子,把蒸汽引出来冷下来就是能喝的水。”
加斯东立马叫人把厨房里剩下的几口大铁锅全搬出来。
工蜂们拆了坏掉的铜油灯和短矛铁管,铁管敲直了当导汽管,铜片卷成筒,缠在木桶上敲成盘管,泡进装了冷海水的桶里。锅盖和锅沿垫上湿布条,外面抹上灶灰混着海水的泥巴,管子接口也糊了一圈。
木头当柴火烧,锅里的海水翻腾起来。
头一锅漏风,气直往外冒,锅底结了层厚盐壳,工蜂又补了一层泥才好些。接出来的头两碗水能把人咸死,倒掉重接,第三碗才递给别人喝。
加斯东看着灶里少了大半的木柴,自己没喝,先端给了珂赛特和几个受了伤的兵。
水能吊命,肚子还空着。
“捞鱼,把衣服撕了结成网子捞鱼!”加斯东拔出短刀,领着一群汉子趴在船舷边守着。
只要瞧见鱼影,大伙就拿破网和削尖的长矛往水里戳,捞上来的活鱼刮不干净鳞,直接架上去烤。娇生惯养的骑士和扈从头两天还嫌恶心不肯吃,饿了两天后,护起食来比狗还凶。
到了第十五天早上。
大雾笼着海面,贪婪号上很安静。
船上这三百个人没了样貌。衣裳结着汗迹和白花花的盐渍,头发打成硬块,头皮上长了虱子,身上起满红疹和脓疮,散着难闻的酸臭。
只有鱼肉,没绿蔬吃,很多人都得坏血病,牙龈淌着血。那个蒸锅的效率低得感人,能烧的木头都烧光了也不够喝的。
得亏是运气好半路上下了一场大雨,这才没渴死。
远远看着,一船人脏得跟垃圾堆里的死苍蝇一样。
桅杆上的女水手哑着嗓子叫:“陆地……我看见陆地了!”
躺在甲板上的人纷纷坐起来。
风把晨雾吹开,前头的地平线上露出一道黑线,港口里的桅杆和高处的瞭望塔隐约能看清了,码头顶上飘着双头鹰紫金战旗,新君士坦丁帝国的港口总算到了。
“活着……咱们活下来了!”
“塞拉苏在上啊!”
码头上巡逻的卫兵穿戴整齐,看着这艘破船,端起了长矛。
“我身上快长蘑菇了。”一个女骑士抓着头发,身上的白色板甲都变成了黑灰色,“我愿意用我家族的纹章去换一桶热水。”
“别说一桶,”边上的同伴接茬,“只要能让我泡在淡水里,让我去挖厕所都行。”
她们这一抱怨,旁边的工蜂听得别扭,这些男人在矿坑里待了五年都没洗过几次,早不在乎身上干不干净。
跳板搭在码头上,一队士兵走上前,长矛架在一起,领头的军官带着文书走过来,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
“这里是君士坦丁人的土地。”军官开口,“报上你们的船名、来历,还有目的。”
“暴风角号。”加斯东顺口编了个名字,走下跳板,“南边来的商人,碰上海难,人死了不少,货也丢了。”
“南方商人?”军官皱眉退了两步,挥了挥手,“你在拿我当傻子耍吗?南方哪条发臭的海沟里,能捞出你们这帮臭鱼烂虾?塞拉苏在上,你们闻起来就像是存了三个月的排泄物,别说是南方商人,地狱里的恶鬼都没你们这股味儿!”
文书赶紧拿帕子捂着嘴,后面的士兵把长矛对准了加斯东。
加斯东绷着脸没动。
“听听你那口音。”军官打量着他,“纯正的勃艮涅口音。再看看骨架,虽然瘦得脱了相,肩膀和手脚分明是北方人的样子,还扯什么暴风角号?”
军官拿鞭子指了指断掉的主桅杆,上头的帆布破了,但缆绳顶端还缠着半截没刮走的布条。
“当我不认识纹章?那是鲁西永的商旗!船的样子也不在特许名册上。没有通关文书,没有商会旗,这是非法偷渡!”
“全员戒备!这是一艘黑船!立刻给我滚出军区港口,否则我就下令发射希腊火,把你们连人带船一起烧烂在港湾里!”
卫兵跨前一步,盾牌顶在身前,甲板上的人吓得不敢动。
加斯东却松了口气,这军官说的是“鲁西永的黑船”,而不是“抓埃莉诺女王的叛党”。看来五年过去了,帝国这边依旧不认那个篡权改制的新亚马逊,他这一步走对了。
“大人!您说得对!”加斯东两腿一弯,跪在跳板上,“我们确实不是什么南方商人!我们就是鲁西永人!”
