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踩着黑长靴在烂泥地上行走，每一步都会陷进泥沼里，而长靴的高鞋底设计令污泥不是那么容易沾染到鞋面。
她从酒馆后面的马厩里牵来坐骑，使唤混血女孩骑到鞍上去坐好，自己则拽着缰绳牵引马匹走向这座小镇的出口。
那是一匹被取名为‘黑珍珠’的黑色骏马。它是公马，皮毛油光水滑，具备名贵血统。
‘黑珍珠’的耐力、速度以及爆发力都很优秀。
凯瑟琳一向恪守着作为合法之人的道德底线，并不屑于做偷盗之举，尤其不想盗马，以及其余任何由别人所养大的动物。
她认为只要是活着的生物，无论其本身具备多少金钱价值，都无法和感情相比。
她的‘黑珍珠’来路很正，是由她自己的未婚夫所赠。
除此之外还附赠了一枚彰显身份的代执法者勋章，也就是赏金猎人的勋章。
凯瑟琳可以通过这枚勋章在任意一所治安局换取赏金，但也会在许多地方招惹是非，所以她总是贴身将它藏起，只在必要时才会拿出示人。
她的未婚夫本以为凯瑟琳只要稍微体会到了复仇的艰难和风险便会收敛起野心和锋芒。
但他显然是低估了凯瑟琳的执着与顽固。
自从骑马离开‘新艾因’后，凯瑟琳便未再返回过那座需要讲文明，需要遵纪守法的大型城镇。
连名字也换用了许多个。
在所有知道‘凯瑟琳·德·拉·图尔·德·曼伯门’的人看来，失踪多年的她已生死不明。
大概率是死了，甚至沦落到了比死亡更加绝望的境地。
凯瑟琳其实是愿意回到自己未婚夫身边去的。也可以让自己接受这场家族联姻。尽管他的年龄比自己大了整整十岁。
却并不希望自己必须要去亲自完成的使命受到来自他的干扰和影响。
从陌生人或朋友的角度出发，他有些瞧不起人，还很自以为是，总觉着自己的判断和建议会是最优解。
但作为可以托付终身的配偶来说，他又的确出类拔萃。无论是身份地位、事业成就还是身材长相，又都无从挑剔。
高大英俊，彬彬有礼，具备骑士风范，尊重‘女士’和‘小姐’。行为作风上很符合弗斯兰人的一贯传统。最难得的则是，他比较保守，比大多数当前时代里的弗斯兰人都要保守。
最起码，他从未被传出过有关于包养情人和嫖妓买娼的流言蜚语。
至于，他曾交往过几位女朋友？或者，已经和多少位女性有过了同床行爱的行为？
凯瑟琳还是位年轻的小姐时就对此相当在意。直到现在也是心存芥蒂。
她本就有洁癖，喜爱干净，也有九分赞同并一直在保持着婚前守贞这个传统。
唯一不赞同的地方是，婚前需要守贞的不应该只有女士。
这不平等。
比起女士，男士更应该被要求婚前守贞。
因为，某些不愿接受良好教育，与文明一词背道而驰的男士总爱将自己曾和许多位女士发生过关系，当做一种可以向人炫耀的光荣事迹。
而若是一位先生比自己年长许多却还是个新手，那凯瑟琳更要担心的则是他那在方面上的功能是不是存在什么严重缺陷？
这可是关乎幸福和美满的重要之事。
毕竟，人总是会有生理需求的，凯瑟琳也不例外，只是对此有些冷淡。
近几年来，她所遇见的全都是糟糕透顶的流氓、恶棍甚至罪犯，令人无论是从心理还是生理上都只会觉着厌恶和反感。
黑骏马的蹄铁践着泥，步伐缓慢，踏过水潭时总能溅起浑浊的水花来。
刚穿过镇门，骑坐在鞍上的混血女孩忽然面显慌乱地道：
“女士……您最好也骑上马来，我们得尽快离开……”
“可以。但、你得先说明原因。”凯瑟琳神色如常，镇定自若。
只要距离合适，那她便无所畏惧。
在新大陆的同行里，凯瑟琳算是颇有声望，甚至有人给她起了‘刺玫’这个外号。
这不仅是因为女猎人在业内十分罕见，更因为她本人既是神枪手又是快枪手。
“会有……麻烦追来的……女士……”混血女孩低着头。
“麻烦？什么麻烦？”凯瑟琳的心中一紧，步伐也加快了些，但嘴上依然是风轻云淡：
“我是用了合法且正规的方式将你带出来，如果麻烦真敢来，那我将会让麻烦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麻烦和棘手。”
