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不明白？”老李癫狂地扑上来，想要狠狠地揍易名一拳。可站起来的瞬间，沉重的悲伤将他重重地压在地上。背包摔在地上，各种物品散落一地。老李紧紧抱着照片和手里的资料，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一张血盆大口，死死瞪着易名。
“老李，我想你误会了。”易名试图摊手表示自己的诚意，却发现自己的手像是被焊在了身上。“清除记忆并不是杀人，你的老师他没有死，他只是……”
“只是不认识我了，不认识我们所有人……”老李抱着自己背包，肩膀不断地抽动，“不认识了！你知道吗？”
易名现在想找个地方坐下，但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他想按照条例进行解释，但他说不出来。他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衬衫，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在胸口的皮肤上留下五个红印。
“你说治好了？”老李咆哮着，嘶吼着，最终变成了掩面啜泣。“你倒是看看你（DD粗口的）治好了什么啊！”
蹒跚着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重重拍在易名眼前。照片里，糖醋鱼的焦香呼之欲出，凯撒沙拉的清脆隐隐带着农场晨曦的温暖。一桌子人，团团围坐，脸上写着笑意。而主位上，一位老人呆呆地看着满桌子的菜，眼中只有一抹空洞的白。
“师父最喜欢的就是鱼……”老李捂着脸，说话断断续续，“那条鱼不够新鲜，只能糖醋。可是他忘了……他忘了……”
易名向后退了半步，现在他只能靠这种方式才能支撑自己不至于倒下。
一个人如果忘记了所有在乎自己的人，忘记了自己爱吃的菜，那剩下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易名不知道，或者说，他在努力告诉自己，条例不允许的，不需要知道。
“你以为我不相信数据吗？我（DD粗口）比你虔诚多了！”老李像发疯了一样，扯开背包，里面满满的白色机械硬盘和各种资料。在诸多熟悉的物件中，易名看到了一本纸质小册子。
《高穿透性计算机病毒罐装手册》
“我去找了他们，他们和我说，只要你按照我们说的做，老师的安全就有保障。”老李将手里的资料高高举起，递到易名眼前。“到了我才知道，老师是他们诬陷的，从接触到审判再到处决，都是他们安排的。”
无数尘封已久的线索在易名的脑海中点燃，曲曲折折的引线最终汇聚到了脑海深处，那颗埋藏已久的炸弹等候多时。
易名踉跄着后撤两步，受伤的手在墙上留下一抹血痕。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已经断了，维持身体的是“将儿童和重要证人”护送出去的职责。
为什么七宗罪永远成一套出现，为什么DD总是能在第一阶段阻止病毒扩散，为什么明明有能力阻止病毒扩散的DD成为第一次矩阵崩塌的爆发点，为什么第一次矩阵崩塌的爆发点反而没有DD的守卫，为什么从那以后DD的超级士兵无穷无尽，为什么DD的超级士兵在熔炉就会变异，为什么变异的士兵偏偏不怕七宗罪。
那些被处决的人去哪儿了，DD到底在清除什么。
易名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没有受伤，却鲜血淋漓。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老李像一枚失去了丝线的木偶，无力地倒在地上，“反正，你只是个刽子手。”
“L先生，请您注意您的措辞。对于DD侦查员采取激烈言辞会导致……”
“导致什么，处决我，来啊。”老李白了本尼一眼，随后转向易名，“来吧，反正现在外面全是怪物。快点，给我个痛快吧。”
“L先生，请您冷静，我们会……”
“不许叫我L，”老李恶狠狠地瞪着本尼，“那是DD给的，我有名字，我叫李思明，李思明！”
本尼还想继续辩驳，易名却向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本尼看到，易名脸上刚刚浮现起的那一丝笑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张熟悉的扑克脸，那种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的脸。他缓缓用手撑住墙壁，将身体一点点地支撑起来。骨头和关节发出破碎的吱嘎声，像一具尸体被两根钢管撑住。
