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黑色的剪影自藏身处飘然而出，五头怪物仅存的理智让它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可能的藏身之处。正因如此，他们没有看到，那抹黑影隐藏于战场的混乱之中，一步一步地逼近他们。
易名轻咬舌尖，将呼吸的幅度压抑到最小。虽然大厅中充斥着怪物的嘶吼声与子弹的呼啸声，对于易名而言却过于安静，以至于他可以清晰地听到那些怪物因为身体变异发出的粗重呼吸声，以及身上沉重的甲胄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五”
易名在心里默默倒数。一位曾经的同事被怪物追逐着奔跑，忽略了脚下。它的身体因为惯性高高飞起，随后扑倒在怪物群中。一瞬间，它的眼睛变成了了无生机的白色。而就在它的身躯遮蔽怪物视线的瞬间，易名闪身夺过追逐的群狼，将身体贴近到距离PI士兵不到两米的地方。
DD发给易名的这身装备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电子信号，怪物身上的检测器不会发出警报。
易名将准星套在了PI士兵的头上，透过准星，他清楚地看到PI士兵纯黑的眼睛和布满血丝的牙齿。这些庞大的躯壳在颤抖，在低吼，像强大却受了致命伤的野兽，用强大掩饰着身体内部巨大的痛苦。
“射击！射击！”一个惊慌失措的小队长面对自己曾经的下属颤抖着举起手枪。那个唯唯诺诺的下属，现在正狂笑着拔出匕首，嘴里念叨队长曾经的过失。面对枪口，他咧嘴露出血色的牙齿，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刀，大吼着冲向自己曾经的上级。
“砰”
一声枪响，一头PI的怪物应声而倒，大口径子弹穿透了它的头盔。剩下的四头猛然扭过头，迎接他们的是又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
“四。”
距离最近的PI士兵大吼着冲上来，战斗的本能让它下意识地将肩胛部位的护甲作为刀锋，用身体将那个单薄的敌人碾成薄片。而那抹黑影面对泰山压顶，只是轻轻地扣动扳机，随后，微微闪身，将巨大而无力的尸体留在原地。
“三”
进攻并非毫无作用，在巨大尸体倒下的瞬间，第三名PI士兵冲了上来。它压低了身体，像一头野牦牛一样冲向黑影。在它仅存不多的想象力中，自己将会抓住那条狡猾的泥鳅，随后，像剥开橘子一样将其撕碎。
“二。”
易名没有去看那具双手环抱的尸体，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剩下的两头怪物身上。不知是否是感染程度尚浅，两名PI士兵居然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猎刀。一把猎刀自下而上，直奔易名的小腿，另一把刀自上而下，直奔易名的颈部。
“一”
精准的点射，攻击下盘的猎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而，这是两头怪物的陷阱。易名手里子弹不多，根本无法同时击杀两头怪物。就在易名击杀攻击下盘的怪物的同时，自上而下的猎刀距离他的身体只有一寸。
PI士兵勾了勾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它看到了易名倒在地上，自己抓起他的身体，交给外面的“好人”，完成任务，获得治疗。
哪怕感染了病毒，DD也一定不会放弃士兵的。
“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PI士兵仅存的理智让它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它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将刀刺入了易名的身体。这个行为在战术动作中仅仅代表自己对目标造成了伤害。此时，自己的猎刀插在易名的小臂上，而易名的手枪，已经顶住了头盔的缝隙。
“零”
易名低头，看看自己手臂插着的猎刀。随后，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枪，对藏身后的本尼发出信号。
“先生……”本尼看着地上的尸体，“你的伤。”
