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领地内的一条小溪边。
萝兰蹲在旁边盯着水面上那张脸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越看越觉得离谱。
水面上的倒影是一个白发如雪的小萝莉,五官精致得像是被某位神灵拿着刻刀精雕细琢出来的作品,红瞳清澈透亮,皮肤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下意识掐了掐自己的脸,倒影里的小萝莉也掐了掐脸。
软乎乎的,手感很好。
“这也太好看了吧。”
萝兰忍不住感叹出声。
虽然现在处境很糟糕,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之后,确实漂亮得有点过分了。
以前那张脸常年风吹日晒,眉角还有一道旧疤,跟现在这张脸完全没法比,只能说血族的地盘邪门归邪门,给人整容的手艺倒是一流。
她又对着溪水转了个角度,看了看侧脸。
嗯,鼻梁挺,下巴尖,睫毛长,白发垂在肩头。
“好看是好看,问题是我好好的一个剑圣,怎么变成这样了?”
萝兰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站起身来。
欣赏归欣赏,正事不能忘。
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朝虚空中猛地一划——
“第一式·斩月。”
没有剑光,没有气浪,连风都没动一下。
溪边的野草纹丝不动,水面连一圈涟漪都没泛起来。
萝兰皱了皱眉,又换了个姿势,左手掐诀,右脚后撤,沉腰立马,喊得中气十足:“第三式·流云破!”
声音在树林里回荡了一下,惊飞了两只鸟。
然后什么都没有。
她咬咬牙,又连试了九招。
劈、砍、刺、撩、扫、缠、崩、截、点。
她把自己从三岁起练过的所有基础剑式从头到尾使了一遍,动作标准得能拿去当教科书示范。
以前她随手一挥就能劈开一座小山头,现在连一片树叶都没劈下来。
溪水该流还流,鸟儿该叫还叫,天地万物运转如常,唯独她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白毛小萝莉。
“完了。”
萝兰一屁股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手。
白白嫩嫩的,小小的,手掌还没以前一半大,连握剑的茧子都消失了。
干干净净的,像是个从来没拿过剑的普通小女孩。
“彻底完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风吹过树林,溪水流过石头,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首先,复盘一下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三天前,人族派出一支精锐讨伐队,目标直指血族腹地。
她是队长,也是全队最强的战力。
本来应该带着队伍稳扎稳打,步步推进,但她打到第三天的时候热血上头,一个人甩开大部队冲进了血族王都的外围区域。
当时她想的是擒贼先擒王,凭自己剑圣的实力直接把血族高层端了,后面的人只需要打扫战场就行。
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大概被猪油蒙了心。
“我到底为什么要一个人冲进来?”
萝兰掰着手指算账,“遇到血族长老,打。遇到血族精锐,打。遇到血族埋伏,还打。打到第三天对面来了个血族亲王级别的高手,跟我打了三百回合,最后我赢了,然后那个东西在临死前给我下了一个诅咒。”
再之后就是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树林里,身体缩水成了一个小萝莉,白发红瞳,连骨龄都退回了十二岁左右。
“剑圣萝兰,享年二十四岁,卒于过度自信。”
她给自己念了句悼词,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片区域她勉强认得,是血族王都附近的一片林地,离人族边境至少隔了七道防线、三座血族城市,以及无数个想把她这个剑圣碎尸万段的血族战士。
更麻烦的是她的队友。
那些人在血族领地外围待着,没有她的接应,根本不可能杀穿七道防线到王都附近来。
就算他们拼了命冲进来,那也是送死。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也就是说,得想办法自己摸出去。”
萝兰站起来,目光在小溪、树林、远处的血族城堡之间来回打量。
她必须离开血族领地回到人族,但问题是现在没有实力,没有武器,没有队友,连路都不认识。
血族领地可不是什么善良的地方,巡逻队、魔兽、陷阱,随便遇到一个都能要了她现在这个小身板的命。
“要是还有力量在,直接一剑劈出去就行了。”她叹了口气,“可惜啊。”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跑路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不止一个,是很多人。
脚步很乱,有人在跑,有人在追。
萝兰浑身一僵,本能地往旁边的草丛里一扑,缩成一团。
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原来人在恐惧面前,身体反应是可以超越理智的。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疯狂盘算着:血族巡逻队?追兵?还是什么高级血族路过?不管是哪个,以她现在这个小胳膊小腿的样子,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了。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草叶,探头往外看。
然后她愣住了。
倒在小溪边的,是一个少女。
一头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地,像是融化在草地上的月光。
