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勃艮涅大陆的东部密林里，一个女人正在大步赶路。她身上套着件旧皮甲，腰上挂着沉甸甸的大剑，手里扯着根麻绳。
绳子另一头绑着个一米四左右的身影。
那是个披着斗篷的小精灵，脚步踉跄的跟在女强盗后头，山风吹开兜帽，露出一头白发和沾满泥巴的脸。
他死盯着前头女人的后背喊:“放开我！你们这些可恶的人类！”
“闭嘴，别磨蹭。”女强盗拽了一把绳子，精灵身子晃了一下，差点趴在地上。
这小东西叫柏尔，以前是银木森林里的精灵，如今沦落成了阶下囚。
转过一片灌木，前头狭窄的山路上迎面走来两个牵着驮马的商贩，碰见这一幕，俩商贩赶紧刹住脚，盯着她身后牵着的人看。
“这位朋友，”前头的人试探着搭话，“你这绳子上拴着的是谁啊？”
女强盗收住步子，视线扫了两人一眼，她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我弟弟。”女人粗糙的大手按在精灵的脑袋上，“脑子不灵光，怕他乱跑丢了。”
弟弟？
柏尔张嘴就要反驳，手腕上的绳子又被拽了一下，整个人直接撞在女人的腿上。
“你看，又犯病了。”
两个商贩对视了一眼，同情地摇了摇头，牵着驮马让到路边，快步走远了。
女强盗这才把按着剑柄的手放下来，她一把薅住柏尔的领口，把他提得仰起脸。
“你最好认清现实，小东西，在这里，我说你是我弟弟，你就是。再敢乱动一下，我就把你这双漂亮的眼睛挖出来。”
“去你的，你挖啊！”柏尔朝着她呸了一口，被轻易地躲开。
女强盗甩开手，冷笑一声：“有骨气。不过我劝你省点力气，路还远着呢。”
傍晚，两人拐下山道，在小溪边的林子里扎营。
女强盗生起火堆，随手收拾了一只逮来的野鸡，她解开柏尔手上的绳子，指了指溪水说：“去洗洗。”
柏尔站在原地没挪窝，当着这女人的面脱衣服洗澡，他可不干。
白天路过一片灌木时，他被绳子牵着跟在后头，撞见这强盗解手，她明明看着是个女人，可当时却是站着解决的，柏尔越想越觉得危险。
“你身上味儿太冲，别影响我吃饭，快点。”女强盗转过身背对小溪，拨弄着树枝上的烤鸡。
柏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浑身的黏腻占了上风，他走到溪边脱下脏袍子，光脚踩进冰凉的水里，里面的尖石头很扎人，可身后强盗确实没回头。
他抹了几把水，草草洗干净，套上衣服走回火堆旁。女人撕下一只烤得焦黄的鸡腿递过来，头也没抬，柏尔接过来，低头小口嚼着。
“我叫丽娃。”女人突然说话。
柏尔停下了吃肉的动作，丽娃，一个挺普通的人类名字。
他吼着问:“你们这些强盗，为什么要烧了银木森林？！你根本不是救了我，你是抢了我！”
丽娃却被逗乐了，抬眼看他：“第一，我刚才说了，我叫丽娃。不是‘你们’。第二，烧你老家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
“我向来一个人干活，跟那帮放火的不是一路人，你看我和他们穿得像一伙的吗？”丽娃指了指自己的破皮甲，“我路过废墟的时候，你被锁在铁笼子里。那帮人八成打算拿你换大钱，我把你抢来了，难道不算救你？”
“救了我，然后拿绳子拴着我？你是想把我卖了，然后换钱吧！”
丽娃皱着眉挤着嘴看他，做出一副很无语的样子说:“你想的真多，我一个人干活不方便，想找个帮手。你们精灵个个都是好手，眼神好，动作快，我救了你，你回报我，很过分吗？”
“帮你？我拒......”柏尔话还没说完，天上突然打了个闷雷，把他的下半句话给盖了过去。
轰隆！
抬头一看，天色变了，黑压压的厚云翻过山梁。
“妈的。”丽娃骂了一句，赶紧收拾完东西，扯着绳子，带着柏尔找避雨的地方。
找到了一个矮岩壁，岩壁下方凹进去一块石缝，刚好避雨，两人刚躲进去，外面的大雨就下起来了。
