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本尼的担心不无道理。
最初 DD 和斯特劳斯分子们的冲突与其说是镇压，不如说钓鱼。DD 的钓鱼佬们把斯特劳斯分子们叼回总部邀功，做个简单的“记忆修复”然后放走。双方的冲突烈度控制在互相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但绝不出血的微妙平衡。易名甚至因为“执法不当”挨过处分。
这种微妙的平衡维持了 5 年零三个月又一天。第一次矩阵崩塌爆发。
现在所有关于矩阵崩塌的信息都被作为最高等级的Ecode进行了删除。即便作为亲历者，易名也只记得一些零散的片段。一次普通的逮捕，一次平常的病毒检测，一个人工智能雇员捡到了一枚戒指。戒指恰好伪装成了木马。
再然后，天空被地面染成了鲜红。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一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捂住脑袋。一种源自于数据库深处的无声尖啸在每个人的处理器中炸开。哪怕是没有任何电子配件的易名也莫名地感到一阵干呕。
之后的记忆被易名替换成了数据。那天，包括 DD 部门主管在内的 299 名雇员全部成为 bug。2531 名负责维护的程序员变成了行尸走肉。全城总计 341 座建筑陷入火海。DD 的首脑换成了现在这个上司。一个装腔作势而目中无人的暴力狂。自从他上台，猫鼠游戏变成了搜山检海。而根据线报，斯特劳斯分子中的主战派“02”宣称是 DD 处决了他们的前领袖爱丽丝。至此，双方的冲突彻底变成了不死不休。DD 抓住斯特劳斯分子不问青红皂白送去记忆删除。斯特劳斯分子们发动袭击也不再顾及手段。从EMP磁暴攻击到电子病毒，只要能让 DD 的人被格式化，他们什么都不在乎。
托两位疯子的福，现在易名每次出任务都不得不带上两把枪。一把名为“救赎”的大口径冲锋手枪，让斯特劳斯分子们冷静下来。一把名为“处决”的枪型信号发射器，用于格式化那些被污染的队友。
“到了，先生。”自动驾驶AI打断了易名的回忆。
“半个小时以后来接我，”易名下了道命令，汽车驾驶位上的屏幕上，一个数据组成的人脸点了点头表示收到。易名把车门一关，直奔现场。
这是一间古老的杂货铺，看样子是代码时代以前的产物，证据是这里没有使用全息投影和虚拟控制，而是用玻璃来展示商品，门禁更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一把弹簧锁从里面锁住，虽然现在门已经被那群不知道轻重的执行者踹倒在地。古老的钢筋水泥建筑如同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身边众多高大的现代化建筑中苟延残喘。
此时，门前躺着七个人，这七个人有哭有笑，形态万千。在警戒线以外，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带着半框电子眼镜的人正在四处张望。
易名分开人群，穿过警戒线对着身边一个笑得喘不上气来的家伙就是一枪，直接把他打关机了，“贪婪病毒，估计现在他的海马体已经爆了，没救了，格式化。”
白西装一挥手，两个机器人抬着一副担架飘过来，抬走了这位宕机执行者。
“傲慢，淫欲”没等两位机器人离开，一个正在放声大笑好像吃了一罐薄荷糖一样的家伙和另一个满面含春，一副享受人间极乐的猥琐小青年应声而倒，“中毒不深，深度清理，不然这以后就是色鬼和自大狂。”
“愤怒，嫉妒，暴食”又有三个张牙舞爪扑向易名的人应声而倒，他们的表情活像生化危机里的丧尸怪物，“深度中毒，需要更换海马体内存，彻底清除记忆。”
在围观者的注视中，易名从容不迫地换了个弹夹，接着一枪放倒最后一个，“懒……等一下，这不是七宗罪里的。”
“可是，七宗罪一般都是成套出现的。”白西装的男人赶忙过来插话，从刚才开始他就看着易名不爽了，按理说，肉机的情感本应该比他们更丰富，可面前这个人，直接对全是电子元件的人用处决不说，给一个人判定格式化的时候居然面无表情，要知道格式化一个人就意味着这个人的人格会被彻底消除，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易名一伸手，拉起那个执法者，白西装清楚地看到这个人虽然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却带着一种平静和祥和，一种诡异的笑，或者说是解脱。
