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是一个自成一体的高大建筑，其复杂程度就算是常年在里面工作的人都没法保证一天不迷路个三四回。这些被遗忘者能轻而易举地找到电源，劫持广播塔，还在关键的交通节点设置了埋伏，只能说明这次袭击筹划已久。现在，易名和本尼站在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身后的玻璃门似乎被外面的凌枫蒙上了一层黑布，办公室里的灯火早就已熄灭，易名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手以及不远处一丝忽明忽暗的电火花。
黑暗中，易名的眼睛慢慢适应过来。这里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处被遗忘者改造过的巢穴：墙壁上原本银灰色的涂装被一层层涂鸦盖满，有用喷漆画的三角符号，也有用不知道什么燃料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高温熔炉的火焰早关了，空气里那股常年盘踞的焦糊塑料味淡成了若有若无的底噪。几张办公桌拼成的长桌上，散落着吃了一半的自热口粮，还有几本边角卷起、一看就被翻过无数遍的纸质书。
之前在外面听见的巨大的金属钝器的声音却越来越近，和地面碰撞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不对，就在金属音突然停顿的一刹那，侦查员的本能让易名拉住本尼趴在地上。即便如此还是晚了一步，沉闷的风声擦着易名的后背像滚雷一般划过，火辣的疼痛感瞬间蔓延到全身。
与此同时，开关的嘎嗒声，白色的光像洪水一般涌入视线，易名光顾着躲避身后的袭击，没想到对方居然在这个时候开灯，要不是一直低着头，这一下足够把眼睛闪出问题来，即便如此，强光与黑暗的剧烈反差还是让他感到天旋地转。
啪嗒、啪嗒、啪嗒。
身后出现了掌声，似乎有人在为了自己的精彩马戏鼓掌。
久居黑暗之人，对于光影的利用超乎想象。易名捂着眼睛的手指露出一条缝，想看清楚这位“大人物”到底是谁。
出乎意料，面前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带着黑色方块头套的人。易名开始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盘算。每一个危险斯特劳斯分子的外貌，每一个动作的细节。大脑的弱点是记忆，易名经常忘记自己有没有喝水。大脑的优势也是记忆，易名只需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忆起每一个斯特劳斯分子的一举一动。
通缉令上有长成黑色方块的嫌犯吗？易名在脑海中拼命地搜索各种稀奇古怪的画像，试图找到一点线索。
“我们只有三点要求，一，解除纸质书禁令，第二，给我的老伙计们换上配件，第三，释放一个人。”
“都可以谈，但您至少让我知道，释放的是谁吧。”易名从灯光中挣扎着站起身。他很清楚这些高级斯特劳斯分子的习气。只要在谈判中保持所谓的“尊重”，总能获得一些额外的宽容。
对面没有回答。
“尊敬的领导，您的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需要信息才能谈判。”易名心里一沉，这种沉得住气的最难解决。是那个传说中的执灯人吗？不像，听起来声音要更年轻一些。
对面还是没回答。
“我承认，DD在很多方面有些粗暴，但您也要考虑到我们的难处啊。”
对面依旧没反应。
“先生，”本尼轻轻拉了一下易名的衣角，“那好像……是一台录音机。”
易名揉揉眼睛，这才发现黑色的方块下面没有脚也没有腿。再仔细一看，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后面的椅子空空如也。
“怎么样，被欺骗的感觉好吗？”
凌枫幸灾乐祸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小狼崽背着手，像一个小老头一样颤颤巍巍地走到易名身边。它的左手小臂断了一截，断口处露出几根电线和银白色的骨架。瘦弱的肩膀狠狠地撞了一下易名。看着易名重心不稳坐在地上，小狼崽意犹未尽地伸出手，揉了揉易名的头。
“不是要找尊敬的领导吗？我就是，有什么事儿快说，狡猾的狐狸。”
易名轻轻地咬了一下舌尖，他安静地看着凌枫慢悠悠地挪到那把高高的办公椅旁边，蹦了上去。尽管装出了居高临下和盛气凌人，小家伙依旧没法让脚沾到地。虽然它在努力克制，但悄悄勾了勾脚尖。虽然知道对方身后可能有高人指点，但小狼崽这副样子依旧像小孩子穿大人衣服一样好笑。