柏尔靠在石壁边缘，尽量离那女人远一些，冷风裹着水汽吹进来，柏尔身上衣服单薄，牙齿打起架来。
丽娃斜了他一眼：“吵死了。冷就往里面站站啊。”
柏尔没理她。
“行，你真倔啊。”丽娃把衣服搭在石头上，突然转过头问，“你会使兵器吗？”
柏尔头也没回：“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弓，还有短剑。”
“哦？”丽娃拔出腰后的大剑，当啷一声扔在柏尔脚边，“试试。”
那柄铁剑快赶上柏尔高了，得有个一百三十公分，剑条比平常的武器宽厚一倍，重心分布也不像是人用的，头宽尾窄，整把剑呈现出一种叶型。
柏尔弯腰两手抓住剑柄，咬着牙往起提，剑尖刚离地，手腕就抖得不行，差点砸在脚面上。
“废物。”丽娃走过去，单手把剑提了回去，“看来你那点本事，真就只有一点。”
柏尔憋得满脸通红。“我学的是细剑，不是这种铁疙瘩！”
“细剑？”丽娃在行囊里翻了翻，摸出一把短刀扔过去，“这个够细了吧？”
柏尔抓住短刀，顺手摆了个精灵剑术的架势。
“架子还成。”丽娃朝他勾了勾手指，“来，让我瞧瞧你到底能顶什么用。”
柏尔攥紧刀柄，这女人身上带着伤，手里没拿家伙，离他只有几步远，要是能一刀扎死她，自己就能逃了。他没多想，脚底发力，举着刀直奔女人的胸口扎过去。
丽娃连脚步都没挪，她伸手一扣，直接抓紧了柏尔的手腕，然后顺势一扯，柏尔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前跌倒，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脱手了。
“速度还凑合吧，准头稀烂。”丽娃松开手，“你刚抬肩膀，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就这身手，离杀手差得远呢。”
她往后退了两步说道：“捡起来，再给你一次机会，别搞那些花哨的，拿刀碰到我身上任何地方，就算你赢。”
柏尔从地上爬起来，抓起短刀，两手攥紧刀柄，他再次往前冲，按着在森林里学的步子，跨步刺向丽娃的肩膀。
丽娃只是上身往后撤了半寸，短刀擦着皮甲扎空，没等柏尔收手，女人抬腿一脚蹬在他膝弯内侧。柏尔双腿一软，半跪在地上，刀子又飞了出去。
丽娃一脚踩住短刀。“脚步太虚，下盘没劲，你们精灵学剑，难道只教花架子，也不练练身体素质的吗？”
柏尔不服，还要去捡刀。
“省点力气吧，”丽娃一脚踢开刀，“往后老实点给我打下手，生火、扛包、捡柴火。别想着反抗，十个你都不够我打的。”
柏尔没再吱声，往后的半个月，两人一直在往北走，在东部的密林和丘陵里穿行。
天不亮柏尔就会被踹醒，大半的行李都压在他肩膀上，刚开始走上一个时辰，柏尔的小腿就抽筋打晃，赖在地上起不来。丽娃也不多说，折根硬树枝照着小腿肚子抽，抽得柏尔只能咬牙爬起来接着走。
柏尔趁夜里溜过几回，每次走不出半里地就被丽娃从树后拎回来。趁着她睡觉弄死她？也不行，这女人永远是半睡半醒的，非常警惕。
半个月下来，他的脚底磨出了茧子，背着包也能跟着走小半天了。除了赶路，丽娃还打发他干杂活。
第十天扎营的时候，丽娃往火里添柴火给他发活：“去林子里找点能吃的野菜，或者蘑菇。”
过了半个时辰，柏尔捧着一把颜色鲜艳的红蘑菇回来，丽娃看了一眼，眼角抽了抽。
“你想毒死我直说，这是毒蝇伞，吃上一朵能让人吐上一整天。”
柏尔捧着蘑菇，站在原地眨眼，他是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塞拉苏在上。”丽娃站起来打量着他，“你到底是不是精灵？不是说精灵天生就能跟草木搭话，闭着眼都知道什么草能嚼吗？”
“那是游侠和德鲁伊的事。”柏尔硬邦邦的顶了一句，“我只在学院待过。”
丽娃看着他，突然乐了：“合着你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啊。打架不行，饭不会做，连有毒没毒都分不清。你在你们林子里，就是个混日子的少爷吧？”