易名拿出一根数据线，熟练地找到面前这个人，或者说这个电脑的脑机接口，把数据线插了上去，接着，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个老式的机械硬盘。看到易名拿出这个东西，周围的人群一阵喧哗，显然，生活在碳基内存时代的人们对于这种古老而精密的银白色工艺品很感兴趣。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磁针和转盘在飞速运转，说来也奇怪，随着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人形电脑诡异的表情也消失了，似乎易名并不是在格式化他的脑子，而是在给他做理疗。
不多时，易名收起机械硬盘，冲着白西装点了点手。
“全新的Ecode，我需要拿回去研究一下。”易名看着七个同事被抬走，脸上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另外，让你的人先撤回去，再把现场疏散一下，我要亲自进去，和那些家伙谈谈。”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把他交给部门处理。”白西装看着面无表情的易名愈发不爽。自从冲突升级，这家伙不仅下手越来越重，对于规矩也越来越不尊重。甚至现在还把自己即将到手的功劳占为己有。
“那你现在就带人冲进去。”易名无奈地做了个请君自便的手势。“我就在旁边看，看你是被自己的手下人打死还是被失控的机器人打死。”
白西装男人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作为 DD 的成员，他清楚地知道，矩阵崩塌真正的威胁并不是那些模糊的数字报表，而是那些隐藏在 DD 保险库中的数据。由于一些不可公开的原因，超过 10000 个具有智能的机器人失控。其中，有 123 具先进的军用智能机器人。虽然事后这些机器人被全部送进了熔炉，但仍有 15 具高智能军用智能机器人下落不明。此后，无论各大公司采用何种手段，生产出来的智能机器人总是隔三岔五地用不痛不痒的方式攻击自己的主人。
即便各大公司倾尽所有宣传其产品的安全性，人类的本能却开始发力了。无数脑内装着芯片的人开始将自己身边的机器人赶出家门。曾经畅销到需要排队的保姆机器人居然整整一个月没有卖出一台。以至于亏损的厂商们不得不将一些滞销的产品直接挂上“免费体验”的标志扔出库房。虽然这些滞销品最后被统一回收，但还是为完美的代码之城留下了一个又一个都市传说。
本尼也是其中之一。那天大雨滂沱，被抛弃的它凭着作为家政机器人的程序推开了唯一一扇没有上锁的门，然后像往常一样打扫卫生，泡上一杯茶，像一尊白瓷雕像一样站在门口，等着主人回家。
那天，连续加班头昏眼花的易名没有看到“免费体验”标识下面有一行小字。
“十二小时内未将其放置在家庭智能设备链接范围之外视为同意所有条款并自动购买。”
就这样，这场危机在一位 DD 侦查员自费购买了一位机器人保姆后戛然而止。在无数媒体的见证下，本尼无故障运行 90 天。易名发现自己多了“键盘时代非法电子造物回收人”的头衔，执行的任务也从搜查旧书摊变成了和拿着枪的好战派正面对线。
好用就往死了用，人类传承千年的美德。
现在，我们充满美德的“键人”易名走到那扇老式的木门前，因为刚才执法者们的一通折腾，门闩已经滑落，厚重的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锈蚀不堪的门环像一位戍边多年的老将军，虽然苍颜白发弱不禁风，依旧紧握着手中三尺龙泉，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着远方的大漠孤烟。
易名伸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一下重两下轻，敲了个切分音。这种敲门方式有个名字叫叠指弹窗。
“请进，”屋子里的人回答，显然，他对在这个时代还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敲门感到很惊讶。“你和他们不一样，对吗？”
“算是，”易名轻轻推开木门，折页发出嘎吱声，对于听惯了电子门和虹膜识别器的声音的人而言异常刺耳。“我曾经也和你们一样。”