“李思明先生，DD高级研究员，我说得没错吧。”易名翻开手腕，看了看手环。
“到时间了吗？”李思明抱着背包解脱地笑着，“来吧。”
“您的指控涉及DD诸多高层，当前权限无法承接您的诉求。”易名直视着李思明的眼睛，像一座冰山。“根据当前形式，我将保护您脱离险境。”
“你……”这次轮到李思明噎住了，他计算了一千种死法，唯独没算到“刽子手”居然准备救自己。
“维护城市秩序，DD的最高准则。”易名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思明手里的包，“您手里的证据涉及对于DD指控，考虑到我的身份，建议您将证据收好，之后，避免接触任何DD成员，包括我。”
李思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DD侦查员，然后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本尼，”易名拔出手枪，“作为临时助手，请你执行以下任务。”
“先生……”本尼双手捂住胸口，它现在觉得那里很奇怪。很疼，但说不出原因。
“根据地图，我们需要撤退到一楼，避开DD设置在正门的火力网。”易名嘴上说着部署，手却在不停地数着腰间的子弹。“你的任务，在我吸引怪物后，带领李先生和四名儿童快速离开走廊，从侧门逃离。”
“先生……”本尼看着易名，也许是错觉，它觉得易名身上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正门处的战斗会持续大约二十分钟，以当前速度，我们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撤离。”易名伸出手比了个方向，“进入前厅后，面对正门右转，左手边第三个房间的窗户翻出去，那里背后是熔炉的废料处理区，没人会愿意守那里。”
“先生，”本尼终于忍不住了，“这种行动应该由我代替您。”
“根据条例，掩护任务由身体状况最佳的队友执行。”易名看着本尼，目光毫无温度，“妇女、儿童、掌握重要证据者优先撤离。”
“有病……”李思明背上双肩包，“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痴心妄想。”
“手环给我。”易名冲着李思明伸出手，李思明看着易名手上染血的绷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东西上面有追踪器是公开的秘密了吧。”易名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思明，“你也不想出去被乱枪打死吧。”
“有病……”李思明捏住手环一把扯下来甩给易名，易名接过手环，熟悉的红色数字弹出。
“本尼，战斗准备。”易名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混乱的嘶吼声正在渐渐远去。
“最后一个问题先生。”本尼乖巧地举起手。“您怎么办？”
“在家等我。”
易名拉开屋门，战术手电的光劈开浓厚的黑暗。随后，本尼等人听到了密集的枪声。
“走吧……”本尼拉起孩子们的小手，“这是DD侦查员的命令，我们无权反驳。”
李思明抱起双肩包默默地跟在本尼身后。他觉得外面嘈杂的世界很空旷，空旷到没有一条路属于自己。
易名从未如此专注，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除了专注之外还能干什么。自从第一次崩塌之后，枪就成了一种工具。同事们将它别在腰间炫耀武力，上司将它放在精致的柜子里展示身份。而作为一个古板的老式侦查员，易名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用这些东西对付过像样的敌人了。
眼前这些东西，倒是刚刚好。易名反手举枪，子弹擦着本尼的耳朵飞过，没入身后怪物的身体。
“谢谢……”本尼看着身后倒下的怪物，向着易名的方向微微点头。易名没有回复，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个数字。
“29。”
像是听到了信号，一头怪物“咚”地一声撞开了安全门。那是一头穿着DD侦查员制服的怪物，血液浸染了衬衫，露出皮肤下漆黑的血管。褪去了人类的外衣，换上野兽的皮囊。本能驱动着它从黑暗中偷袭猎物，偷袭这个瘦弱的猎物。
“小心……”本尼举起枪，惊慌之间，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它一个趔趄。再想举枪，怪物举起了手中的短刀，插向了易名的脖子。