“快走，”易名看着地上抽搐的尸体，“别忘了，它们还没死。”
最先被解决的那具尸体已经微微拱起，嘴角的鲜血渐渐干涸。
本尼冲着李思明五人挥了挥手，随后，从急救包里抽出最后一根止血带。它走到易名身边，将止血带绕过易名的小臂。
“走吧，执行任务。”易名嘴上催促，身体却并没有抗拒。
本尼看着易名的眼睛，它想说“早点回家”，然而，疲惫的机体只允许它轻轻地扯了一下易名的衣角。
易名目送着本尼消失在黑暗中，怪物们的身体扭曲地站起，将本尼遗落在身边的影子吞没殆尽。易名眯起眼睛，将本尼留给自己的枪握在手中。
“执行最后一项任务，吸引怪物注意，掩护重要人物撤离。”
散乱的脚步声在身后跟随，易名已经忘了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五头怪物，第一头掉进了熔炉化成水，第二头从楼梯上掉下来摔断了脊柱。第三头被关进了配电室，如无意外，现在应该以焦糖的形式存在。第四头误打误撞闯进了冷库，现在正在和冰激凌共舞。唯独这最后一头，不知道是不是怨气太重，居然数次避开了陷阱，现在，它跟着易名在熔炉黑暗的走廊中穿梭，不远不近，只是跟随。
该撤离了，易名瞥了身后的怪物一眼，随后，穿过走廊，左手边第三个房间。
突然，身后的怪物像是等到了机会，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在易名打开门的瞬间，巨大的拳头高高举起。易名来不及躲闪，只得举起手枪，用最后两发子弹争取了一秒钟的时间。
屋门关闭了，巨大的PI怪物在门外撞击屋门。易名深吸一口气，用一根铁棍别住门把手。
任务完成，准备撤离。
奇怪，为什么动不了了。
易名试着挪动脚步，双腿却像生根一般停在原地。他想用手搬起自己的腿，然而，刚刚弯下腰，身体却像失去了支撑的骨架一样垮塌。靠着最后一丝力气，易名将身体顶在了屋门上，为摇摇欲坠的防线增加了最后一块配重。
任务已经完成了，重要人物已经撤离，所有武器已经消耗。现在该回去了。
该回去了……易名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一些晶莹的水珠冲淡了手上的血污，易名将水珠擦去，眼前的世界却变得模糊不清。
该回去了？去哪儿呢？DD总部？现在外面的那个就是它们派来的。地下，让斯特劳斯分子接纳一个DD侦查员？老D？算了，他应该在加班。总不能去找Y吧，估计她现在还刚睡下。回家？把自己绑好了任人处置？
回去，回到何处，又去往何方？易名坐在地上，听着身后愈发激烈的敲击声。现在，他无比羡慕身后的怪物们，它们不知道何为恐惧，不知道何为完美，它们只是动物，像动物一样行动，像动物一样生存。
易名抬起手，手臂处的刺痛撕扯着他的意志，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这种激怒敌人的做法，但，作为侦查员，他希望知道自己的任务。易名大口地呼吸着，焦糊味、血腥味凝固在肺部。他颤抖着，用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一段切分音。三短，三长，又三短。
门外的吼叫声短暂地停止了，易名歪头，贴在门板上。
“你们，准备抓我去哪里啊？”
短暂的沉默，随后，门外嘈杂的吼声变得更加焦躁。
他妈的，连你们都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易名看着那扇半开的窗户，他不知道本尼是否已经脱离险境，也不知道李思明有没有按照他说的做。他只知道，1147号侦查员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现在，他需要下一步指示。
结束吧，易名看向腰间，一枚震爆弹，一枚手雷。
哪一个会先爆炸呢？易名把玩着两枚“胡椒罐”。忽然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游戏。
“夫子下山求正道，懒汉高卧盼明朝，判官执笔写善恶，我借一指问路遥。点、点、点”
当手指停在手雷的拉环上，易名释然地笑了，因为不熟练，所以笑得很难看。
英雄，就应该是死掉的。因为只有死掉的英雄才能任人摆布。
倒数，三、二
“先生！”
突如其来的喊声撕破了沉闷的空气，易名手一抖，手雷滚滚落在地。
