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广播主机液晶屏上的倒计时跳到“00:00”,随后整行绿字熄灭,变成了一行普通的【ARCHIVE COMPLETED(归档完成)】。
直也的手还搭在控制台边缘。九十秒过去,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灯有没有听到,又往哪边走了?
摘下耳机时,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依然记得10月5日清晨的电话、朝仓红肿的眼睛,以及灯留下的电子图档。另一段七天的记忆却也浮现出来。两段经历重叠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刚刚是从哪一天走到了这里。
在新出现的记忆里,10月4日晚上六点零七分,他在家里收到灯的消息,知道她已经走下东侧楼梯,在草坪上等老师和消防车。
10月6日,他来学校整理设备,还在中庭遇到获准来新楼机房复制备份的灯。当时灯站在银杏树下,有些困惑地问他:“宫坂,地震那天傍晚,你是不是又回广播室了?我在二楼听见你在广播里叫我别走南连廊。”他怔怔地摇头:“没有啊,我那天五点五十跟你分开就直接回家了。”灯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奇怪。可那声音真的很像你。”
那天他没有回答上来的问题,现在终于有了答案。直也扶住桌沿,等眼前那阵晕眩过去。旧机柜侧面还贴着原先的交接日程表,日期仍是10月11日。
直也猛地低头看向控制台旁边夹着的那份校方通报。
原本写着“一名折返学生遇难”的那行字变了:“该学生由东侧独立疏散楼梯撤离至集合点并报警,此次地震未造成校内人员伤亡。”下面仍是校方对清场疏漏的检讨。
他打开手机,10月4日18:07那条报平安的记录果然在。最新一条发自今天17:00:“宫坂,我把最后两句导览词改好了,五点四十分去新楼广播室找你补录。”
隔壁传来了脚步声,佐伯老师推开半掩的门走进来,手里拿着资产封存贴纸:“直也,旧台归档走完了吗?工程师那边已经签完字走了。”
“走完了,佐伯老师。”直也站起身,把旧广播主机的防尘罩轻轻盖好,声音稍微有一点发紧,却很快稳住了,“那个……五点四十分水野同学过来补录导览的最后两句,我用隔壁的新录音台接上就行。”
“去吧,别留太晚,六点前记得到值班室签离校表。”
五点三十八分,直也坐到隔壁新控制室的电脑前,调出那个保存了一整周的“1004_水野灯_作品介绍_修正版”文件。共用录音间的话筒已经接到了新台上。
五点四十分整,广播室半开的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
水野灯背着帆布书包,手里拿着浅蓝色封皮的新速写册。秋日傍晚的微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拂动她耳边的碎发。见直也站在调音台后看着自己,她眨了下眼,推门进来:“我没迟到吧?老师刚把几件没砸坏的石膏像送到新楼一层的临时画室,我帮忙耽误了两分钟。”
“没迟到,刚刚好。”直也看着她袖口上新沾的石膏**,手指在调音台边缘按了一下,“你的那幅画……还有作品夹,后来怎么样了?”
“作品夹前天老师帮我从二楼取出来了,外面的皮夹子被掉下来的灯管砸了一道印子,里面那幅画边角只沾了点灰。好在画布板没裂,我把弄脏的地方和那块阴影一起补画了。”灯走到操作台旁,把新速写册平放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倒是以前那本速写册,被漏水的管道泡花了小半本,里面有好几张升学作品集的构图草稿。这几天我正对着共享盘里的扫描件一张张重新画,照这样下去,下个月交作品集前还得多熬几个晚上。”
灯翻开速写册找导览词,目光却落在调音台一角。那里放着直也带过来的手写卡片,下面压着两页涂改过的草稿。
看清卡片开头那句“绝对不要走南连廊去正门”,灯停住了,抬头看他:
“直也……10月4日那天傍晚,我在准备室里听见的广播,真的是你说的?”
直也没有把卡片收起来。他拉过旁边的圆凳让她坐下,自己站在操作台前,安静地看了她两秒:“是我,是刚才五点半,旧广播台封台的时候说的。那台主机把我刚才说的话补进了地震那天没播完的九十秒里。”
灯拿起卡片:“刚才?所以10月6日那天我在中庭问你的时候,你才说你不知道……”
“因为那时候我确实还没有送出这段话。”直也低头看着那两页被黑笔涂掉了大半的初稿,“在归档之前,我经历过的那一周里,没有收到你报平安的消息。你回艺术楼拿作品夹,在南连廊遇到了坍塌,第二天早上才被找到。这几天我去问了朝仓,看了你的照片和学校的勘查图,还整理了你留在共享盘里的备份,才把今天这九十秒的话准备好。”
广播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中庭的银杏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灯低头默读着那些字,手指抚过纸上用力书写留下的凹痕。眼眶慢慢红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背按了一下眼角。
“怪不得……”她深吸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那天你连我会舍不得画夹都想到了。宫坂,要是没有那段广播,我肯定已经……”
“可你已经走出来了。”直也轻声接过她的话,“我当时什么也看不见。直到刚才,我才知道你走出来了。”
灯看着他,眼圈还是红的,嘴角却慢慢浮起一点弧度:“你今天说话,居然没有把后半句吞掉。”
“因为练习了很多遍。”直也顿了顿,耳根稍微有点发热,还是迎着她的目光说了下去,“我本来还写了别的话。后来想着,等你来补录的时候再说,也来得及。”他停了一下:“你能过来,真的太好了。”
灯怔怔地看着他,随即低下头,把那张手写卡片轻轻往他那边推了推,耳尖也染上了一点浅红:“这张卡片你要收好,不许随便扔掉。还有……谢谢你,直也。”
灯缓过那阵鼻酸,拿起桌上的铅笔,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音轨:“好了,那我们赶紧把最后两句补录完吧。我可提前说好,待会儿要是我念得不够自然,你不许随便放水说挺好的还有之类的,听见没有?”
“不会放水的,”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身坐回调音台前,点开文件,将光标移到第四十五秒零二帧的空白处,“要是电平不稳或者咬字不清楚,我还是会让你重录的。”
灯拿着速写册走进录音间,在话筒前坐好,隔着隔音玻璃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直也戴上耳机,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女孩的声音穿过麦克风,接在了七天前那段未完成的波形后面:
“我把桥下的阴影又压暗了一点,积水里的那块黄色才像我当天看到的路灯。看画的时候,也请留意台阶最下面那一小块反光。”
绿色的波形平稳地收束。直也按下停止键,把整条接近一分钟的音频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然后推开录音间的门走进去:“刚才最后半句的尾音很稳,和前半段接起来也顺。导览音频这样就全部完成了。”
“太好了。”灯合上速写册装进帆布包,站起身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对了,明天和后天是休息日,我要去站前那家画材店再买两本速写册,还要补两管被砸扁的群青和钛白颜料。你要是没有别的社团值班……要不要一起去?买完画材,我想去吃跨线桥下面那家刚恢复营业的乌冬面。”
直也正在绕耳机线的手停了一下:“明天上午我有空……不对,明天一整天我都有空。”
他挂好耳机,背起书包,走到门边替她拉开门:“那就约明天上午十点,在车站面见吧。这一次,我陪你把要买的东西都拿齐。”
灯走出广播室,回头看了他一眼:“嗯,明天十点,车站见。”
两人并肩走下新楼的楼梯,在正门值班室的离校登记表上各自签下名字,一起走进了10月11日傍晚微凉的秋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