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我开始记笔记了。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来的，因为阿侬最近不寻常的事越来越多了，然后我在想要不要记下来。
所以我翻出床底下一个旧笔记本，里面大多是空白的。我撕掉前面几页写废了的，从第一页开始，写了个标题：
《阿侬今天也还是不正常吗？》。
想了想又划掉了。阿侬要是看见了，肯定得骂我“你才不正常”。
后面我又改成《阿侬不对记，寻找到的异常处！》。
我在第一行写上日期，先把最近的一条一条列：
早上吃面的时候，她记错了。
出门时的物理小测。她说错了。
中午吃饭，她插嘴次数少了很多。
还有放学路上，变淡那里，换以前她肯定也会说两句。
写完我反复看了两遍，她要是知道我背着她干这事，肯定会说“你这么闲？”。
但我还是把本子合上，塞回床底。
周五。
早上，中午，放学都正常。
这天下来倒没什么问题。
晚上她坐窗台上哼歌，哼的还是那首我听不出调的歌，感觉又稳定了一点。
我拿出笔记，在最后写了个：“好转”。写完感觉自己像个医生，阿侬要是看见了肯定说“你才有病”。
周六。
早上我睡大懒觉，她飘到我床头叫我起床，说“太阳晒屁股了”！我说今天是周六。她说周六也要早起，养成好习惯。我说“你一个幽灵管我睡懒觉”。她说“我比较闲嘛”。
中午不想出门，我煮了泡面，她说“老了”。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你每次煮都这样”。
下午我在写作业，她坐在旁边看，看了半天没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在想事情”。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想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问她想起什么了。她说“想起我好像挺喜欢吃甜的”。我说“你一个幽灵又吃不了”。她说“那我生前吃得到啊”。
晚上她坐窗台上，忽然说了一句：“陈礼礼，我帮你盯超市打折那事，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她说，哦。然后就没说话了。她以前不会问这种问题。
我在笔记本上写：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在手里攥了一会。
周日。
早上她没叫我起床。我睡到十点半。起来的时候她坐在窗台上，看见我醒了，说：“哟哟，醒了。”我说“你今天怎么不叫我”。她说“你不是说要睡懒觉吗”。我说“你昨天还让我早起”。她说“今天你睡懒觉，我批准了”。她像什么都没发生。
中午我又煮面，她说“老了”。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她说“你每次煮都这样”。
下午椎禾发消息来，问我作业写完了没有。我说写完了。阿侬说：你第十题还空着。我说“那道题不会”。她说“我也不会”。我说“你不会你说什么”。她说“但我能看出来你不会”。
晚上她坐在窗台上哼歌，哼到一半停了。我问怎么了。她想了半天，说“想不起来后面的”。我说“那你哼别的”。她说“算了”。然后她就安安静静坐着，看外面的路灯。
我在笔记本上写：她开始忘记自己哼的歌了，又看了两遍，我注意到“开始”这个词不对。她不是从今天开始忘的，她一直在忘，只是我今天才记下来。
周一。
“陈礼礼，你那个作业，第十题我帮你问了椎禾，她说答案是选B。”
我停下来看她，你什么时候问的椎禾？
就刚才，她走在你后面，我听见她跟别人说第十题选B。
椎禾不是坐公交来的吗，我看见她从校门口进来。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我以为是。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打听作业答案了？
我一直在打听，你以前不听我的，现在听吗？
现在也不听。
那你问什么问，哼。
我进了教学楼。那天的课，第一道题正确答案是C。阿侬说错了。但她怎么会主动帮我打听答案，她连自己生前的事都记不清。
我上课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阿侬在窗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直到放学路上，椎禾走在我左边，阿侬飘在右边，椎禾忽然说：陈礼，你最近是不是在记什么东西。
什么？
你每天放学回家都拿个本子。写几笔又收着。
我记作业呢。
你记作业用“阿侬”开头？
你看见标题了？
随便瞟了一眼，阿侬什么什么记，“有意思。”
阿侬在我左边说：你居然背着我写日记？!
我硬着头皮说：那是以前的东西了。
我怎么不记得？
你现在不记得正常。
椎禾说：你那个本子上记的什么，她每天忘多少事？
阿侬说：你居然还跟外人说我脑子有问题？!
哎，我可没这个意思，也没跟她说过。
椎禾也没再追问，她说完了就走了。阿侬在我左边，沉默了很久。
阿侬忽然说：陈礼礼，你那个本子，给我看看。
“不。”
为什么。
因为你在里面被我写成数据了，你看完了肯定要骂我。
我不骂你。
你看我信？
我肯定不骂，我就看看。
你骂人的时候从不想后果。
那我不骂你，我好好看。
我想了想，她向来说到做到——虽然她最近会忘记，但她答应过的事，哪怕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也会莫名其妙地做到。我把本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了，接过去的时候我看了她的手指，透明的，碰到本子边缘的时候本子轻轻晃了一下，她拿起来了，她真的拿起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一下。
“我拿到东西了。”她说。
嗯。“你拿到了。”
她低头翻本子。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周日那页的时候她停了。上面写着“她开始忘记自己哼的歌了”，她静静看了一会。
然后她合上本子还给我。她说：“写得挺细。但有一点，我不是开始忘记，而是一直在忘。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写。
因为我想写得乐观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笑了。她笑的时候晃晃悠悠的，但她的笑容是真的。
陈礼礼。
嗯。
你记你的，但你别光记坏事啊，你也记点好事。
什么好事？
今天，我今天拿到本子了。
我打开本子，在那页加了一行：“她今天拿起了本子，她很开心。”
对嘛，就这样写。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又开始哼歌。哼的是那首我听不出调的歌。哼到一半她又停了，说：“忘了。”但她没停，继续哼，忘了的地方就哼调子，哼得很大声。
我躺在床上听她哼歌，忽然觉得她哼得还挺好听。
我要，为这个世界奏响情歌！她开心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