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怎么回事……”本尼小声询问。
“DD坏，但是绝对不蠢。”易名看着凌枫冲出玻璃门，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次负责总攻的并不是自己的同事和黑衣人，而是名为“PI”的特种士兵。易名曾经在总部见过这些战士。他们全身漆黑，戴着黑色的战术扫描仪，身上披着全身防弹甲。其压迫感让偶尔路过的易名都为之一颤。而在亲眼见证三个PI顶着火力压制了二十名斯特劳斯分子之后，易名递上申请，将部门配置的小口径手枪换成了现在的“救赎”。
莫斯利那老小子居然真的把这些家伙派出来，看来是准备抓活的了。
“该死的，怎么会这样！”熟悉的狼崽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不是说一激活，它们就该瘫下来的吗？”
“不知道……（斯特劳斯分子粗口）信号发射器没有问题啊。”中年男人的声音失去了沉稳，接踵而至的枪声更是让这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怎么还越打越精神了？”
“情况不妙，对面好像发疯了。”温润的女声中满是急促。“撤退，把这个情报告诉大家。”
“那两个怎么办？”凌枫的声音中写满了不甘。
“顾不上了，现在……凌枫，身后！”
身体撞碎玻璃的声音，漫天的玻璃片在灯光中闪烁，宛如天降琉璃雨。凌枫瘦小的身体被一个棕熊一样的PI纠缠着撞进了屋内。杀红眼的小狼崽举起断肢上的枪对准棕熊的胸口一阵扫射，然而，棕熊一把捏住了凌枫的断肢，轻轻一扯。手枪和电线一起飞到空中。
嘶，本尼发出一声闷哼，它的处理器不知道为什么模拟了疼痛。
“保住核心！”易名顾不上躲子弹，直起身冲着PI士兵大喊。“总部需要情报……”
PI士兵扭头看了易名一眼，随后像无事发生一样举起了拳头，凌枫拼命地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拳头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我让你保住核心，你没听见吗！”易名今天第一次发火了，“聋了！还是有bug？”
电光石火，凌枫看到了易名的配枪，那把救赎就落在距离自己不远处，而本尼之前装在口袋里的子弹撒了一地。狼崽发出一声尖锐的怒吼，原本被抓住的左臂硬生生又被扯下了一节。PI士兵一个趔趄，正想重新扑上来，凌枫已经摸到了手枪。PI士兵也顾不得许多了，巨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一样重重地压下去。
“小心！”易名高声提醒，他亲眼看着躲闪不及的凌枫侧过身，从地上叼起了一枚子弹。
“说再见吧！”
空枪挂机，子弹上膛，一声脆响。PI士兵软绵绵地倒下。小狼崽喘着粗气，费力地推开PI士兵沉重的身体。
“走……”小狼崽低声发出一声命令，“和我们一起走。”
“你糊涂了。”易名冷冷地看着小狼崽，现在凌枫没有子弹，机体严重受损，真动起手来，五五开不好说，四六开还是十拿九稳。
“找死……”
出人意料，凌枫的眼中居然流露出一丝畏惧。伴随着门外传来一阵爆炸声，中年男人扛着黑发女人撤回了房间。凌枫惋惜地看了看自热干粮，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后门。
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自骨髓深处渗入易名的身体。被这寒意驱动，他并没有急于暴露身份，而是匍匐到PI士兵身边，从腰间扯下一枚震爆弹。
本尼学着易名的样子爬到尸体旁边，尸体的护目镜被打碎了，残片之中，一双纯黑色的瞳孔闪烁着诡异的光。
外面枪声渐渐停息了，随后是军靴踩踏地面的声音。不多时，三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PI士兵出现在门口。
易名下意识看了看手环，随后，鬼使神差地拔下震爆弹的保险，将震爆弹紧紧地攥住，背在身后。
“发现中立目标，停止射击。”为首的PI士兵发现了易名，“中立目标，汇报身份。”
“DD侦查员，编号 1147。”易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总部应该已经通知你们了，我没有带上证件。”
“家用机器保姆，编号 HS2-0721。”本尼学着易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手也背在身后。“属于侦查员易名的财产。”
三名PI士兵上上下下打量了本尼和易名，随后，三人突然举起了手里的枪。
“发现未经授权者冒用DD标识，即刻……”
话音未落，一枚震爆弹笔直砸向了PI士兵，一声巨响伴随着白光将三名PI士兵吞没了。
就知道莫斯利那老小子没安好心。趴在地上的易名恶作剧得逞般地勾了勾嘴角，想不造成误伤，下辈子吧。
“先……先生”蜷成一团的本尼惊恐地看着身后，“那……那是什么……”
易名感觉自己的脖子在拼命抗议，随后，不仅仅是脖子，四肢，大脑，所有的部件都在发抖。它们在告诫自己，现在就跑，不要回头。然而，一双来自噩梦之中的手捏住易名的下巴，强迫他僵硬的身体转过去。
那具软绵绵的尸体，以一种扭曲怪异的姿态蠕动着站起来，原本破碎的护目镜在肌肉扭曲的动作中彻底脱落，而护目镜落下的瞬间，易名看到了一双纯黑色的瞳孔。巨大的PI士兵发出低沉的嘶吼，沉重的身体诡异地扭动着。
易名总算理解了那股贯穿心底的寒意来自何方。那双眼睛，在第一次矩阵崩塌的时候就存在，那时候，它就漂浮在玻璃门后，无神地打量着幸存者。