门推开一半，易名一侧身，顺着门缝溜了进去，和自己一样坚持使用“肉机”的人一般都很敏感，中门大开会让他们感到很不安全，易名虽然已经脱离了这个群体，但是为了完成任务，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这是一件老旧的古董店，屋子里昏暗异常，仅有的两扇窗户早已淹没在玻璃墙面与钢筋水泥之中，三排货架，都是那种最简单的用铁片和木板搭起来的机械时代的残片，绿色的油漆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放弃了自己的本色，只剩下一点点斑驳的印记证明这些架子曾经被装饰过。除此之外，整座店铺再无其他摆设，密密匝匝的书，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整座小店的每一个角落。虽然很多书已经残破不堪，泛着一股令人恶心的霉味儿，但是没有灰尘和蛛网，从地板上足迹的踟蹰与某些书上喜悦的墨迹来看，应该是经常有人来。易名四下看了看，把枪收了回去，侧身从书架之间狭窄的缝隙穿过。他可不是着急去抓捕犯人，他只是看到了一本自己一直在找的书。
“《神话学》三册装，列维斯特劳斯著。”一个沧桑而暗哑的声音从书架的尽头传来，易名没回答，扶着书架，小心翼翼地把三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
说话的人也没打扰，静静等着易名把书拿好，这才继续说话，“如果不介意，到后面坐一坐吧。”
“当然不介意，”易名微微一笑，那是一种嘲弄，或者说是鄙视的笑，“我有的是时间和一个即将消失的Ecode聊天。”
借着三盏老款LED灯微弱的光线，易名总算是看清说话人的脸，与想象中的不同，这个人没有声音那般苍老，也就是三十出头儿，只不过因为长期生活在机械时代，所以看起来比现在的人老。从长相来说，国字脸，浓眉大眼，略带一点络腮胡子，身材不算出众，但也没有太多赘肉，整个人看起来很魁梧也很温柔，像一头久居深山之中的棕熊，更像一株生活在悬崖之上的老树。
从审美角度来说，不难看，但太落后了。现在面部微调技术早已普及，想要什么颜值自己找个靠谱的建模公司购买一个靠谱的套餐即可。
“身份、姓名、职位，”易名轻轻地把书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从腰间拔出了“救赎”。“我和外面的那些人不一样，你最好实话实说。”
“代号03，地面书库管理员。”男人回到扫描仪旁边继续他的工作，那本书原本就剩下一页了，说话间，最后一页的扫描已经完成，男人熟练地敲了几下键盘，一个红色的文件图标出现在桌面上。
“PDF。”易名凑过去推了推眼镜，“难怪他们找不到病毒的来源。”
“战斗机需要维护，木棍只需要握在手里。”男人滑动鼠标，将文件拖进一个叫“可移动磁盘”的文件夹，易名这才看到，原来电脑上插着一个机械U盘。男人像一个艺术家一样，一丝不苟地一步一步完成他的作品。在传输文件的时候，易名看到他眼睛中闪着光。
“你们最近太过分了。”易名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男人的创作，“我想知道原因。”
“等待与希望是人类的美德。”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会到来，所以纵使易名已经站在他面前，他依旧从容不迫地打开了下一本书。“这本书很薄，马上就好。”
易名象征性地将枪口对准了男人。仓库陷入沉寂，只有扫描仪在嗡嗡作响。
“有人统计过，在机械时代，每个人每天通过手机可以阅读一万字，现在，靠着意识阅读，每个人都可以很轻松地阅读五万字，有些幻想家们甚至可以阅读十万字。”男人似乎对易名的答案很满意，那种从容不迫的微笑中夹杂着一种对于易名这类人的轻视。“但是有意思的是，似乎有些宏大的问题已经很久没人想过了。”
“收起你的那套陈词滥调吧，”易名打断了他，“在你和我讲这些的时候，一位父亲错过了半个月前约定好的家庭晚餐，一位姐姐不得不托付同事才能把生日礼物送给弟弟。还有，一个和你一样的肉机因为你的工作放弃了早餐后的拿铁。”
“你不思考，屋子里的大象并不会消失。”男人的书已经扫描了一半，“只会越来越大。”
“屋子里没有大象，只有你和我，”易名附和着勾了勾嘴角，“你说的这些我曾经想过，但是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做不了，就不去做吗？”男人摇摇头，好像在自嘲，“你心甘情愿地成为代码的一部分？”
