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兰翻过矮石墙，沿着官道往人族边境哨所的方向走。
没走多远，哨所那边就有人注意到她了。
一个巡逻小队从哨所里出来，五个人，穿着人族的制式轻甲，手里拿着长枪，排成一列往她这边走。
为首那个队长模样的人走在前头，抬手让她停下。
“站住！什么人！”
萝兰站定了，打量了那人一眼。圆脸，短下巴，鼻梁上有一道旧疤，看着三十来岁。
她认得这人，或者说，她认得五年前的这人。
里尔斯德，边境巡防队的小头目，当年她带队进出边境的时候，每回都是这人来对接。
这人有意思，对别人公事公办的，一到她跟前就结巴，每次说话都像嘴里含了颗枣。
萝兰把手往腰上一叉，歪了歪头：“呦！好久不见啊，里尔斯德！”
里尔斯德愣了一下。
他举着长枪的手没放下来，眼睛眯了眯，仔细看了看萝兰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身量。
灰头发，八尺高，宽肩窄腰，下巴上一道疤。
他迟疑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莱……莱恩大人？”
萝兰摆了摆手：“别举着枪了，放下来放下来。怪重的。”
里尔斯德把枪放下来了。
然后他把枪往旁边的兵手里一塞，往前走了两步，盯着萝兰的脸看了又看，嘴唇哆嗦了两下：“您还活着？您真的还活着？”
“活着。”萝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端端的。”
里尔斯德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人三十来岁的汉子，当着五个手下的面，差点当场抹眼泪。
他把脸别过去咳了两声，转回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莱恩大人，您这一段时间一点消息都没有，骑士团那边都说您……都说您没了。我们边境巡防的这帮人私底下还念叨呢，说莱恩大人要是真没了，血族那边迟早得翻天。现在好了，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萝兰被他这一通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在血族那边待了一个月，天天被塞莉娅揉脑袋捏脸蛋，都快把自己是剑圣这件事忘干净了。
这会儿被人一口一个“莱恩大人”叫着，她忽然想起来，哦对，自己在人族这边是个挺有名的人。
“行了行了。”萝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激动。你刚才说骑士团那边有动静？”
“我马上去通知骑士团，为您接风洗尘！”里尔斯德转身就要招呼手下，“你们几个，快马回去报信——”
“不必了。”萝兰抬手拦住他，“我想自己给他们一个惊喜。悄没声地回去，吓他们一跳。”
里尔斯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萝兰的脸色，把手下又喊住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那种“我有话想说但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表情，在那儿扭捏了两下。
“那个，莱恩大人……”
“嗯？”
“您能帮我签个名吗？”
萝兰看了他一眼。
里尔斯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递过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我……我崇拜您挺多年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今天碰上了，这个机会错过了，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
萝兰把本子和笔接过来：“没问题。签哪儿？”
“随便哪儿都行！第一页！”
萝兰把本子翻开，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
然后她停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字长什么样来着？
横竖撇捺，人族文字。
她以前写字跟吃饭喝水一样顺，写报告写军令写战术图，一天能写好几页。
但她在血族那边这一个月天天干嘛了？吃、睡、被塞莉娅揉脸、当杯子、画歪脖子小狗。
血族文字她认得勉勉强强，但人族文字……她居然想不起来了。
萝兰攥着笔，笔尖悬在纸上，额头上开始冒汗。
里尔斯德在旁边等着，一脸期待。五个手下也凑过来看，围成一圈。
萝兰的脑子飞速转了几圈，终于想起来人族文字的写法了。
横、竖、撇、捺，那个字长什么样来着……她想起来了。
萝兰提笔往下写。
一个“萝”字，一个“兰”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时写的那些情报报告一个风格。
写完最后一笔，萝兰看着纸上的“萝兰”两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
她现在是人族剑圣莱恩。
签什么萝兰。
萝兰用笔把“萝兰”两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个“莱恩”。
这回写得稍微工整了一点，虽然也没工整到哪儿去。
依旧堪称机密文件。
她把本子合上递还给里尔斯德，面不改色。
“写好了。”
里尔斯德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先看到第一页上那团被划掉的字，愣了一下。
然后看了看旁边的“莱恩”，又看了看那团被划掉的字，嘴里小声念叨：“萝兰……莱恩……”他抬头看了萝兰一眼，挠了挠头，“莱恩大人，您刚才是不是写错了？”
萝兰面不改色：“没有。那是以前的旧名字，早不用了。划掉的那个不用管。”
里尔斯德“哦”了一声，虽然没太听懂，但偶像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行了，”萝兰摆了摆手，“我先走了。等下回我去血族路过这里，一起喝杯酒。”
里尔斯德赶紧摆手：“喝酒就不必了，喝酒就不必了。您能让我签个名我就知足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莱恩大人您慢走，前面哨所的路我帮您清一下，保证没人拦您。”
萝兰点了点头，往哨所的方向走了。
走出去几步，里尔斯德又在后面喊了一声：“莱恩大人！”
萝兰回头：“又怎么了？”
“您真的还活着吧？我不是在做梦吧？”
萝兰冲他挥了挥手：“活着呢。别念叨了，回头我去骑士团找你。”
里尔斯德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的本子，确认了一遍上面的签名还在，咧着嘴笑了半天。
旁边一个手下凑过来问：“头儿，真是剑圣大人？看着比传说里矮一点啊，像是一个小矮子用魔法伪装的。”
“矮什么矮！那是精干！”里尔斯德拍了他脑袋一下，“走了，回去把这事儿记上，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萝兰走在往人族腹地的官道上，手插在口袋里，吹着口哨。
官道两边是一片片的麦田，远处能看到几个小村庄的炊烟。
人族的地界，人族的风景，人族的风吹在脸上，连空气里都是熟悉的泥土味。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塞莉娅那边，大概还在满世界找萝兰呢。
艾琳娜也把家族的人都撒出来了。
两个人折腾半天，找的人刚刚从她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萝兰在心里给塞莉娅道了个歉，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头找机会递个信吧。
现在先回去看看骑士团那帮老朋友，把剑重新拿起来，把身体状态拉回全盛。
至于塞莉娅那边……等她消消气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