这恰恰是最可怕的。能调动如此大规模的军用人形，还能够让它们殿后送死。如果不是身居高位，那肯定是魅力非凡。
想到这里，易名看了一下手环。
时间还早，不如稍微利用一下。
下定决心，易名刚想拉开椅子，凌枫一努嘴，身后高大的汉子一把拉住了易名。
“谁要和你谈了，”凌枫伸手指了指易名身后，“叫那个保温杯来，我和它谈。”
不等本尼反应，一双手拉住了它的胳膊，接着本尼发现自己被按在了面前的椅子上，而按住他的人正是自己的主人易名。
“主人！”这下本尼彻底炸毛了，作为专属机器人女仆（系统说明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主人站着自己居然坐着，这已经不是大不敬的问题了，换在平时，自己的系统早就开始疯狂发警报，提醒不要触犯相关规则了。
可是偏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自己坐在这里不光没有受到任何警报，反而产生了一种心安理得的感觉。
“放心发挥，拖延时间。”正在本尼处于混乱状态之下的时候，一只手搭在它的肩头，还是易名，“咱们死不了。”
“嗯……”不知道为什么，易名虽然不是神灯，没法许愿，但至少对本尼而言，这个人平时冷冰冰的，关键时刻却从来不含糊。
“我说保温杯，”凌枫看着本尼，紫色的瞳孔中写满了嫌弃，“刚才演一演就算了，现在只要你说话，马上，你身后那个就变成垃圾一起烧掉。”
本尼扭过头，求助地看向易名。易名凑到本尼耳边低语了几句，眼睛却一直盯着凌枫的一举一动。
“这与你的目标无关，直接提出需求。”本尼突然开口。
凌枫和易名同时一愣，凌枫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和颜悦色的保温杯突然换上了一副又冷又硬的扑克脸。易名倒是明白本尼在做什么，他只是惊讶本尼怎么能学得那么像。
“刚才没听清吗？”凌枫扯起嘴角，像狼一样笑了笑，“我再重复一遍，一，解禁所有纸质书籍……”
“解禁肯定做不到，DD没有这个权限。”本尼心虚地向身后瞥了一眼，见易名没有反应，旋即恢复了冷漠。“换一条，换一条我们能做到的。”
“你们DD都是聋子吗？”凌枫一拍桌子，结果因为用力过猛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说，不答应就引爆。”
被威胁的本尼下意识扭过头，易名捂着嘴，状若思考，眼神冰冷。尽管如此，本尼听到了轻微的“扑哧”。
如果此时本尼能读取易名的意识，它一定会被连山填海的档案淹没。此时，兴奋的易名正在努力地搜索每一份档案中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提线木偶说什么不重要，但木偶怎么说话很重要。现在的凌枫的一举一动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在模仿一个人。既然找到了线，那背后就一定有主人。
背后有大鱼，挖出来，不然自己那些同事就白受罪了，自己也白挨了那一下。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在得到了默许后，本尼两手一摊，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你现在炸了我们也做不到。”
凌枫恶狠狠地盯着本尼，仿生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易名俯下身，在本尼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要不这样，”本尼伸出一根手指，“今天早上查获的那些书，我们二一添作五。还你们一半。”
“我说的你们……听不懂吗？”凌枫揉了揉额角，“解禁全部纸质书，全部！”
看来可以把目标锁定在强硬派身上了。易名在脑内梳理着档案。按照经验，温和派现在应该开始和本尼还价了。
然而，本尼看到的却是完全另一幅场景。就在刚才，它清楚地听到了“嘟”的一声，随后，它通过凌枫的嘴唇读出来一段异常熟悉的代码。
“目标条目02，任务目标：确定，状态：未完成，权限：未交接。”
它出bug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指令。
“那你说怎么办？”本尼学着易名的样子摆出塔状手势以展示强硬，“谈判总要有内容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凌枫重新抬起头。