“况且……”凯瑟琳抬手指了一下身后，步子迈得更快了些，又开口道：
“若是麻烦想追上来，那就算跑再快也无用，雨后的道路会令马蹄的印记相当清晰，哪怕没学过侦查和追逐的菜鸟都能沿着足迹一路追索。”
“现在，请和我说实话吧。”
“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枚金币……”混血女孩只敢小声嗫嚅道：“是我偷的……从保险柜里面……”
“噢！”凯瑟琳先是惊讶地高呼了一声，又觉这才算合理。
那奴隶女孩就算再懂得隐藏也不可能将一枚金币藏到现在还不被人发现。
凯瑟琳顿住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发觉还未有人跟上，这才稍稍安定了些。
她心感不悦，上挑起眉毛，嗓音里也带起了明显的微恼道：
“这下，你不仅是个小骗子，更是一位小偷了，像你这种诈骗犯兼盗窃犯的小坏蛋，无论走哪个王国的法律，可都是要挨鞭子抽的。”
“哪怕被打死，也算是活该。”
“因为，你的行为，已令我身处险境。”
“对不起……女士……我……我……”混血女孩害怕自己说错话，只好紧抿起嘴唇。
“现在和我说对不起，不觉着已经太迟了吗？比起这毫无意义的道歉，你倒不如真让我用鞭子抽你一顿呢。”凯瑟琳嗓音冷漠。
她的话虽如此，却也明白自己现在也不好去和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追究什么。
正说着的时候就已踩镫上鞍，刚一坐稳便催促让胯下的黑骏马赶紧奔跑起来。
混血女孩的黑发纠缠打结，脏污油腻，身上还有股长期未能得好好清洗的异味。这本不明显，但靠近后还是闻着刺鼻。
凯瑟琳微微皱眉，本想开口说些什么，红唇刚启，却欲言又止。她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大雨过后的道路总是泥泞难行，就算是血统最名贵的宝马也得限速。
必须要让马匹低头看路，让它自己分辨，自己掌握平衡和行速，免得它陷入泥沼或滑蹄失足，
马术，几乎是每一位贵族小姐都要学习并掌握的生活技能。
这不止是因为马术是贵族教育的起点。
更因为她们成年后时不时便要在夫家和自家的封地往返一次。
而若是永远只坐马车，那将势必会被看作是从小被父母过分溺爱、以至于不学无术的废柴。
一个不会骑马的贵族，等同于不会走路，根本无法管理自家的领地。
无论如今的贵族是在什么行业、或何领域发展，其祖上一定有出过骑士。而且，最早的那位祖先十有八九会是位从战场赢得了真正荣耀的骑士。
身为骑士的后代，不会骑马，那就是没能将自己家族的传承和荣誉放在心上。
这种毫无荣誉感的懒惰之人在贵族的社交圈里从不会被正眼相待，只能遭受冷眼、鄙夷、排斥以及轻蔑。
任何阶层都是如此。
一个对自身的标准低到没有下限的家伙，无论其是何种身份，都不会受人待见。出于礼仪素养而习惯了客气的那些，大概率也只是礼貌远离。会主动靠近的则一定是别有所图，甚至包藏祸心。
出生背景只能决定一个人的上限在哪里，决定不了下限有多低。
只懂放纵、而无法约束自身之人，哪怕身在王室，哪怕是王储，甚至成功继位为王，也绝无法在那位置上坐多久。
德不配位，必受其噬。
站得越高，摔得越疼。
若是德不配位却还能久坐高位，那才是最可怕的，对于在那高位之下的人而言，一定相当恐怖。
凯瑟琳三岁便被自己的父亲赠予了小马，七岁便可骑马随猎，十一岁时则已是能单独骑上一匹成年马在家族领地中肆意驰骋。
她第一次坐上马背便爱上了这项运动，尤其是独自纵马奔驰在林间地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自己正在迎着风奔向自由的舒适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