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距离第二次矩阵崩塌还有 57 小时。
“先生……疼……好可恶。”捂着脚踝的本尼抽噎着，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捂着伤口，只是看着易名这样做，它才这样做。
“确实很可恶，”易名看着自己的手。也许是本尼捏得太用力，原本流血不止的伤口已经咬合在了一起。“不过确实解决了问题。”
“明明就在身后……”本尼抽噎着嘀咕，“早知道先回头了……”
“这就是生活，”易名从医疗包拿出纱布，“别动，帮你包一下。”
本尼轻轻哼了一声，它知道自己是机器，但现在的它只想看着易名照顾自己。这是一种任性，一种完成艰巨任务的任性。纱布接触仿生皮肤的感觉很独特，痒痒的，又有一点酥麻。
“好了……”
本尼低下头，看着绑在脚踝的纱布，又抬起头，看看易名的手。随后，拿出了自己捡回来的应急医疗包。
“不用……”
不容易名拒绝，本尼拿出碘伏棉球，轻轻涂抹在易名的伤口上。
“嘶……”易名倒抽一口冷气，本尼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先生……疼吗？”本尼看着易名，流干了防冻液的眼眶渗出鲜红。
“没事儿，长痛不如短痛。”易名轻轻咬住嘴唇，疼痛有很多种，但消毒水和纱布带来的疼痛永远是最特殊的。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疼痛。一种可以用来炫耀的疼痛。
电梯发出“丁”的一声，打断了短暂的温馨。古旧的自动门打开，刺眼的阳光从缝隙中渗入。
看着脚下的一切，易名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这座高塔在不断发出一种风扇的噪音。熔炉，只是这座建筑的最底层。周围的各种设施也只是装饰。这座钢筋水泥之下，封印着一座巨大的信号塔，无数光纤和计算机像脑神经盘踞交织，向着天空伸展自己的触角。而现在，自己正站在这座高塔的顶端，虽然偌大一个空间只有两个人，易名却觉得像是在挤公交，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们要把这东西怎么处理？”良久，易名揉揉发酸的脖子。“关掉？毁掉？”
“在缺少专业工具的情况之下，我们破坏该设备的可能性为0%。”本尼寻找着设备的破绽，令它惊讶的是，这座宏伟建筑居然是由易名收藏的那些“古董”打造而成。“除非我们去那个看起来就不太一样的房间看一看。”
为什么所有美好的地方都能看到DD的狗皮膏药呢？易名看着临时搭建的“控制室”愤懑不已。如此美妙的机械机构，如此精妙的建筑，非要插上一个白色的配件。暴殄天物，却也是必要之恶。
而且，从那扇被切开的门来看，刚才那些家伙已经来过了。
事实证明，任何东西只要成为主导，都会不由自主地散发出一种威严。无论脚下由硬盘、显卡、主板等诸多古董组成的钢铁巨兽如何强大，只要DD将一只螳螂放在脑子上，其最终的结果也只是在跳跃和怒吼中消失。
易名握着手枪，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没有怪物，没有机关，只有一座熟悉的机房。脑机接口、全息投影屏，所有的陈设和DD内部的技术中心别无二致。唯一的不同是，在这些先进设备的正中间是一台古老的液晶屏显示器，显示器周边杂乱地放置着各种键盘鼠标。
这就是机器的可怕之处，如果不得要领抓破脑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拿你当猴子耍，而一旦掌握了技术，想到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其他人当成猴子一样耍。
“先生，这里好像是……是用来修改脑内芯片的。”本尼检索着脑内的资料，通过新闻中的只言片语，它发现这里和DD的技术监控处异曲同工。
易名觉得脑袋发胀。即便事实摆在眼前，他还是无法相信，DD引以为傲的控制技术居然是建立在一座古董之上。他俯下身，想找到反驳的细节。然而，迎接他的只有那些用电焊强行连接的电缆，用USB这种古董作为连接的脑机接口。所有的先进设备都被拼接在古董的躯壳之上。
“先生……”
易名爬起来，本尼拿着一块银色的机械硬盘。
狡猾的斯特劳斯分子，想借助广播塔将病毒扩散到全城。还真是用心险恶。
本尼看着易名陷入了沉思，几秒钟的深度思考后，它伸出手，指了指易名身后。
那是满满一柜子，一模一样的银色机械硬盘，按照使用和未使用整齐地排列着。