易名微微侧身，刀口擦着喉结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等怪物回身，一把手枪顶住了它的下巴。随后，一声脆响，子弹自颅骨穿出。
“28”易名推开软绵绵的前同事，烧焦的塑料味和鲜血干涸的臭味令李思明一阵干呕。
“你们继续走，”易名推开安全门，“还有几个，我去解决一下。”
本尼拉着李思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楼梯拐角处，本尼听到走廊里传来阵阵回音。回音由远及近，最终和塑料的焦糊味一起停留在安全门。一声嘶吼，一声枪响，一声子弹壳落地的声音。
“怪物……”李思明小声嘀咕。
“也是最优秀的侦查员。”本尼轻轻推了一下李思明的后背。
枪响，嘶吼，弹壳落地。枪响，嘶吼，弹壳落地。易名机械地重复着。刚才解决的那个是偷易名糖块的Z12，现在这个是托易名买一种名为“香水”的古董的J7，身后那个是趴在被窝里偷偷看纸质书的K4。易名默默地将枪指向他们，扣下扳机。看着他们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眼中的黑暗渐渐散去。
这是必要之恶，也是必然的牺牲。靠在墙角的易名挽起被污秽浸透的衣袖，小臂上的皮肤布满了干红色的血污，分不清是易名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四分十五秒，刚刚好，易名将安全门拉开一条缝，将身体挤进去。
“先生……”本尼在程序的驱动下想要递上一瓶水，一摸腰间，却只有一枚震爆弹。
“7”易名拉开衬衫的口子，让疲惫的心脏享受一抹混合着机油与塑胶味的冷空气。21次射击，15次近身肉搏。身体因为渴望能量而微微颤抖，然而，回应这份渴望的只有抹在脸上的血和一次深呼吸。
“马上就可以出去了，”本尼凑上前，纤细的手指捏住纱布，黑红相间的纱布之下，易名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这才刚开始。”易名靠着安全门，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大厅之中。
本尼沿着易名的视线向外看去，目标走廊的入口处，五个巨大的黑影木讷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它们全是PI士兵，身上都穿着黑色的厚衣服。
“我去引开他们，”易名按住颈动脉，深呼吸。“你们按照原计划。”
“不行！”本尼脱口而出，这句话先于它的思维。
“本尼，你看清楚。”易名的语气不容置疑，“它们不一样。”
本尼不信邪地看向五个巨大黑影。那些PI士兵没有参与到怪物的战斗之中，几个狼狈的DD侦查员路过，它们也只是视而不见。双目无神的眼睛，盯着易名的藏身之处。
“你觉得莫斯利会放过我们吗？”易名机械地卸下弹夹，将子弹一枚一枚地退到掌心。易名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本尼，用手指拨出两发，递到本尼面前。
“先生……”本尼尴尬地将空枪藏到身后，“我……还有……”
“PI制式手枪，弹容量12发，路上你一共开了十一枪，”易名没有反驳，只是拿过本尼的枪。一声脆响，子弹上膛。“刚才是最后一发，你尽力了”
本尼接过手枪，上面还残留着易名的血痕。
“开枪之后，最快速度冲过去。”易名伸出手，他想说，能不能再帮我包扎一下。可他说不出，他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职责之中不包括包扎。
“是”本尼咬了咬嘴唇，将自己的手枪重新塞回了易名手里，又从腰上接下最后一枚震爆弹，挂在易名的武腰带上。上下打量一番，本尼还是不放心，将自己身上的所有口袋翻了个遍。一无所获之后，本尼看向了自己胸口的徽章。徽章被岁月冲蚀，银质涂层上锈迹斑驳。本尼将徽章从胸前摘下来，压低身体挪到易名身边。
“不必……”
“按照规范，DD侦查员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必须亮明身份，佩戴勋章。”本尼拨开易名的手，将勋章别在衣领上。战斗过后，只剩下领口还有一丝布色。本尼将勋章别在唯一的净土之上，随后，在易名冷漠的目光中，右手按住自己的处理器。
“任务执行，等您回家。”
易名看了一下手环，01:10，距离第二次矩阵崩塌55小时50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