不可能啊，电源已经切断了，它们根本没有足够的电力驱动广播塔。这些怪物是从哪出来的。
PI士兵，或者说扭曲的怪物转过头看向易名。
“检测到Ecode，清除……”
仿佛听到了命令一般，另外三个PI士兵齐刷刷地转向易名和本尼，全身漆黑的它们露出森白的牙齿。
“检测到Ecode，清除。”
“快跑！”
一声清脆的枪响，一声怪物的低吼。易名只觉得自己被什么拉住，随后自己跌跌撞撞地跟随着对方的步伐冲出办公室的后门。他听到身后响起了枪声、撕裂声、惨叫声，以及“命令PI小队停止攻击”一类绝望的哀嚎声。这些嘈杂的声音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机器的散热声音。又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止了，那台机器将自己按在了座位上。
“先生，不要忘了喝水……”
易名恍惚地抬起头，自己正坐在一个像监控室的房间。自己的家用机器人本尼正站在身边，手里捧着一瓶水。
发生了什么，易名下意识抬起手，却发现手环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坏了。易名抬起手摸了摸腰间，两个枪套空空如也。
我要做什么来着，易名甩了甩手腕，再次看向手环。屏幕上细密的裂痕像小丑的面具。
哦对，我好像被袭击，不行，要反击，保护大家的安全。易名将手伸向腰间，空空如也。
“先生……”易名回过头，本尼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一杯清水，加一片柠檬。柠檬片上下沉浮，像一条死鱼。
“本尼……你不是家用机器人吗？为什么会在这里……”易名环顾四周，最终拿起了一把餐刀胡乱塞进枪套里。
“我得到了授权。”本尼默默地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微微融化的草莓冰激凌放在易名面前。“您现在身体状况不佳，需要补充糖分。”
“哦……谢谢……”易名翻了翻手腕，摸了摸腰间的餐刀。“找一找这里可以对外联络的电子设备，我需要立即向总部汇报。”
“抱歉先生，通讯被切断了，这里没有其他联络设备可供使用。”本尼垂手站在易名身边，“建议您优先补充体力。”
“哦……好……”易名默默地拿起冰激凌，机械地一口一口塞进嘴里。本尼继续在橱柜之间翻找，将各种甜食堆在桌子上。
“本尼，刚才，总部的增援……在做什么？”易名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盒子，看着满桌的甜食，“听声音，好像……”
“它们好像发生了一些误会，”本尼轻轻地捂住胸口，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蓝色的荧光，“我不知道，它们好像在对对方做一些……很残忍的事。”
易名放下了手里的空盒，本尼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易名手边。易名举起水杯，一饮而尽。本尼从甜品堆中挑选出草莓味饼干放在易名手边，易名埋头吃掉。如果没有门外逐渐逼近的嘈杂声，时间仿佛回到了今天早上。
“先生，您已经补充了足够的能量，建议您进行下一步行动……”
“下一步……下一步我应该……”
易名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一次，本尼递上来的，是一把手枪。
“你哪儿弄来的！”易名一把夺过手枪，枪口硝烟味依旧，枪管还有温度。
“那个会发光的胡椒罐没有了，”本尼略带委屈地比比划划。“我就只能拿这个了。”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易名看到，在那只怪物扑向自己的瞬间，本尼颤抖着拔出手枪挡在自己面前。一声脆响，怪物应声倒地。
易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本尼。随后又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枪。
几秒钟后，如下定了什么决心，易名从枪套里拔出餐刀扔在地上。
“先生……”本尼想要弯腰捡起餐刀，却被易名伸手阻止。
“本尼，也许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易名盯着本尼的眼睛，“但是，现在，我们被矩阵崩塌困住了。”
说话间，嘈杂声重重地砸在门框上。本尼吓得猛地向后一缩。易名整理了一下衣服，像迎接一位老朋友一样拉开房门。
一个DD的侦查员，或者说一个曾经是DD侦查员的怪物，嘴角流着白沫，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他低吼着冲进房间，四下打量后，目光锁定了本尼。
“你……”怪物盯着本尼，喉咙中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怒吼。
“请您冷静一点……”本尼缩成一团，“我只是……只是家用机器人，毁坏私人财产会被送去回收……”
不等本尼说完，怪物突然发出一声怒吼，迈着踉跄地步子扑向本尼。
本尼关闭了光学镜头，自己是家用机器人，不能反抗人类的任何暴行。
“第一阶段，脑内植入的芯片被影响，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
本尼放下手，“怪物”正安详地躺在地上，易名手里拿着一把和“处决”款式相似的手枪。
“这一阶段，对象物理器官不会受到影响，将芯片销毁，放置在安全区域，只会造成失忆。”