她身上穿着一件被血染红的华贵长裙,布料是上等的血蚕丝,这种料子萝兰只在情报里见过,是血族王室才能穿的。
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了血色,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
她的手微微蜷着,手指细长白皙,似乎想抓住什么,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耳朵是尖的,手背上隐约浮现着荆棘纹路,这是血族王室血脉才会有的印记。
血族王女。
萝兰屏住呼吸,又仔细观察了几息。
少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再不做点什么,大概真的会死在这里。
刚才那些急促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应该是追兵没有找到这里,往另一个方向搜了过去。
萝兰靠在草丛里,脑子飞速转动。
血族内斗?王室内乱?追杀?
这些都有可能。
但对她来说,关键只有一点,一个血族王女,重伤垂死,孤身一人。
如果她现在上去救了这个血族少女,就能跟对方打好关系。
血族内部极重血誓和恩情,只要她救了这名王女,对方至少不会当场杀了她。
而且如果运气好,等这名少女恢复后离开血族领地,她就能跟着一起出去。
血族王女出行,肯定有自己的人脉和渠道,跟着她离开血族领地的成功率,比她自己瞎摸要高得多。
“完美。”萝兰眼睛一亮,“就这么办。”
她也不犹豫了,从草丛里钻出来,快步走到少女身边蹲下。
近距离观察伤口,很深,但幸运的是没伤到心脏。
毒已经在扩散了,伤口边缘泛着黑色,但还有得救。
萝兰伸出手探了探少女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在跳。
“能听见我说话吗?”萝兰拍了拍少女的脸。
少女没有反应。
萝兰想了想,把身上那件破碎的外袍扯下来,用力按在少女胸口止血。
又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翻出几株能解毒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这些都是以前野外作战时学的,她是剑圣不假,但野外生存的能力也不差。
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一个血族身上。
“我可真善良。”
萝兰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嘀咕,“救敌人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不过以血族的自愈能力真的需要止血吗?算了,不管了。”
就在她低头包扎的时候,少女的手指突然动了。
冰凉的手指猛地攥住了萝兰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萝兰吓了一跳,抬头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痛苦,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少女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
萝兰看着她,露出一个她自认为最天真无邪的笑容,然后用甜甜的、软软的、白毛小萝莉专属的声音说:“姐姐,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好啦。”
少女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她看了很久。
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白毛红瞳的小女孩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出现在血族王都附近,又为什么会在她重伤的时候恰好出现。
萝兰任由她看,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她现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迷了路、还特别善良的小女孩。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少女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彻底昏了过去。
萝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昏过去的少女,嘴角微微翘起。
“第一步,完成。”
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隐约可见的血族城堡,红瞳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小萝莉的精明。
接下来只要等这个血族王女醒过来,取得她的信任,就能跟着她离开血族领地。
虽然刚才逃跑的那群人可能还在附近搜,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血族王女待的地方,追兵反而不敢靠近。
萝兰把少女往草丛深处拖了拖,藏好两个人的身形。
然后她靠着树干坐下,把少女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假装是一个在照顾姐姐的乖巧小女孩。
如果有人路过,看到的画面就是一个小萝莉抱着一个重伤的血族少女,天真又无助。
“救命之恩,应该够换个带路的人情吧?”
萝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小声嘀咕,“你可要早点醒啊,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