“当然，”易名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我不在乎给谁当代码，我只在乎我能不能运行。”
“假如，我是说假如，”男人似乎很失望，当他合上最后一页书的时候，易名听到了一声叹息，“你能看到房间里的大象，但其他人看不见，你会怎么做？”
“第一步，打开冰箱，第二步，把大象装进去”易名看了看手环，显然他还是难以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了，“第三步，关上冰箱门。第四步，请完成任务的你配合我的工作。”
“感谢您的宽容，”男人报以感激一笑，“现在我们开始第一步。”
“希望你理解，”易名下意识将手指搭在扳机上，“时间不多了。”
“确实不多了，”男人伸了个懒腰，仿佛迎接自己的不是象征着消失和抹除的 DD 成员易名，而是一个找自己去酒馆的老熟人。“72小时后，第二次矩阵崩塌，所有人，包括你和我，都会死。”
“如果这是一个无聊的玩笑，”易名收起了笑容，“接下来我要采取一些暴力措施。”
“的确，一个无聊的玩笑，”男人满不在乎地摊开手，“如果第一次矩阵崩塌结束的时候，你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也许，今天我……”
“如果你想质疑我的决策，”易名突然提高了音量，“请在审判期间以书面的形式提出异议。”
“遵命，”男人仿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顺从地伸出双手，其中一只手似乎拿着什么，易名故意往前走了一步，确保男人在戴手铐的时候可以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
一个方形的小东西，似乎是个存储器，或者是硬盘？易名也没在意，男人侧身穿过书架的缝隙，不知从哪块玻璃上反射到屋子里的阳光穿过故纸堆照在他身上，那一瞬间，易名看到的是完成任务的光荣与自豪，是一种自己所做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的侥幸。
木门再一次吱呀一声打开，此时，门外挤满了白色涂装的机器人，易名知道，这些是刚才那个白西装派来的，他们已经没法再承受一次人员损失了。
“自己进去吧，”易名指了指为首的机器人抬着的铁灰色的收容皿，“我给你最后的尊严。”
所谓收容皿，就是个装有信息隔绝帘和信号屏蔽器的圆柱，专门为了关押身上带着传播性武器的Ecode们，保证他们在运输的过程中不会再传播计算机病毒。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Ecode从这个装置中逃脱。易名听说，在斯特劳斯分子们的内部所谓“进棺材”就是指被这玩意装起来。
“别忘了照顾好你的女仆长，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它，它知道一切。”
男人缓缓走到旁边，深呼吸，迈步走进收容皿，在栅栏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他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仓库，似乎还是有一丝留恋和不舍。
易名站在繁华的街头，默默地目送机器人队伍抬着收容皿远去，一路上，无数人匆匆经过机器人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那口灰色的棺材哪怕一眼。甚至，连白西装都为了邀功急匆匆地离开，全然忘记了易名刚才和嫌疑人进行了单独谈话。
随意吧，易名回到车上，本尼的全息投影出现在身边。
“主人，任务顺利吗？”
“以正式报告的方式提交总部，七十二小时后有概率发生第二次矩阵崩塌，建议提高警惕。”
“正在针对莫斯利先生的喜好进行针对性生成。”
“另外，用部门内部通讯联系老D，十一点以前务必赶到。我需要新的破解思路。”
“主人，当前通讯系统已被监控，建议……”
“从现在开始，所有通讯一律采用部门内部公开渠道。”
言罢，易名又看了看手环，鲜红的数字跳到“9:01”
三天后，第二次矩阵崩塌，倒计时71小时59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