本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房门再次响起，区别于刚才的暴躁，这次的敲门声礼貌而冰冷，两长一短，毫无感情。
易名指了指门侧，又指了指餐桌。本尼似懂非懂地走到餐桌旁。
“拿起一把椅子，站到那里，把椅子举过头顶。开门之后，砸下去。”
本尼略微混乱，首先，椅子是一种用来坐的家具，不能用来砸人。其次，自己是家用机器人，砸人，是可以被送进熔炉的罪名。最后，为什么要把椅子举过头顶，那玩意真的好重，不是家用机器人需要承受的重量。
“从广义角度上说，你暂时还是我的财产。”易名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你最好还是听我的。”
本尼哆哆嗦嗦地将椅子举过头顶。
房门打开的瞬间，三发子弹打在了本尼坐过的位置。随后，本尼看到一个黑衣人以标准的战术动作滚入房间，被自己手中的椅子砸得一声不吭。易名关上屋门，捡起椅子，对准还在翻滚的黑衣人狠狠地补了一下。
“第二阶段，被感染者失去对人类的一切认知，包括同情、尊重、友谊。但是会保留所有所学的知识。”易名举起处决，对准黑衣人的脑袋扣动扳机。“为了阻止这一阶段的感染者实施暴行，所有人享有无限自卫权。”
本尼懵懂地看着易名，它不知道为什么易名要交给自己这些。
“高级内卫装备致命武器K12自动手枪和非致命武器‘忏悔式’枪型芯片销毁装置，”易名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黑衣人，“DD的武装带可以容纳这些装置，记得把电池和子弹都带上。”
本尼懵懵懂懂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它曾经在做家务的时候见过这些人。那时候，这家伙正趾高气扬地呵斥送货机器人。按照易名的说法，自己也不能轻易招惹这些走狗。
当本尼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将两把手枪插在了武装带上。同时，家用机器人的本能却让它将黑衣人的各种战术装备整整齐齐地摆了一地。
“很好，现在我们开始第三阶段，”易名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现在，拿出K12，从侧面对准屋门。打开门，无论走进来的是什么，把子弹打光。”
“先生……我不会。”本尼彻底听懂了易名的意思，手里的枪开始瑟瑟发抖。“家用机器人没有使用武器的权限。”
“想想刚才，你早就违反规定了。”易名的语气异常平静，“如果你害怕，保持现在的姿势，关闭光学镜头，然后扣动扳机。”
“我……”本尼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权限，但自己就是做了。更可怕的是，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自己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快乐。
易名沉默着打开了房门。
本尼听到一声怒吼，但随后，自己手中的咆哮声盖过了怒吼。在咆哮声中，怒吼变成了哀嚎，随后消失了。
“行了，看看自己的成果吧。”易名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本尼睁开眼睛，地上躺着一只怪物，一只长得像PI士兵的怪物。
“第三阶段，烧毁的芯片影响脑组织的正常运作。”易名伸手扯下PI士兵的面具，本尼看到的是一张扭曲至极的面孔。“被感染者不再拥有作为‘人’的概念。”
“试想一下，一个人，不会思考，没有情感，依靠激素和感官行动，”易名像一个忧郁的游吟诗人，“你觉得现在的它和你，哪一个才更像人呢？”
本尼捂住心口，这个问题从一个DD侦查员嘴里说出来，如果不是审问，那就一定是遗言。
“本尼，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易名平静地看着本尼，“一，现在把自己关机，然后躲进柜子里。也许你足够幸运，可以躲过矩阵崩塌。之后如果我足够幸运，我会回来接你。”
程序告诉本尼，这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作为一台机器，只要关机，自己一定可以躲过一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无法做出这个决策。
“第二，作为DD侦查员的临时助手，着手调查此次小规模‘矩阵崩塌’的幕后黑手，顺便杀出去，好好活下来。”
“先生……”本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清了易名的眼睛，那是一双有着茶色瞳孔的眼睛，冷漠、无神，却坚定异常。
没有预演，本尼弯下腰，找到了熟悉的“胡椒罐”挂在腰间，随后，它又找到了一把“餐刀”和四颗“鸡蛋”。像掌握厨房一样，本尼将它们挂在腰间。它不知道这些是做什么的，它只知道，现在自己需要这些，现在自己可以用这些“厨具”保护易名。
“很好，”易名握住门把手，侧身将屋门拉开一道缝隙。“跟着我，别出声。”
四枚进攻型手雷，一把大号的猎刀。自己的这位“助手”可能比想象中的更有天赋。
“先生，”本尼想要回应，易名却向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帮我看看，几点了。”
本尼回过头，墙上的电子钟闪烁着红色的光。
23:00，距离第二次矩阵崩塌还有 58 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