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嘻个头啊。
你现在报对一道我给你表演一个16.0。
不用,你把那盒酸奶留到明天,让我闻第一口味。
你现在闻,我开着盖让你闻。
NoNoNo,我要明天早上闻,早上那个点的味最好了。
你一个幽灵,对酸奶的香味这么讲究干什么。
我似都似了,追求点生活质量怎么了嘛。
我笑了,这句话阿侬每隔几个月就要说一次,每次说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十七年来,阿侬跟我说的很多话都变成了固定台词,我闭着眼都能接下一句。有时候我怀疑她是不是一个程序出了bug的NPC,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偶尔会冒出一句从没说过的话,那种时候我就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懂。
比如现在。
陈礼礼。
嗯。
你今天回来路上话特别少,不光是因为物理。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那个“三十八分”是编的吧。
阿侬说,语气很平,没有平时那种欠揍的调调,“你考得比三十八好。你从进门开始就没把卷子往桌上拍,你平时考砸了都是先拍卷子然后压力顺带骂老师。你今天直接把酸奶放冰箱了。你从没这么冷静过。”
我抬头看了一眼阿侬。
她坐在椅子上,姿势很随意,两条看不见的腿搭在书桌边缘,脑袋歪着。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这种语气我听了十七年,我知道现在不是在跟我玩闹。
“你今天在学校有事。”什么事,快说。你不说我就坐这一直问,我话多无限你知道的。
我看着阿侬,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物理卷子翻了个面,背面是一张学校发的通知单。
学校让填家庭信息表。我说,每个学生必须填父母信息,监护人签字,下周交。
找茬呢?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过了几分钟后,阿侬说:你填我呗。虽然我死了,但我法律上应该还算是个人吧?死人算不算自然人?要不你咨询一下你们老师?
要是实在不行你叫我声?算了,不过毕竟你也是我从小看到大嘛。也不是不行。
我笑了,但笑完之后,我把通知单翻回正面,继续做物理题。阿侬也没再问,她从椅子上飘回窗台,靠着窗框,看外面的路灯。
过了一会,阿侬说:“你那个监护人那一栏,实在不行就空着。老师问了你就说“正在联系”,拖到毕业就行了。”
嗯。
要是老师非让你填,你就说监护人是——
“我知道。你是我监护人。”
对对对。记得给我编个名字,别写“阿侬”,不然像邻居家的小孩,免得被怀疑。
那写什么?
写“陈侬侬”。跟你一个姓,听着像亲戚。
你一个幽灵要什么姓。
我跟你混了十七年,随你要个姓咋了。
我没再理,继续做题。阿侬也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坐在窗台上,冷气在我右半边身子的方向凝成一小团,我做题途中,不小心错了一道,阿侬就会在旁边“哦嚯嚯”了一声。
你哦什么,好像你会一样。
我是不会,但感觉你这道要错。
你感觉有什么用,谁要你感觉。
我陪你做了十七年作业,不会做还不会看吗。你这道题的答案看着就那样。
答案只有对错。
那这错了。
一边去。
我拿橡皮筋又弹了她一下。这次没有躲,橡皮筋穿过阿侬打在窗台上,弹回来掉在地上。阿侬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橡皮筋说:“明天记得捡起来,别摔着自己。”
你一个幽灵还担心我摔跤。
你摔跤了我又扶不了你,你躺地上我还得搁旁边干看着,多尬呢。
我又笑了,做完作业,我去厨房煮了碗面,阿侬在旁边指挥:水多了,火大了,盐别放那么多你容易高血压——我说我一个十七岁的穷孤儿哪里来的高血压,阿侬说,预防为主,预防为主嘛。
面煮好了,我坐在窗台边上吃,阿侬坐在我旁边,假装在闻面味,闻面味的姿势很奇怪,把脸凑到碗口上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咸了”。我说你根本闻不出咸淡,阿侬认为那应该是淡了。我说你到底能不能闻出来。
好吧不能,但闻一闻显得侬侬还有用。
“你当然有用。”我说,吸了一口面。
你今天怎么嘴这么甜?你没发烧?阿侬作势要摸我额头,手穿过了我的刘海。
“我哪天嘴不甜。”
“你昨天还骂我来着。”
那是正常交流。我们之间的交流方式就是互相压力。突然不骂了说明出事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没发烧。
阿侬“哼”了一声,飘回窗台。外面开始刮风,路灯下面的树影晃来晃去。我吃完面,洗了碗,关了厨房的灯,只留书桌上那盏灯。
躺到床上,我翻来覆去。阿侬在窗台上问:睡不着?
嗯。
那张表的事?
嗯。
别想了,天塌了我顶着。
你顶什么,你连窗户都关不上。
“我精神上顶着,我还能祈祷。”
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阿侬。灯光从背后照过来,阿侬的轮廓在暗处显得比平时清楚一点,肩膀的弧度,头发那小辫子,还有习惯性歪着脑袋的角度。
阿侬。
嗯?
你当时为什么留下来?
阿侬安静了一会。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次,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说“我不知道”,有时候说“我忘了”,有时候说“我没想到投胎还要排队”。
但今天。
“我走了谁理你。”
我能管好我自己。
你能个dan。你今天连临期酸奶都差点没抢到。
那是小小意外。
你从出生到现在全是意外。
阿侬把脑袋往窗上一靠,好吧行了睡觉。明天早上你不是要闻酸奶吗,我提前五分钟叫你。
你叫我有什么用,你自己又不起床。
我又不用起床,我二十四小时在线。这是幽灵的优势,啦啦啦。
我笑了一下,把被子裹好,闭上眼。
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阿侬在窗台上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那破表的事,你随便填,填我名就行。“反正——反正我哪也不去。”
我在心里,嗯了一声。
如果我能预知未来,我大概会在那个晚上多跟她说几句话。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阿侬在窗台上坐了一整夜,据后来她自己说,在“看月亮”。但一个幽灵,连眼睛都是脑补出来的,看什么月亮。
不过阿侬就是坐在那,哪也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