看样子DD缴获了不少，易名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维，他知道那个答案，但他不愿意去想。
柜子旁边，那些古董机上，蓝色的进度条咧着大嘴。
该死的斯特劳斯分子，差点让他们回收了自己的病毒。
“先生……”刚刚接入接口的本尼指向全息投影屏。
易名看着屏幕上“外部程序暴力破坏，病毒文件扩散，隔离措施失败，全盘格式化倒计时5:00。”
“所以……”本尼分析着眼前的一切，现在得出的结论让它觉得脑子生疼。如果不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处于半脱网的状态，DD绝对会为了守护这个秘密追杀到天荒地老。
易名看了看手环，手环依旧毫无反应，又拿出配枪，却发现面前没有敌人。思索片刻，他想去给那整整一柜子病毒分类。但是，工作已经完成了。
“先生……”本尼结结巴巴地问：“我们……到底在为谁工作……？”
易名捏着手腕，努力维持思考。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掉的细节正在逐渐浮现。为什么“七宗罪”总是成套出现，为什么DD号称自己知晓一切，却总是对斯特劳斯分子网开一面，为什么DD每次都能在病毒爆发的时候及时赶到，为什么那些被感染者的眼睛是黑色的？
本尼紧紧地握着通讯器，命令告诉它，现在应该按照职责，向DD汇报眼前所见的一切。但是，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过了一切程序。来自机体的本能告诉它，现在最好立刻，马上，逃离这里。这样的秘密绝不是一个活人能保守的。
“本尼，这就是生活。”十五秒钟，易名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在本尼惊讶的目光中，这位DD的侦查员反而释然地笑了。“上帝为你关一扇门，就一定放一条狗。”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大的功率。等待自己的，是被辐射烧毁器官的命运，等待本尼的，是全盘格式化、沦为躯壳。
DD解决两个bug的方式，就是和秘密一起抹除。
本尼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现在它已经无法分析自己为什么还有防冻液了。它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机体，只能任凭防冻液模糊视线。
“先生……真的没办法了吗？”
易名沉默地拿起一块机械硬盘塞进怀里。以莫斯利这个家伙的德行，将如此庞大的秘密留给自己，要么准备给自己发阵亡抚恤金，要么明天新闻头条就是“DD侦查员伙同斯特劳斯分子劫持广播塔”。现在自己做的一切约等于修皇陵的工匠给自己看风水，在泰坦尼克号上给自己选座位。自己所谓的“对等威慑”，也只是一次绝望的尝试。
挺没意思的，结束吧。放下一切的易名伸了个懒腰，准备用通讯器联系莫斯利。
能有这么大的一个秘密陪葬，算是最后的风光吧。
唯一可惜的就是本尼吧，易名看着自己的搭档红着眼眶一瘸一拐地走到最中间那台古老的显示屏前。可怜的机器人笨拙地敲击面前的键盘，像是一只蚂蚁，抱住一根漂浮的稻草。
一阵清脆的金属音，随后，易名看到本尼一瘸一拐地向自己跑过来。
“先生，先生！”本尼的声音中充满了欣喜，甚至带着一份赌徒的疯狂。“有……有怪东西！”
还有解药？易名三步并作两步扶住本尼，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显示器前。不知道本尼按了什么按钮，桌面上露出一个黑色的铁盒。铁盒里，一根青铜的长针，一个钥匙孔，一把神秘主义色彩浓厚的原始大锁摆在两人面前。
“这……”本尼想伸手碰一下，被易名一把拦住。这是易名在一本关于古代机关术的书籍中学到的知识。遇到不认识且看起来很精致的东西，其中往往藏着名为“机关”的陷阱。最好不要用肢体直接触碰。
突如其来的嗡鸣声，身旁古朴的打印机中居然吐出了一张纸。
易名和本尼对视了一眼，随后，本尼一瘸一拐地躲到掩体后面。易名蹲下身，让本尼待在掩体后面。他小心翼翼地捏住纸条的一边，接着以一种非常不雅观的姿势连滚带爬地躲回本尼身边。这不算是草木皆兵，之前，一整支小分队突袭一处斯特劳斯分子的据点，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冲进密室，小队长当时忘乎所以，不等后续部队跟上来直接就跑去搬机密情报。结果刚刚碰到门把手，整座密室就被瞬间封死然后一声巨响，等后续部队跟上来的时候别说密室了，连基地都被炸没了。
