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脆的枪响，莫斯利只觉得身边刮过一阵沉重的风，期待已久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总裁，快向总部申请，接通熔炉的内部广播！快点！”
莫斯利睁眼一看，刚才的审判员X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抄起了一把步枪，现在正隔着燃烧的汽车残骸对着冲上来的敌人拼命开枪。别看表面上X是个审判员，实际上莫斯利清楚，这家伙曾经是DD内部的优秀侦查员，后来因为受伤，经莫斯利推荐才转行做的文职，原本只是想卖个人情，没想到现在还派上用场了。
“没用……”莫斯利劫后余生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现在不能连接熔炉的任何东西。”
“那就让总部给里面所有的通讯器发信息！”X回头正要说话，一个刚刚被感染了病毒的士兵举枪对着他就是一个点射，X来不及回避，不得不举手一挡，高速子弹打在手臂上居然发出了金属的声音，仿生皮肤被高温瞬间融化，银色的防弹护甲和仿生关节展露无遗。
“对！”莫斯利如梦方醒，DD侦查员和派进去的那些特种兵身上都有通讯器，说不定斯特劳斯分子们身上也有，现在里面估计和外面差不了多少，只要易名找到一个就行。
“快点！”X一把推开扑在自己身上的怪物，冲着莫斯利怒吼，“我们顶不住了！”
“总部、总部，”莫斯利努力控制着发抖的手拿起电话拨通号码，“立刻联系所有熔炉内部分队成员，立刻联系所有成员，饱和式联络，饱和式联络。”
装模作样，X轻轻擦了擦手中步枪的扳机
如果不是第一次矩阵崩塌有些东西还没算请，现在你已经是死人了
军令如山倒，远在几十公里外的临时中心指挥所迅速进入战备，量子卫星通讯系统开始全面运转，一时间，山城的所有量子卫星通讯频道被全部征用，数以万次的呼叫，扑向熔炉。
23:50，距离第二次矩阵崩塌还有 57 小时 10 分钟。
“嘘……小声点……”此时熔炉里面，易名压低身子冲着本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本尼抱着手枪，看着距离两人藏身之处只有几米的高大士兵，心里七上八下。
“一会等他转身我们就从门口出去，”易名指了指货柜不远处的那扇门，“千万别出声。”
“明白，”本尼小声回应，“从后面靠过去，一棍撂倒，节约道具。”
“真刺激啊，”易名盯着大个子的背影，“好久没有一命通关了。”
“话说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坑队友了，”本尼四下看了看，“安静过头了。”
“别多想，我们哪有……”易名刚说完半句，不远处一个士兵身上突然亮起一抹蓝光，接着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这还不算，连带着不远处易名他们自己没注意到，自己身后还躺着一个已经断了气的倒霉蛋，他身上的通讯器居然也叫了起来。在如此安静的状况下别说是手机响了，就是掉一根针都能给两只惊弓之鸟吓出心脏病来，本尼一个没注意正好撞在货柜上，哐啷一声，看起来结实的货柜居然是个摆设，本尼这一撞居然还就给撞倒了，被惊扰的巨兽一见身后居然还躲着一个，一声怒吼直直地冲了过来。
“都怪你个乌鸦嘴！”易名一枪放倒面前的敌人，可与此同时，原本被作为出口的安全门轰然倒塌，五个一模一样的红眼怪物咆哮着冲了过来。
“愣着干嘛？跑啊！”易名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本尼就要跑，本来子弹就不充裕，能不开枪就不开枪，现在一下子来个五个，三十六计走为上。
“是，”本尼转身跑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转身一个箭步冲回去，一把扯下尸体腰上的通讯器。
“你干什么！”易名手里一轻，回头一看，就在本尼抓住通讯器往回跑的时候，一只巨兽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本尼的脚踝。本尼重心不稳，一个跟头摔在地上，手枪也脱手了。
“本尼！”易名调转枪口扣动扳机，屋漏偏逢连夜雨，嘎嗒一声，这把破枪居然卡壳了，再一看，刚才冲进来那几个怪兽已经扑向了本尼的方向，而本尼虽然被植入了DD侦查员的记忆，可是机体强度还是应付不来，连着砸了好几下就是砸不开那支手。
“先生……”本尼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彻骨髓，痛觉系统无法关闭，原本为了家政服务设计的纤细的肢体在粗暴的野兽手臂里变得像一根麦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把银色的手枪对着身后的巨兽扣动了扳机。
火光一闪，巨兽应声而倒，抓住本尼的手也松开了，可本尼想站起来的时候却感觉一阵力不从心，再一看，左脚踝的仿生关节已经被捏得变形无法恢复，现在稍稍动一下都疼得厉害。
“本尼！”易名刚想冲上前，刚才被枪声吓跑的巨兽们突然醒了过来，直直冲向本尼。
这种时候应该干什么？本尼的处理器第一次产生了溢出，它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干什么，自爆？没有这功能。等着被咬死？疼痛系统无法关闭。让主人救自己？没了枪的主人能做什么？
本尼看了看自己的手枪，突然，安静了许久的记忆程序突然开始加载。