“您既然认得出这面旗,那心里一定清楚,当年黎塞留女王还在的时候,我们鲁西永的军队可是跟着伟大的约翰皇帝一起,跟那些蛾教拼过命的!”
加斯东拉开衣襟,指着脖子和锁骨上的旧疤说:“我这身伤,就是当年在南方的海滩边上,为了掩护贵国的一个农兵大队撤退,被那些异端砍出来的!我们在战场上流过一样的血,我们是盟友啊!”
军官眨了眨眼,放低了鞭子,语气里的敌意明显少了:“少跟我在这儿攀交情。就算你们是鲁西永逃出来的战乱难民,那也是难民。”
“帝国现在四处都在防备外敌,军区每天消耗的物资都是天文数字,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去养一群连饭都吃不起的家伙。趁我还没发火,赶紧开船滚蛋。”
“我们绝不白吃白喝!我们有东西!”加斯东朝船上吼,“快!把那些‘宝贝’,全给我搬上来!别磨蹭!”
过了一会,四个汉子抬着口黑木大箱子,搬到军官跟前放下。
加斯东掀开盖子,里面的粗麻布一拿开,胡椒和肉豆蔻的香味卷过了栈桥,硬是把那恶臭给压了下去。
在这个大陆上,香料就是碾碎的金子,大领主吃饭才舍得撒上一点。在香料堆底下,还压着三块金砖。
这箱子原本压在底舱最里头被卡死,扔货的时候没扯动才侥幸留到现在。
加斯东又掀开底下一层绒布。
里面是一套银亮的精工板甲,胸甲磨得反光,亮的跟镜子一样,肩头雕着鸢尾花,关节皮带用的都是上好的犀牛皮。这本是埃莉诺打算送给某位拜耶大领主拉拢关系的重礼。
军官盯住了那套甲。
“大人!”加斯东低了低头,“如果您刚才真的下令把我们烧了,那这些绝世好东西就全掉进海底去喂鱼了。但现在,它们完好无损地摆在您的面前。”
“如果不是国家遇到了灾难,被一群异端篡了权,搞得我们连活路都没了,谁愿意抛家舍业跑来这茫茫大海上逃难呢?长官,我们不求别的。这箱东西,就当是我们这些苦命人的一点薄礼,也感激您今天的高抬贵手!”
加斯东指着后头那些人:“这些孝敬给贵军区首府的都督,我们只要干净的水,几箩筐能治坏血病的烂菜叶子和酸柠檬,还有一个能让我们洗个澡的空地。只要您能大发慈悲,给我们批一张合法的居留文书,让我们别被罚作矿役就行。”
他拍了拍胸口继续说:“等我们缓过这口气,养好伤,我们绝不给帝国添麻烦,我们自己去找生计!去做军区的雇佣兵,或者去后方深山里开荒种地,都随您的便,只求您给我们一个重新做人的合法身份!”
码头上静了一会儿。
军官心里算计着,自己在这港口当个管事也挣不了多少钱,这套甲报上去肯定能换个差事,底下的黄金和香料扣下一点,足够他吃香喝辣一年了。
再看船上这些人,虽然半死的样子,但底气势挺狠,看着就是敢杀人的,军区正缺这种便宜的炮灰。
军官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唉……听了你们的遭遇,确实令人深感同情。仁慈的守护者塞拉苏教导我们,不可将受难的羔羊拒之门外,更何况你们曾经是帝国的战友。”
他给旁边的文书递了个眼色,四个卫兵上前合上箱子,抬到后面守着。
军官正了正领子说:“既然你们曾经与帝国并肩作战,帝国自然不会看着你们病死在海上。我会如实向都督禀报你们的苦难情况,为你们争取一份合法的安置文书,让你们能在这个国家重新开始。”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加斯东和后头的种蜂连连弯腰。
船上的女人们捂着嘴哭出声。
“但是!”军官把马鞭往木栏杆上一敲,“要守规矩!在正式文书批下来之前,你们必须毫无保留地交出所有的武器和盔甲!接受帝国驻军的统一看管!”
他指向码头西边围着木栅栏的空地:“去那边的隔离营房,洗干净你们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臭泥,我会派人给你们送补给!”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要是敢踏出营地半步,或者在港口乱跑乱窜惹是生非,别怪我不讲往日的情面,我会当场把闹事者吊死在桅杆上!听明白了吗?”
加斯东心里暗骂,嘴上立刻应道:“明白!绝对守规矩!”
他转头冲着甲板喊:“都愣着干什么!把武器和盔甲都扔在甲板上!排好队,下船!”
三百个人互相架着胳膊,一步步走下了这艘救了他们、也差点要了他们命的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