“算了，反正你们也做不到，”凌枫像是想通了，再次支撑起强硬的外壳。“现在，送三副军用人型专用的防弹护甲，五箱DD专用的制式步枪，两个基数的子弹。四十枚单兵进攻型手雷，八枚一挂。对了，还有二十份单兵自热口粮，要A套餐，就是草莓奶昔做甜品的那套。”
“还有其他的吗？”本尼学着易名的样子，板着脸表现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易名不笑了，他现在确实很为难。按照经验，第一个条件本就是为了第二个条件做铺垫。也正因如此，一般情况索要的装备都是信号发生器、高性能计算机一类价值不菲的东西。自己本来都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结果，对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要了五箱枪一堆子弹和一堆零食。更可笑的是，有一种直觉告诉他，如果自己答应把零食翻倍，对方很有可能不要军火。
对方根本不在乎这些装备，它是在模仿一个“谈判高手”该有的样子。先拉高预期，再降低姿态。看来前两个条件都是开玩笑的，最重要的是第三个。
能让一个玩枪的军用人形规规矩矩地坐下谈判，那个执灯人应该做不到。之前的几次袭击都证明执灯人和军用人形是合作关系。像凌枫这种极端复仇者根本不会听他的。
难不成是02？易名拼命地回忆所有的秘密档案，02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与其他斯特劳斯分子喜爱阴影不同，02更像是一把公开插在完美之城门面上的刀。DD抓人机恋，他带人转移。DD查地下书库，他私自调用指令，将书库改成了“机密文献研究中心”，让其在DD总部眼皮子底下生根发芽。更让人无奈的是，02四处出击，却从来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甚至连唯一一张照片都被旗帜挡住了半边脸。
不想了，易名揉了揉太阳穴。每次想到02的相关资料，自己都觉得头疼。那张被抹除的黑框照片只有轮廓，看不清脸。现在重要的是，赶快让这个冒牌谈判专家露出破绽。
重要吗？本尼疑惑地看着凌枫又做出了那个扶着额角的经典动作。尽管灯光昏暗，但本尼还是清楚地感受到，凌枫在不断重复一句话。
“条件一，伪装数据，条件二，伪装数据，条件三，条件三……无法调阅。”
凌枫没有出声，甚至本尼也没有看清对方的唇语。但本尼很清楚地知道，凌枫在掩饰，用人类的动作掩饰一个AI经常出现的错误。它在空转，它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字段。
“那第三条，你们到底要放谁？没有名字，编号总有吧。”易名接过话茬。
凌枫张了张嘴。那一瞬间，易名捕捉到了——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像从喉咙里调取一段不存在的数据。过了两秒，它才重新找回那副装出来的凶狠。
“我们要找谁，你们心里清楚。还用在这里浪费时间吗？”凌枫重重地捏了一下断肢，发出一阵低吼。
本尼回过头，短短的几秒钟，易名连续看了两次手环，摸了两次枪套。
易名现在心乱如麻。虽然他也只是在拖时间，但凌枫的反应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非要描述的话，他感觉自己正在和一台录音机谈判。意图明确，条理清晰，但就是没有内容，没有目的，只有一盘磁带在反复播放。
能把一台军用人形训练到如此滴水不漏，这家伙有两下子啊，到底是谁。
是啊，到底是谁啊，本尼盯着凌枫。同为AI的它确认了一件事，这台军用人形并不是在谈判，而是在“寻找”。所谓的任务是一个缺失的字段。
三个各怀鬼胎的智能体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每个智能体都在疯狂地调用自己的逻辑核心，分析着局势的走向。
最终，本尼率先打破了沉默，它决定进行一项越界的测试。
“既然你说不出来，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本尼认真地看着凌枫的眼睛。“你那么恨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我们？”
“你以为我不想，”凌枫依旧如狼崽一般露出獠牙，然而，迎接它的却是本尼如冰锥一般的视线。
“我在问你，你为什么不杀我们？”本尼语气平静如水，“你是军用人形，杀人，很容易吧。”