谁啊？易名抬起头，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前，本尼正拼命地将身体从缝隙中挤进来。因为伤了一条腿，本尼只能靠着手臂的力量攀爬，破碎的玻璃深深地嵌入仿生皮肤，撕开一条条肉眼可见的伤口。本尼的冷却液失控了，光学镜头模拟出名为“痛苦”的表情。但是，本尼没有停止，她只是用尽全力，笨拙地想要越过窗户。
“本尼，”易名下意识地伸出手，可随后又缩了回来，“不是让你走了吗？回来做什么。”
“先生，”本尼半个身子卡在窗户，纤细的手臂拼命地伸向易名。“你答应我的，你要回家。”
“没有必要，”易名闭上眼睛，听着身后的屋门发出哀嚎。再撞三下，这扇门就该倒下了。怪物们会冲进来，自己捡起手雷。轰隆，一切都结束了。明天早上，大家的推送上会多出一条简讯。
本尼应该能逃掉吧。
“我不要！”本尼猛地发力，将半个身子骑在窗框上。“你不回来，我会很难过的。”
轰隆一声，屋门在哀嚎中倒下，本尼看到，怪物从破碎的门板后探出头，纯黑的瞳孔盯着它的机体。对于野兽而言，本尼是一个绝佳的猎物。受伤，弱小，无法反抗。
结束了，本尼闭上眼睛，易名没有站起身，自己现在的状态也跑不远。
一声巨响，随后，本尼感觉被一头冲锋的野猪从窗框上撞了下来，随后，这头野猪“扛起”自己，蹒跚而迅速地一路先前，期间夹杂着“易侦察等一下”、“易名，汇报情况！”之类的虫鸣犬吠。“野猪”没有停留，只是不停地跑着，跑着。知道枪声变得模糊，怪物的嘶吼声变得遥远，野猪这才一头栽倒。
本尼睁开眼，自己身处DD建立的防线之后。易名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天空，目光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为什么来救我……”易名转过头，眼中写满了责备，然而，他的手指却深深嵌入了地面。“不是说了，让你带着人走吗？”
“先生，我知道。”本尼费力地支起身体，“可是，你不在，我会觉得难过。”
易名不语，只是看着远方。此时，防线正在不断推进。各种机械设备和电子设备稍稍嚷嚷。莫斯利一如既往地叫来了一大堆记者，地上的镜头像机枪在扫射，天上的无人机像蜂群嗡嗡作响。所有人和机器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易名和本尼像两块礁石，人潮自动沿着他们的边缘散去。
片浪花，在礁石前停留了片刻。一个本着巨大背包的男人停留在一人一机器面前。沉重的背包压得他不得不弯下腰，像苦行僧一样低着头赶路。男人麻木的眼睛在易名和本尼身上扫了一圈，随后，他慢慢地蹲下身，将背包放在地上。
归档科的老余，易名认识他，准确地说，应该是知道他。因为两人虽然经常在现场相遇，但每次都是易名收工回家，老余进场处理遗物。所以，两人虽然经常见面，但永远只是擦肩而过。偶尔老余会停下脚步，多看易名一眼，但也只是一眼而。
像往常一样，老余从他的背包里翻出一个巨大的保温杯和一大堆一次性纸杯。易名偷眼看到，那包里装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物件。有密码锁的日记本，手工雕刻的小玩偶，如果不是因为老余穿着DD的制服，易名几乎以为他是个地下的古董商人。
老余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拧开杯盖，一阵细细簌簌的水声，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递到易名面前。
“谢谢，”易名接过纸杯，这是他第一次和老余说话。
老余没有回答，又到了一杯水，随后，将纸杯递给了本尼。
“谢谢，但我是……”本尼想说，非常感谢您但是我是机器人所有不用喝水，但是，一种名为“渴”的感受粘住了它的发声器，面对老余的善意，她的机体先一步抬起了手。
“不必客气，你们需要。”
本尼举起水杯一饮而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在水进入机体带来的并不是负担，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畅快。
“对了，”易名看着本尼，那种“畅快”并不是预设的。“你刚才说什么？”
“因为……不去找您，我会难过……”
易名上下打量着本尼，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家用保姆。
她的眼睛，好像也是琥珀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