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
我起床伸了个懒腰，走去厨房，跟往常一样，阿侬坐在窗台上指挥我煮面，然后就是“水多了”“火大了”“蛋打散了”。面煮好了我端上桌，她飘过来闻了闻，说：“老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每次煮都这样。
“你今天咋不说盐放多了？”
“我还没说到盐呢。”
你以前都是先骂盐放多了，今天反了。
我今天心情好。从轻开始。
这俩哪个轻？
煮老了轻，“盐放多了灯丝。”
我笑了一声，开始吃面。她坐在旁边看我吃，看了一会忽然说：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快。
我一直吃这么快。
不对不对。你以前都是先喝汤，再吃面。
我思考了一下。她说得对。我确实有这个习惯。
你观察得挺细。
废话。我一天到晚就看你吃了。
“那你今天怎么才发现？”
因为今天你吃得太快了，你吃快了我就跟不上你的节奏了。然后我就乱拍。
“我吃面还有节奏？”
我看着她。她表情跟平时一样，丝毫没察觉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一个幽灵，说跟不上我吃面的节奏？
你今天是不是状态不好？
我好得很，是你吃面的方式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你以前的时候……”她停住了。
我怎么了？
你以前吃面的时候……“我想不起来了。但肯定跟今天不一样。”
我没接话。洗了碗，背上书包出门。阿侬飘在我左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走到学校门口，她忽然说：你今天物理要小测。
“你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你书桌上摊着物理卷子，上面红字写着“明天小测”。我看见了。
“你昨晚不是坐窗台上发呆吗？”
“我发呆的时候顺眼看见了。”
昨天晚上我确实摊了张卷子在桌上，但是，那张卷子上写的不是“明天小测”，是“周三”。而今天是周四。那张卷子是前天晚上的，我昨天就测过了。
阿侬。
嗯。
“其实那张卷子上写的是周三小测，今天周四。”
嗯……？好吧，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你看错了两个字？
别废话，要迟到了。
我进了教室。上午的物理课没有小测。老师讲的是新东西，我听了半节，一直在想阿侬的事，她以前从来不会记错日期。不用看日历就能报出今天是星期几。奇怪，她也上年纪了？
中午食堂。
我端着餐盘走去熟悉的角落，刚准备吃。
看见椎禾端着餐就这么坐在我对面。
这好像有人。我说。
哎呀，拼个桌嘛。对了对了，你那个堂姐……阿侬在旁边吗。
你相信我写的？
不像假的，特别是在教室的时候。
她在。
左边？
嗯。
她能吃东西吗？
不能。
那她在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阿侬，她正在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椎禾。
阿侬说：“这婆娘怎么每次来都先问我。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她说你对我有意思。”我翻译了前半句。
她原话是这么说的？
对对。
你骗人，你撒谎的时候嘴角会动。
你这都看得出来？
阿侬在旁边“嚯嚯嚯(≖֊≖)”。
中午跟椎禾聊了很多，一些她转学之前的事，阿侬坐在旁边听，偶尔插话，但频率比平时低了。到了后半段，她干脆不说话了，就安安静静飘在旁边。
椎禾走之后。我说: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了？
呃。她说的那些东西我不懂，我没接触过，插不上。
你以前不懂的东西不也一样说这说那？
“那不一样。以前插嘴是为了逗你笑。今天她说的东西太正经了，我插嘴显得我很蠢。”
你本来就很蠢。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本来就很蠢。”
“再说一遍。”
你明明就听清了。
“我想多听几遍，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蠢。”
我们相视而笑。但我知道，她越来越不稳定了。
下午放学，椎禾跟我们走同一条路。她直接走在我左边，阿侬退到右边。
阿侬:明明是我的专属位置！
走了一段，椎禾忽然说：“陈礼，那个阿侬她会“淡化”吗？
你说什么？
就是差不多跟人老了以后一样，记性渐弱？
阿侬在右边说：这人说话有点太直接了，我建议你把她拉黑屏蔽。
你一个幽灵还知道拉黑？
椎禾没听见阿侬说话，继续说：“我这么问是因为我见过类似的事。一位爷爷，老年痴呆，找到的时候他说自己是“慢慢变淡”的，他说的“变淡”就是记忆在慢慢消失。
椎禾看了我一眼：她是不是也会“变淡”？
我沉默了。阿侬在右边也没说话。
不知道，她没说。
你应该问问她。
我问了她也不会说实话，她只会说“明天就好了。”
椎禾点点头：“其实那些明天不一定会好，不想让你担心才是真的。”
阿侬在右边轻轻说了一句：这位同学说的话还是挺靠谱的嘛。
我没翻译。
这天晚上回到家，阿侬飘到窗台上坐着，比平时安静。我在写作业，她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说：“陈礼礼。”
嗯？
今天椎禾说的那个“变淡”，是什么意思。
就是记性越来越差。
人老了会这样？
得病了会吧。大概。
那我可没有。
你是幽灵，按理来说不会有。
“那我会不会？”
我放下笔，看着她。她坐在窗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表情很认真。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跟问我“明天吃什么”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好像这只是一个随口一提的小问题。
你不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幽灵，幽灵不会得病。
你怎么知道幽灵不会得病。
十七年了，你没得过病。就是有点神经大条。
不代表以后不会得。还有，你才神经大条的-_-”。
那你要得什么病？感冒？发烧？来一针？
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你就是不会得病。”
她看了我好一会。然后她说：“陈礼礼，你撒谎的时候嘴角会动。”
我下意识抿了一下嘴，然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阿侬笑了，笑得很大声。她一边笑一边说：你完了，你撒谎被我抓到了。你刚才说“你不会得病”的时候，嘴角动了。
我没动。
你动了你就是动了。
你讲不讲道理。
你知道的，我不讲道理。
我笑她也笑，笑完之后，她说:行了，你写作业吧。我不打扰你了。
她飘回窗台上，哼起那首我听不出调的歌。我低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一会，听见她忽然说了一句：陈礼礼，你现在抱抱我。
？不要，冷飕飕的，我也碰不到。
你怎么能这样T^T。
我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阿侬坐在窗台上，哼着歌，脑袋一点一点的。过了一会她安静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她靠在窗框上睡着了。
她睡着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睡着的时候轮廓是稳的，今天她睡着的时候，边缘在微微地晃。
我轻手轻脚走到窗台边上，伸手在她轮廓的边缘碰了一下。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摸到。但我的指尖上沾了一点冷气，那点冷气在手指上停了大概一秒钟。
我收回手，回床上躺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台上传来阿侬均匀的呼吸声——她不需要呼吸，但她非要假装自己在呼吸，说这样比较有“生活气息”。那个呼吸声很小，很轻。
但我知道，你是那个真正温暖我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