柏尔扭过头，不敢看她。
因为她还真说中了，他在银木森林确实是个出名的懒鬼二世祖，剑术课打瞌睡，野外求生课也没听过几堂，整天就知道跟着几个死党混在一起。
“行吧，除了长得能看，一无是处。当时那么多笼子，我怎么就偏偏挑的你。”丽娃一把拍掉他手里的红蘑菇，踢进火堆，转身去林子里自己找吃的了。
“你！”柏尔眼睛都气红了，羞辱也就算了，竟然拿同族的遭遇来往他伤口上撒盐。
过了一会，丽娃打了一只野兔，在火堆旁剥皮，剥到一半，她把刀放下，解开身上的皮甲。
皮甲脱下来，里面的亚麻衬衫已经就被汗水浸透，后背一片暗红色的硬血痂。
柏尔坐在角落看见她背对着火光，她后背上有一道长口子，从左肩斜拉到右腰，两边的皮肉发黑翻卷。
那是从那帮人手里抢他时被的，这女人一直没正经处置，只随便缠了块布，又连着淋雨赶路，伤口烂得不成样子。
丽娃翻出个破木盒，挖了一块黑糊糊的药膏想往后背抹，口子最深的地方正卡在背心窝，她胳膊反扭着够不着，疼得直叫唤。
一只手伸过来，把那盒子拿走了。
丽娃眼神一变，伸手就要抓剑。
“别动。”柏尔站在她身后。
他低头闻了闻盒子里的黑泥，然后说道：“这么劣质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只会烂得更快，你是想死吗？”
丽娃盯着他：“少废话，还给我。”
柏尔没理她，转身在自己的小包里翻了一阵，摸出几根晒干的草叶，那是他在路边顺手采的。
他寻了块平整的石块，用短刀柄把干草砸碎，兑了点清水，又把丽娃包裹里的半截草根也碾碎了掺进去。
丽娃坐在石头上看着他倒腾，一会儿工夫，柏尔端着一团绿糊糊的药泥走到她身后。
“忍着。”
说完，柏尔指头沾着药泥，故意使劲按在她后背的伤口上。
丽娃痛哼了一声，额头冷汗直冒，过了片刻，伤口上的火烧感慢了下来，她才松了口气。
柏尔下手很专业，挑破伤口周围的脓水，把脏血挤干净，将药泥一层层抹匀，弄完后，他扯下干净的布条，在女人肋下和肩膀缠了两圈系紧。
做完这些，柏尔去洞口洗了手，坐回原来的角落。
丽娃把衣服拉好，晃了晃肩膀说：“你懂医术？”
“我父亲是药剂师，”柏尔看着火苗说，“也是银木森林最好的医生。”
丽娃砸了咂嘴，拿木棍把兔子穿起来架在火上烤。“行啊，看来我说冤枉你了，以后我的伤，你包了。”
柏尔没搭理她。
丽娃烤熟了兔子，扯下一条最肥的兔腿扔给他，柏尔接住，大口嚼着肉，两人围着火堆把野兔吃得干干净净。
“再过三天，我们就能到黑石城。”丽娃突然说。
“哪？”柏尔抬头。
“一个大城。你这一辈子都没去过人类的城里吧？”
“我们这些日子，就是往那里赶？”
“你才知道？我不说，你就不知道问，整天跟个闷葫芦一样。”丽娃瞅着他，“那里有个大雇主，专门托人来请我。”
“他给你钱，然后请你去杀人？”
“十有八九。”丽娃撕扯着骨头上的肉，满不在乎。
柏尔把啃干净的骨头扔进火里：“人类的臭钱，你为了几块发黄的金属，就要去替人卖命。这是你们的生存方式，我管不着，但我不会去蹚这趟浑水。”
丽娃撕着兔肉，眼皮都没抬：“说完了？”
“我的伤药救了你的命。”柏尔站起来，拍掉长袍下摆的干泥，“药换命，我们两清，明天天亮，我要走。”
“不行，”丽娃咽下嘴里的肉，抬起手背抹掉嘴角的油花，“老娘救了你，给你吃给你喝半个月，你以说两清就两清？”
“我不认！我根本用不着你给我吃的喝的，是你一直押着我！你要我跟你多久？哪怕你救了我，你向我索要回报也得有个限度，给个准话可不可以？”柏尔瞪着她直喘粗气。
“等我死了。”丽娃把割肉的刀收进鞘里，“或者你哪天真有本事逃掉了，那也算你的。”
柏尔看着火光，烦躁地挠头发。“好，你给我等着。”
丽娃退回火堆旁倒头躺下：“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