“您的爆米花，先生。”
“好，放在那里吧。”
难得没有工作，易名换了一身舒服的睡衣，让本尼将各种零食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本尼没有离开，像一尊白瓷雕塑一样。
“你也想看？”瘫在床上的易名看着本尼。
“如果这是您需要的，我将执行。”
“那你看吧。”
本尼看向屏幕。它看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城市街道穿梭，他们身后，无数身穿野兽一样的人形怪物嘶吼着，追逐着。
突然，其中一个人身子一歪，接着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另一个人回头刚要施救，就见倒在地上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两人距离很近，本尼却看不清她的脸，只能从发型上看出，这是个梳着短发的女孩子。
“愣着干什么，我背你快走！”声音很急切，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总觉得很熟悉。
“哥……”倒在地上的女孩子不知道做了个什么表情，身后的嘶吼声几乎近在咫尺。
“少废话，快走！”男生的声音焦急异常。
“抱歉……”女孩子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就在那句询问还停在半空之际，女孩子举起手里的短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一片晚霞在夜幕中消散，接下来一切都安静了，主视角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似乎有什么东西蒙住了镜头，而且从主视角转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仰视，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顿足捶胸了一番之后，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烂片。”画面戛然而止，易名换掉了画面。
什么是烂片，本尼没懂，但是其中有一个动作它觉得很有参考价值，原来把枪顶在自己身上扣下扳机就能让对方赶快逃走。
“先生，”本尼看了看手里的枪，刚才连着打出去了五颗，正好还剩下最后一颗，它学着刚才看到的样子，不过它没顶在脑袋上，原因很简单，自己的芯片安装在胸口。“抱歉……”
不等本尼扣动扳机，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怒吼，声音之大甚至连被芯片里的计算机病毒搞得一塌糊涂的士兵们都恢复了一丝理智。本尼也吓得手一哆嗦，手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嗓子，是易名喊出来的。
这，有点太有用吧……还没等本尼看清楚，就见易名像一头受伤的老虎冲着三个大个子就扑了上来。本尼第二次目睹了易名的眼睛，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那把沉重的手枪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怪物的头上。一枪下去，怪物当时就泄了气。第二只怪物像是被吓到了，居然傻傻地抬起头，用天灵盖硬接了易名的枪把。没人知道易名这下用了多大的力气，沉重的PI制式手枪居然被砸得分崩离析。接下来，本尼看着红着眼睛的易名捏着那个短短的弹匣，对准第三头怪物的眼睛砸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怪物在哀嚎，易名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将手里这块有棱角的铁硬生生砸进了怪物的眼眶。
把枪对准自己有这么大的威力吗？本尼还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易名冲过来不由分说像背包一样把本尼甩到肩上，转身就跑。
迷迷糊糊之中本尼一低头，手里还握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很重要。
至少跑过了五个房间，本尼终于听见身后方向闸门的咣当声，门外野兽一般的咆哮声响了一会就消失了，再然后，它听到的是易名的喘息声。
“先生？”本尼抬起头，易名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像是被水泡了一样，看样子不喘上半个小时缓不过来了。
“你跟谁学的！”不能等本尼问下一句，气喘吁吁的易名居然吼了出来，“谁让你这么干的！”
“程……程序……”本尼被易名吓得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真的是程序……”
“放……扯淡！”易名好险说出脏话，“你见过谁家程序教家政机器人自杀？谁敢写这种代码老子第一个崩了他！到底怎么回事儿？”
“记忆……”本尼看着易名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可怜巴巴地团成一团，“它叫我这么干的……”
咚！
