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兰贴在树干上，连呼吸都停了。
刚才那声响动就在她左手边十来步远的地方，树枝折断的脆响，像是有东西踩了上去。
她攥紧了肩上的药袋子，脚底下的土有点松，她慢慢把重心挪到前脚掌上，随时准备撒腿就跑。
等了几息，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连叶子都没再动一下。
萝兰又等了一会儿，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瞟了一眼。
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那根断掉的树枝躺在一丛草里，旁边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只野兔子，或者风吹断的枯枝掉下来了。
萝兰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贴着树干往下滑了半截，拍了拍胸口。
吓死了。
她现在这个状态，要是诺兰手底下那帮人摸过来，她还真不一定跑得掉。
她正准备从树后面出来继续往西北走，身后忽然有人开口了。
“小萝兰是在找我吗？”
萝兰整个人弹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身，后背重新贴回树干上。
塞莉娅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靠在另一棵树上，双臂抱着，银灰色长发垂在肩头，月光底下看着冷冷清清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萝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塞莉娅看着她那个样子，挑了挑眉：“跑得挺快。我绕到前面截了半天没截着，回头顺着脚印摸过来，你倒好，蹲在这儿歇上了。”
萝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在树干上蹭了一下。
她余光往右边瞟了一眼，那边林子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月光照得白亮亮的，再往外就是一条官道，官道对面有一段矮石墙，石墙后面竖着几根木杆子，杆子上挂着旗。萝兰认得那种旗，蓝底白边的狼头旗，人族边境哨所的标配。
她刚才跑的方向没错，这片林子紧挨着人族和血族的交界线，再往北偏西走几百步就能摸到人族那边。
几百步。
她跑个几十步就得喘的腿，几百步得跑上好一会儿。
塞莉娅站在她和边境线中间偏左的位置，堵着她往西北的路。
萝兰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如果她现在撒腿往边境线冲，塞莉娅会追上来。
以塞莉娅的脚程，追上她就几步的事，拎着她后领往回一提，她就白跑了。
但如果不冲，跟着塞莉娅回去，那她今天就彻底没机会了。
塞莉娅看着她眼珠子转来转去，也不催，就那么靠着树看她。
萝兰想了想，把心一横，脸上挤出一个笑来，朝塞莉娅伸出两只手，声音放得又软又黏：“姐姐终于来找我了，呜呜……要抱抱。”
塞莉娅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动。
萝兰的手在空中悬了两息，有点尴尬，自己往前凑了两步，主动扎进塞莉娅怀里，胳膊圈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胸口，闷声闷气地说：“我好害怕，刚才有人追我，我跑了好久，腿都软了。”
塞莉娅低头看了看贴在自己胸口的那颗白毛脑袋，沉默了几息，抬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追你的人呢？”
“甩掉了。”萝兰把脸在她胸口蹭了蹭，“我跑得快。”
“跑得快还蹲这儿喘。”
“跑累了嘛。”
塞莉娅没再说什么，把搭在她后背上的手往下滑了滑，拎住了她后腰上的衣服，往上一提，把萝兰从自己身上扒拉开了。
她低头看着萝兰的脸，月光底下能看清小家伙腮帮子上还沾着药粉渣，嘴角有一点干了的药膏印子，嘴里的味道隔着老远都能闻出来。
塞莉娅凑近闻了一下：“你吃什么了？”
萝兰往后缩了缩脖子：“补魔的药。从姐姐拿回来的袋子里翻的。”
塞莉娅把药袋子从她肩上取下来，拉开看了看。
干粉罐开过，浓缩丸的罐子也开过，里面的丸子少了好几粒。
她把袋子重新扎好，挂在自己肩上，然后低头看着萝兰。
“跑什么？”
萝兰抿了抿嘴，低头拿脚尖蹭地上的土：“不想被诺兰姐姐带走。”
“不想被诺兰带走，所以往人族边境跑？”塞莉娅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戳在点子上，“你跑的方向正对着人族哨所。血族这边的人不知道那条路，你一个‘失忆’的小孩子，怎么知道往那边跑？”
萝兰蹭土的动作停了。
她低着头，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已经开始往外冒话：“我刚才在林子里乱跑，跑着跑着就跑到这边来了，我也不知道那边是人族边境，我就是看着那边亮一点想往亮的地方跑——”
“萝兰。”
萝兰闭上了嘴。
塞莉娅低头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她没追问，也没发火，就那么看了萝兰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头顶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摘了，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想说就不说。”塞莉娅把药袋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林子外面走，“回去了。”
萝兰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不追问了？也不骂她？
她看着塞莉娅走出去好几步了，赶紧小跑着跟上去，跟在塞莉娅旁边，时不时抬头瞟一眼她的脸色。
塞莉娅的脸在月光底下看着跟平时差不多，不冷不热的，看不出有没有在生气。
萝兰跟了一段路，小声开口：“姐姐不问我为什么知道那边是人族边境了？”
“你不是说了吗，看着亮。”塞莉娅头都没偏。
萝兰又缩回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子，沿着官道旁边的小路往南走。
诺兰那帮人大概还在东北方向的林子里瞎转悠，这边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塞莉娅走得不算快，萝兰小跑着跟在她旁边，跑了一段又忍不住说话：“姐姐，诺兰姐姐那边……”
“不用管她。”塞莉娅的语气很平，“她追不到人会自己回去。她手底下那几个人办事什么水平我清楚，撒出去找不着北，绕两圈就回别院了。”
萝兰“哦”了一声，又跟了一段路，忽然伸手拽住了塞莉娅的袖口。
塞莉娅脚步没停，但低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萝兰攥着袖口，仰着脸，“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跑了。”
塞莉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你跑了又没跑掉。有什么好气的。”
萝兰被她这句噎了一下，跟着走了两步，又闷声说：“那姐姐刚才在林子里面，为什么不拆穿我？”
塞莉娅走了几步没说话，萝兰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正要把手缩回去，塞莉娅开口了：“拆穿了你能说实话？”
萝兰没吱声。
“你不能。”塞莉娅替她答了，“你要能说实话，一开始就不会骗我说去图书馆。你这小东西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我拆穿你也没用，你还能接着编。”
萝兰把脸低下去，攥着袖口的手松了松。
塞莉娅感觉到袖口松了，自己伸手把萝兰的手捞了回来，捏在掌心里：“行了，不说了。回去早点睡。”
萝兰被她牵着走了一段，抬头看了看塞莉娅的侧脸，月光底下看不太清楚表情，但牵着她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不轻的，跟平时一样。
她又回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人族边境的旗子已经看不见了，被林子挡住了。
萝兰把目光收回来，攥紧了塞莉娅的手，跟着她往南走了。
留着就留着吧。
补魔的法子她已经知道了，在人族在血族都能搞到。
等实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想回去的办法也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