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超市临期食品区。
我蹲在冷柜前面,假装在研究一盒酸奶的生产日期。那盒酸奶我盯了三天,今天是保质期的最后一天,再过十分钟,穿红衣服的大妈就会推车过来,往它上面贴一张“五折”标签。
你左边,售货员在看你。一个声音从我耳旁边飘过来,带着一股冷气。
我知道,不用管。继续盯着酸奶,你就不能帮我干点正事?
我在干了。我刚才看了一眼,排队的人不多。要偷的话现在是最佳时机。
“我不偷。我是那种人吗。”
“你上周偷了一包临期海苔。”
试吃而已。我打开尝了一片,发现过期了,出于好心帮他们处理了。
你把剩下的也吃了。在回家路上。“嘎嘣脆。”
我翻了个白眼。冷柜的玻璃门映出我的脸,十七岁,普通长相,头发没洗,校服拉链坏了所以永远半开着。玻璃门上还映出另一样东西——我左边肩膀上靠着一团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冷气,但它确确实实有个脑袋的形状,那个脑袋正歪着,在嘿嘿嘿的对我笑。
这就是阿侬。这个名字是小时看的一部动画片里的角色,它好像也很喜欢,呃,怎么说呢,就是一只伴我左右的幽灵。
它自称死的时候十几岁,应该跟我差不多大吧,"它说记不太清了,反正死也死了,这些都不重要″。至于生前长什么样,“它说你觉得我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反正我也记不得。”
“你确定不偷?”阿侬又凑过来,我的右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它凑近的时候冷气会变浓,这就是我与阿侬同处一室十七年的病,“夏天省空调,冬天多盖被。″
不偷。我等打折。
你等打折的姿势已经蹲了八分钟了,理货员看你的眼神从“可疑”变成“可怜”了。
这“穷人”演的怎么样。
“你本来就穷。”
你闭嘴。
几分钟后,红衣服大妈准时出现,推着一辆小车,上面码着打折标签。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了的腿,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向冷柜的另一头。大妈开始往酸奶上贴标签,我慢慢靠近。
她贴完了。阿侬在我耳边报点,三盒。快快跑两步
我跑了。准确地说,我走得不慢,但绝对没有到跑的程度,因为跑会显得我很急,急了就显得我很惨。我是一个有尊严的穷人。
三盒酸奶到手,美美撤离。结账的时候阿侬站在收银台旁边,负责监视收银员有没有算错账,它虽然碰不到任何东西,但好在眼睛好使,上次它发现收银员把打折商品按原价扫了,好险差点亏了。阿侬说那是它死后做过最有成就感的事。我说你生前的成就有多低啊。
出了超市,天已经黑了。冷风从街角吹进来,我缩了缩脖子。阿侬飘在我右边,替我挡了大概一点?好吧没有,反而更冷了,因为幽灵本身是冷的,所谓挡风只是让我右半边身子更冷,显得左半边比较暖和。这叫相对论,阿侬教我的。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我撕开一盒酸奶,舔了舔盖。
“我一直话多。是你今天没怎么回。”
“我回了好吧~_~。我回了‘你闭嘴’‘你烦不烦’,全是好回应。”
“那些不算。你以前还会引经据典地骂我,今天全是短句。创作力下降了啊,陈乐乐。”
陈乐乐是它给我起的外号,从我小时候叫到现在。我问过为什么,它说因为我像个乐乐。好吧,下次好好叫我的名字。
“我今天物理考砸了。”没啥心情。
“多少分?”
“三十八。”
阿侬沉默了。我认识它十七年,它沉默有以上两种情况:一是真的惊到了,二是在想怎么损我。
“三八,”这段时间叫你″三八”怎么样,直到下次及格ᗜ֊ᗜ。
你闭嘴。
我闭嘴你就能考及格了?
你先闭嘴。
“不行,我话多。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我们俩就这么一路吵回了家。到家了,一间小出租屋,爸妈那边的遗产补助,够我活到十八岁。十八岁之后怎么办我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阿侬说了,到时候它可以帮我“看场子”。我说你连场子都碰不到,看什么看。
推开门,阿侬先飘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窗台上,那是它的“专座”。窗台上有我之前贴的贴纸,掉了一半颜色,还有另一个,那是阿侬它贴的,当时是它帮忙把贴纸吹上去的。当时我说那贴歪了,阿侬说歪着贴才好看你懂什么。
我把酸奶放进冰箱,回头看了它一眼。它坐在窗台上,脑袋靠着窗框,外面路灯的光从它身体里穿过去,在墙上投射出一个淡淡的影子。这个画面我看了十七年,还是看一眼好。
你发什么呆。阿侬没回头,但知道我在看它,酸奶放冰箱了没?放冷冻我明天可喝不了。
你喝什么喝,你又喝不了。
闻个味不行?
好好好,我去写作业了。
物理作业?“三十八分那位?”
“还在三十八?”
好好,我教你怎么样。
你不捣乱都算好的了。
阿侬从窗台上飘下来,坐到我书桌旁边,那个位置它给自己封了个“督学”的头衔。督学方式就是在我旁边报错误答案,然后在我选正确答案的时候“哎呀”一声表示遗憾。
我翻开物理卷子。阿侬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说:“这题选C。”
我看了看题,又看了看它。
这是计算题。没有C。
那就是你抄错题了。
我没抄错。这就是一道计算题,要写过程。
你不也不会。
我会。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不帮我偷海苔。
我拿橡皮筋弹它。橡皮筋穿过它的脑袋,打在墙上。阿侬“啊”了一声,捂着脑袋ᗜ֊ᗜ,虽然根本没打到,但它的演技一年比一年浮夸。
你等着,“等你下次物理考试,我坐你旁边报答案,我报的每一道都是错的。我让你三十八分都保不住。”
“嘻嘻ᗜ֊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