本尼目瞪口呆地看着易名的拳头，这一拳直接在身后的墙壁上砸了个坑，血顺着手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先生，”这么长时间以来本尼就没见过易名出现这种状态，就算上次被扣了工资都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虽然后来他往那个陷害自己的主管的抽屉里塞了个小丑盒子导致主管当众发病然后被送去销毁了），更没见过他情绪失控。绝大部分时候自己这个主人无非就是工作，回家，看书，玩游戏，上床睡觉，生活三点一线，少有情绪波动。
“本尼，”也许是手上的疼痛感让易名清醒了一些，看着本尼一脸无辜，他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记住，枪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指着自己，懂了吗？”
“为什么？”本尼看着易名的手，凭着系统自带的敏感，它知道易名肯定经历过什么，自己的那个动作成功激发了他的过激反应，可是从刚才开始，它就产生了一种机器人永远不该有的东西——好奇。
“命令，写进感情函数，永远不能拿枪对准自己，懂了吗？”易名一皱眉，这机器人最近有点不对劲。
“是！”指令对于本尼还是起作用的，可惜，它刚想站起来，脚踝的剧痛像一只大手狠狠地把它拉回了原位。
它也知道什么是疼吗？易名看着自己的手，虽然有血不断淌下来，袖口已经被染红了，自己却感受不到一点痛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于痛苦变得越来越麻木，特别是最近，连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手都没感觉。
“先生……电话……”本尼略带颤抖的声音把易名拉了回来，此时，精致的五官染上了一抹悲戚，原本如短剑一般坚强的身姿现在倒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
“知道了……”易名叹了口气，这次结束自己一定要请个长假，“谢谢。”
“易名，你那边怎么样？”莫斯利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断断续续。
“没死，抱歉啊……”易名一听这家伙的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有事儿吗？没事儿挂了。”
“别别别……”这个时候莫斯利也顾不得什么上下级关系了，“我说易名老兄你别生气啊，现在情况紧急……”
“少说没用的，三个月带薪假，立刻打进职业系统，再加年终奖，否则一切免谈。”易名没好气儿地把莫斯利还没出口的甜言蜜语一股脑怼了回去。
“好好好都听你的……”莫斯利咬咬牙，这家伙真黑啊，三个月带薪假，这是生在代码时代的人该要的吗？
“是吗？”易名略带嘲讽地回复，“我没听到系统录入的声音啊，不用诓我总裁大人，你现在手里这个就可以办理，不用我说废话吧。”
“算你狠……”莫斯利捏着鼻子在手机屏幕上完成了易名的操作。
“说吧，要干什么坏事儿。”易名喘了口气儿，“杀人还是放火？”
“广播塔，找到。”莫斯利想了半天，索性把所有的修饰语全部去掉，“懂？”
“不懂，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把那些蠢货放进来的”易名看着本尼像个体育课上扭伤了脚的女高中生一样委屈巴巴地坐在地上，心里不是滋味。“DD最基本的纪律，遭遇扩散性病毒袭击需要先建立封锁线。”
“机密任务……”莫斯利欲言又止。“你的职级……”
“亲爱的总裁啊这都什么时候了。”易名在心里默念了带薪假三个月整整四次才勉强继续通话。“现在还瞒着我们，有意义吗？”
“易侦察，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莫斯利捏着鼻子继续哄着易名，“我们的防线也受到了冲击，现在只能把威胁控制在熔炉范围内。我们实在拿不出多余的支援了。”
“那你至少告诉我们要做什么啊。”易名只恨自己不能现在就把熔炉炸了。“广播塔的坐标，操作方法。”
“熔炉内部有一部隐藏电梯，入口在储藏室101。电梯直达塔顶。广播塔就在那里。”莫斯利声音中带着颤抖，“易侦察，你猜得没错，现在熔炉内部就是矩阵崩塌。如果我们不及时关闭广播塔，还会死更多的人。”
“算了……”良久，电话另一头传来易名不情愿的声音，“看在本尼的面子上，这次算了，我试试，找不到也没辙。”
莫斯利默默挂掉了电话，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没用，至少在易名眼里，他这个上司甚至还不如一个扫地洒水的保姆机器人。
“黑灯瞎火地还要躲怪物……”通讯器这头，易名把通讯器一扔，赌气似的往本尼身边一瘫。“我怎么知道101藏在那个犄角旮旯。”
“101储藏间……”本尼盯着眼前厚重的闸门出神，外面那些被病毒感染的家伙智商不高，看不到易名他们就自顾自散去了，现在这里还算是安全，只不过，因为没有地图，两人可能要被困在这里好一阵子。
“不知道，不过一般情况下，这种东西都会藏在很深的地方。”易名蹭了蹭手上的血，伸了个懒腰，“而且，就算找到了，我们怎么办？”
“先生……”本尼拉了拉易名的衣角，“你觉得反向定位有没有可能。”
“反向定位？”易名不解地看向本尼。
“既然是扩散，我们可以沿着病毒的传播轨迹反向寻找病毒的来源。”本尼检索了储藏在处理器内的一系列文档后，选择了最简单的语言表达。“《侦查员手册》第53页。”
