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的时候没人会心情很好，特别是在梦里挥斥方遒的时候眼前的墙上突然弹出一句“利奇牌零卡薯片，好吃不长肥”的广告，随后还有整整三分钟的单音调音乐。
七点零分三十七秒，1A的电流准确无误地激活原子钟的操作系统，32分贝间断雷达提示音响起，易名舒展自己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伸了一个十二秒的懒腰，翻身九十五度。
“今天早上起床总共用时521.1秒，恭喜您，击败了全世界75.41%的人……”
“闭嘴！”
一个钢制的咖啡杯狠狠地砸在喋喋不休的机器人头顶的红色按钮上。易名摸着黑从床头抄起一把螺丝刀，一把拎起垃圾桶。在垃圾桶“用户非法拆卸将取消保险”的惨叫声中熟练地撬开底座。一阵尖锐的电子音，一块还残留着硅脂的芯片啪叽一声落在地上，像一颗被摘下的猪心，被屠户随手丢在案板上。垃圾桶仰面倒在地上，主板上不时跳起一丝血红色的火花。
不喜欢吗？请牢记CDSP。思想以计算机（computer）为基础，通过数据（data）和统计（statistic）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纯净（pure）。一个正常的人类，应该完全放开自己的大脑使用权限，接入数据库，掌握一切知识。如果你不同意，那么请立刻放下手中工具，自行前往错误消除局【Debug Department】接受脑部系统修复。
“主人，早餐……”
机器人保姆本尼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温柔典雅，却总像隔着一层浓雾。
“你也滚……谢谢，放在那里吧，我一会儿吃，”易名正想把芯片扔到这个不开眼的家伙脸上。然而，借着模仿月光的睡眠灯看了看本尼的脸，却忍不住一声叹息。
作为全新的 HS2 型家用人工智能，东方女子的脸，眉眼天生向下垂着。它端着早饭站在床边，像这个家里摆了很多年的一尊白瓷。性格模块是 01 号温婉如玉 69%，03 号多愁善感 30%，剩下 1% 是空闲空间。女仆装的下摆垂到脚面，光着脚——家用机器人不需要出门，所以出厂配置里就没有鞋。
“把所有联网的东西都给我关了，今天我不见任何人。”易名揉着睡眼摸了摸枕头下面的配枪“处决”。确定一切正常后又重新躺了回去。
“遵命，可是通讯来自DD总部，我已经替您……”
眼见易名抄起扳手的本尼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它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位在AI时代还坚持使用机械键盘的老古董是何等固执，更了解错误消除局的“键盘时代非法电子造物回收人”拥有多么大的权力。
那些开发人员太聪明了，只要取消免打扰模式，人们就不得不接收信息。
一阵急促的电子蜂鸣声响起。易名也顾不得早饭了，顺手抄起桌子上的智能手机，接通了电话。这是部门为自己这个老古董专门配置的装备。
“易名，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让你的机器女仆控制通讯系统。”对面的声音很急切而傲慢。通讯人似乎遇到了麻烦，但又不太想求人，“阿尔法街区A02，斯普雷，脑子里有芯片的都躺下了。”
“非工作时间提前上班一个小时，按章程结算三倍工资。”易名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快来！”对面是个急性子，不等易名说完，直接电话一挂。
真是的，又是斯普雷，这个月都第五次了。每次只要七宗罪代码一出现，自己那些训练有素的队友就会变成拿着烧火棍的猴子。再这样下去，自己这份钱有命赚也没命花。
“先生，如果您愿意，下次我可以调用情绪安抚模块帮您生成礼貌的回绝……”本尼站在易名身后，灵敏处理器已经帮它分析出了易名的心情，而设定好的模块又引导它要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另外，根据健康数据，您今天必须用早餐。”
“不必了，今天我可能要晚点回来，记得关门。”易名看了看手环，七点零五分了。
本尼没有动，安静地挡在卧室门前，像一个精美的骨瓷雕塑。
“你……”易名看着本尼怒极反笑。自从因为贪便宜把这台“处理器未知故障”的机器人买回家，自己就像多了个姐姐。一开始是热乎乎的培根煎蛋，后来是叠好洗净的制服，再后来是被回绝的团建邀请。现在，它拥有易名除了工资卡和数据库的全部权限。某种程度上说，如果本尼愿意，今天易名完全有可能穿着维多利亚式的西装马甲上班。然后被自己的同事当成斯特劳斯分子抓起来。
与其说是保姆，倒不如说，它越来越像这个家的……“女仆长”。这是易名从一本旧书上看到的。那天，易名偶然早退，看到本尼坐在窗前看着自己忘记收起的旧书出神。夕阳洒在乌黑如夜空的长发上，宛如镀金。如果忽略一次性纸杯和机器人的默认服饰，易名甚至怀疑插画里的人从书里走了出来。
那天易名看了许久，全然忘了自己放在桌上的“旧书”是刚刚导致自己三位同事陷入情绪崩溃的病毒副本。事后，易名也并没有按照规定删除本尼的内存。相反，他动用了一些小小的权限，为本尼购买了一些装扮。现在本尼的黑白撞色女仆长裙就是按照那本书上的插图仿制的。按照易名的说法，这是防止部分不友好的同事打自己黑枪的“视觉性保护系统”。
今天也一样，易名在本尼温柔而坚定的光学检测中吃完了自己的早饭。随后披上带有薰衣草香的风衣外套准备出门。
“主人，今天的任务很危险，建议您动用侦查员回避权限。”
易名略带迟疑地扭过头，本尼不知何时轻轻拉住了衣角。
“这是我的工作，你无权干涉。”易名第一次对自己的情绪控制能力产生了怀疑。理论上，现在自己可以按照“过度拟人”强制关掉这台机器。但作为人类的本能却在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把坏情绪发泄在关心自己的东西身上。哪怕是一台机器。
本尼的处理器发出一阵嗡鸣，随后，它伸出手。
“有必要吗？”匆匆系上衬衫扣子的易名看着本尼面露苦色。
“根据检索，击掌盟誓是当前最有效的信任契约。”本尼坚定地点点头。
“求求你，把那本书从记忆中删掉，或者忘掉，好吗？”易名看着这台被自己捡回来的保姆机器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本尼继续举着手，光学传感器上写满了坚毅。
“好吧好吧，我投降。”易名举起手，本尼踮起脚尖，温热的仿生皮肤接触易名冰冷的皮肤。
“主人请小心戒指……”没等本尼说完，易名“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本尼的离别祝福和鼻子一起碰在了门上，小家伙愣了一会儿，随后揉了揉鼻子，用白噪音模仿了几声啜泣，光学传感器的隐形散热孔落下几滴液体。
与此同时，坐在自动驾驶公务车里的易名看着家里的监控录像，心中波澜渐起。也许是错觉，他总觉得这几天本尼不太对劲。如果非要用最直接、最简单、最不绕弯子的方式来概括的话……
它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回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