“抛弃人性者不可饶恕……”本尼面对纸条上面潦草的手书不得不把字迹识别器的功率开到最大，“边缘人与被救赎者的忏悔是唯一的答案……离群索居者需要献祭温度，失序之非人献出历史。”
“这……”易名拿过纸条，结果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答案。
“这是一种通过隐晦艰涩的词语引导被测试者并期待获得相应结论的必要时间浪费，过去的人一般称之为谜语。”
“下次抓住斯特劳斯分子的时候我一定好好和他们谈谈用词问题……”
“是是，易名侦查员现在不方便，请允许我帮您转达。”本尼非常官方地对着听筒说了几句之后转向易名，“先生，您的上司莫斯利让我转告您，由于未知病毒的传播过于严重，现在熔炉周围已经被封锁，如果您五分钟后不能采取措施，他们将彻底封锁熔炉。”
“所以我们忙了这么久”易名自暴自弃地走到黑色的铁盒子前面，“只是多了一个陪葬品？”
“先生，我不认为你对着那个东西说话它会回答你……”本尼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开始调用易名的健康档案，她现在非常担心易名的精神状况。虽然看精神医生这件事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了，但该做的记录还是要做的
“五分钟，我们能干什么？”易名绝望地看着不断前进的电子表，“难不成我们还要学那些斯特劳斯分子一样，猜‘谜语’这种原始的东西吗？”
“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本尼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
“好啊，让我猜猜，”易名看着面前细长的钢针，“我们为什么不先试试血祭呢？”
“一种通过将血液放进某种容器的方式运行APP的奇怪启动方法？”本尼把精神科医生的问题全盘写入自己的日程表，捎带着给易名新建了一个命名为“unusual”的文件夹，以便记录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血有温度，我又恰好是个边缘人。”易名看着面前的长针，“甚至还没装过芯片。按照那些古书上说的，这是多完美的祭品。”
易名神神叨叨地把手放在钢针上，一边念着咒语，一边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一声清脆的金属音，一个金色的齿轮赫然出现，在细小的轴承的带动下缓缓转动，像一个新生的孩子在睡梦中期待着未来。
“这就是奇迹？”易名看着齿轮有点哭笑不得，“本尼，我的奇迹出现了，现在看看你的。”
“我？”本尼一脸不解，作为机器人，今天她的一举一动早就已经把阿西莫夫三大定律放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之后扬长而去了，现在易名居然开始向自己寻求奇迹。这要是答应了，估计下一步易名就要给自己准备单独的房间了（法律规定机器人是没有单独的房间的，所以本尼一直以来都是把自己放到沙发上然后关机。）
“一本机器人管理条例，我们今天没有违反的应该只剩下封面了。”没了牵挂，易名反而多了一丝幽默感。
手上的戒指红光一闪，本尼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黑箱子上那个不大的锁孔。
不试白不试，试了不白试，本尼轻轻地把戒指钉在了锁孔上。
又一个齿轮升起，这个齿轮是银色的，看起来比那个金色的粗糙不少，但是转速远比那个要快，与一堆齿轮咬合在一起，待机已久的CPU突然开始运转，原本漆黑的高大建筑瞬间亮如白昼，无数机械硬盘发出的吱吱声响彻空旷的房间。
“我说，本尼，”易名目瞪口呆地停止了倒计时，“你相信神吗？”
“根据定义，我们一般将能够通过无法解释的手段创造超越常规认知理论范畴的东西称之为神，”本尼默默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从这个角度说，建议您相信神。”
“那最好，”易名后退了一步，揉了揉眼睛，可眼前的一切就这样真实。“因为我马上就要信了。”
本尼默默地取消了心理医生的预约，它真的害怕现在的易名把心理医生逼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