“你以为我不想吗？”凌枫终于忍不住，一声嘶吼，四周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如果不拿到我想要的，杀你们没有意义。”
易名惊讶地看着两台AI，对于凌枫的反应他早有预料，一个出厂设定不完全的未成年军用人形，控制不住情绪很正常。反而是本尼的表现出乎意料。自己的助手似乎看透了什么东西，进而开始进攻。
它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自己看不到？
“回答我，为什么不开枪？”本尼平静地注视着，那目光平静如水，水中浮现出一抹不寻常的黑影。凌枫又像之前一样，按住了自己的头。
“我为什么要回答一个保温杯的愚蠢问题。反正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凌枫的声音嘶哑而凶狠。本尼却清楚地听到，隐藏在嘶哑与凶狠背后的，是一只迷茫的幼兽。
“够了！”易名再也忍耐不住了，越过本尼走到桌前，“从刚才开始，你就在拖延时间。”
“DD的狗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凌枫瞥了易名一眼，“你想说什么？放下武器，宽大处理？”
“谁指使的，那个人在哪儿？”易名下意识地伸手掏枪，手指碰到空荡荡的枪套。“或者，你是现在说，还是去DD的审讯室说？”
“去把那三条做到，我就告诉你。”凌枫的纠结和颓废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疯狂。“答案就在我这里，你来拿啊，要不要把脑袋给你。”
“希望你明白，我的同事们不会像我这样客气。”易名惋惜地看着凌枫，“到时候，你会羡慕保温杯的。”
“好啊，你试试啊，来来来，枪给你。”凌枫抽出那把从易名身上夺来的“救赎”拍在桌子上，“要不要给你子弹？再来一次？”
“好啊，咱俩一人一把……”
易名回过头，本尼在自己的手背轻轻叩了三下。没有拉扯，没有阻止，只是轻轻地，坚定地叩了三下。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本尼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水中的黑影依旧不紧不慢地徘徊着。“可以吗？”
“你随意！”凌枫气呼呼地坐回去。
“如果我们答应了这些条件，你要做什么呢？”
这算什么问题？易名正想继续自己的情绪表演，凌枫却突然僵在了原地，小家伙痴痴地看着本尼，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反复重复一句话。
“任务之后……”凌枫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复读一条读不完的指令，“任务之后，任务之后……”它猛地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瞪得老大。“任务完成之后，我……我应该……”
它卡住了。那双属于军用人形的手，离开了视为珍宝的枪，在空气中摸索着。
“它说什么？”易名回头看向本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问本尼，他只是觉得本尼好像知道答案。
“字段检索失败，正在重新调用。”本尼的声音微微颤抖，“它卡壳了，那个字段是空的。”
“什么意思？”易名看向本尼，将右手搭在了枪套上。他隐约觉得，本尼会给出一个糟糕的答案。
“它不知道自己要救谁，也没有幕后黑手。”本尼的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它只是在执行一条早就没人记得的旧任务。”
“保温杯，你胡说……”
早有准备的易名拉住本尼卧倒在地，凌枫的声音被淹没在爆豆般的枪声之中。
易名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他喜欢将所有东西进行分类。凌枫是危险，它身边的家伙是危险的帮凶。DD是一个给自己饭吃的必要之恶，正在攻坚的DD成员是必要之恶的执行者。世界是精致的灰，但精致的灰可以被拆解成无数的黑与白。就像本尼，它是……
它是什么？还有，我为什么要救它？刚才让它被子弹打死，这笔机器人脱离监控中心的烂账不就平了吗？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易名看了看手环，22:00，距离第二次矩阵崩塌还有 59 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