“可是，我们现在除了通讯器之外，也没有其他能定位的设备。”易名当然知道第53页写了什么，因此，它否定了本尼的提议。
本尼摸了摸自己刚才见到的银白色硬盘，再看看自己受伤的脚踝，伤口处红色的电缆。
“《军用人形紧急处理办法》第15页……”
“本尼，我想我们还有其他的办法。”易名打断了本尼的思考，“你的策略太极端了。”
《军用人形紧急处理办法》第15页，只要有电线的设备，理论上就可以通过电流驱动这种机械硬盘，从而读取其中的数据。这样的临时操作会带来两个严重的后果，首先，在不安全环境下操作会导致病毒沿机器人本体扩散到控制中心。其次，这种非正常方式要求人工智能必须“感知”电流。
而现在，易名恰好有一台“离线”的家用机器人，而这台家用机器人偏巧刚刚展示了自己的情感。同时，他记得第15页的操作。
“很……很极端吗？”本尼微微歪头。
“如果非要描述这种感觉，大概相当于你现在把一根电线接在这里，然后让我通过疼痛程度和长短读取摩斯密码。”易名抬起自己的手背，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本尼捂着嘴，一阵干呕。
“果然还是算了。”易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还有时间，一个一个地找。”
本尼数着手里的子弹，它知道易名在说谎。这点补给对付不了外面的怪物。
“疼……比怪物还可怕吗？”本尼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易名。
“这……”易名张口结舌。本尼明明只是一台机器，表情、动作，都是模拟的。明明只需要下命令就可以。
“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种感觉的。”本尼看着自己的脚踝，裸露的电线和变形的关节交织在一起，像血管和骨头。
“我……体验过……你信吗？”
易名没有说谎，第一次矩阵崩塌结束后，所有脑内置入芯片的人都通过程序将激素调节将“疼痛”隔离在身体之外。唯独易名因为固执，坚决地选择了最朴素的治疗方式。为此，他的伤口和酒精产生了一个月的亲密接触。
一开始很疼，疼到半夜睡不着，但疼痛之后，易名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先生，您为什么那么害怕疼痛。”本尼握着移动硬盘，手在微微颤抖，“是因为那是人才能感受的东西吗？”
“也不是……”易名揉了揉跳动的眼眶，“只是……疼……不好……”
“但是能让我们更快地解决问题，对吗？”本尼仰起头，目光中混合着柔弱与坚决。
“听着本尼，”易名正色道，“疼痛会让人觉得很恶心，很不舒服，甚至会让人晕过去。你刚才说了，你的疼痛系统出现了故障，连走路都困难……”
“那您现在也很疼吗？如果我们继续徘徊下去，您会觉得更疼吗？”
“我……”易名觉得自己好像引入了一个逻辑陷阱。如果自己不采取本尼的策略，两个人只会在黑暗的环境中继续体验“疼痛”这种消极感受，可结束这种消极体验的方式是经历一场未知的疼痛。
本尼咬着嘴唇，颤抖着手伸向脚踝的裸露处。在手指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本尼像触电一样颤抖着。然而，它却并没有停止。
易名没有说谎，这种体验很糟糕，本尼全身上下的零件都在抗议着自己的行动。而维持自己继续行动的却只有一条简单的命令。“这是最快的办法。”本尼笨拙地想要扩大伤口拉出电线，可笨拙的动作让伤口的剧痛传遍全身。本尼越急促，动作越慢。而剧痛撕扯着本尼的处理器，一名名为“恨意”的情绪开始蔓延。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的姐妹机一样，呆在厨房里，为什么我要在这里伤害我自己，为什么我要被叫做保温杯。
恍惚中，本尼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拉开了自己胡乱摸索的左手。
“你自己找的，不要怪我。”
本尼抬起头，易名嘴里叼着自己的外套。他的右手捏住了唯一一节裸露的电线，而流血的左手，塞在自己手里。
“先生！”本尼想挣脱，却被易名的眼睛制止了
“接下来我不会暂停任何操作，”易名的呼吸声愈发粗重，“你可以用力，可以谩骂，但是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本尼颤抖着点了点头，易名小心翼翼地将硬盘放到本尼的脚边，红色的电线被小心翼翼地连接在接口处。
“三、”易名捏住接口，“你现在也还可以返回。”
一阵尖锐的痛感自腿部插入，本尼轻轻咬住嘴唇。
“二。”易名将电线插入接口的更深处，本尼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机体在尖叫。甚至，为了缓解这种痛感，它重重地捏住了易名的手。它知道这样易名会疼，但现在它不在乎，它只想找个东西分担，分担这种感受。
“一！”易名压住了电线。
一瞬间，本尼觉得自己的防冻液好像不够用了。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自己的机体一会落入熔炉的烈火，一会又被送入冷库。它在拼命地抱怨自己的选择。然而，还是那名为“决策”的程序，驱动着它站在数据的激流中，感受着变化。
“一切的起点，与一切的终点……”
“先生……回头……回头看……101，在身后……”
易名回过头。
一部电梯安静地伫立着，像一位静候多时的引导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