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递了消息过来。
小梅的妹妹确实病了很久，血族底层的穷人看不起正规医师，只能靠便宜的草药吊着命。
三个月前小梅开始往宫外递消息，收钱办事，一开始只是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行程信息，后来越陷越深，塞莉娅去边境的路线就是她卖出去的。
买家很谨慎，中间转了两道手，但莉莉顺藤摸瓜查到了诺兰手下某个管事头上。
塞莉娅听完汇报，把手里那杯茶慢慢喝完了。
“把她带过来。”
莉莉犹豫了一下：“殿下，要不要先审一审其他人？万一她还联系了别的——”
“先带过来。”
小梅被带进房间的时候，脸色已经灰了。
她大概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进门之后没有狡辩，也没有哭喊求饶，只是站在塞莉娅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塞莉娅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莉莉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塞莉娅终于开口。
小梅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嘴唇颤了颤，声音哑得厉害：“殿下，我妹妹……她今年才十四岁。医师说她那个病要是一直治不好，最多再撑半年。我每个月的工钱全搭进去也不够买药，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但没敢哭出声，只是拿手背胡乱抹着脸。
“我知道我做的事畜生不如，殿下待我不薄，我拿您的命去换钱，我不配活着。但我妹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在宫里做得好好的，每个月还给我写信说谢谢姐姐。殿下，您杀我可以，能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地上。
塞莉娅看着她跪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想过这个女仆可能会撒谎，可能会推卸责任，可能会编出更离谱的借口。
但小梅说的这些，莉莉查到的信息里都对得上。
十四岁的妹妹，长期患病，家里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周围的邻居也知道这事。
“你妹妹的病，我让人去治。”塞莉娅说。
小梅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最好的医师，药费我出。她的病要是能治好，我供她到成年，成年之后让她自己选，愿意读书我给出学费，愿意做工我给她安排去处。”
塞莉娅看着她，“但这跟你的事是两码事。”
小梅愣了几秒，然后整张脸都松下来了，眼泪流得更凶，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她朝着塞莉娅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谢殿下。谢谢殿下。”
塞莉娅看着她磕头，没有拦，也没有应声。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还伏在地上的小梅：“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你妹妹的事我会安排，你可以放心。”
小梅直起身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表情平静了很多。
她看着塞莉娅，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没有了，殿下。我早就想好了，如果有一天被发现，我就自己走，不给殿下添麻烦。”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莉莉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但塞莉娅抬手拦住了她。
小梅手里是一把银制的小匕首，做工很精细，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没有站起来，就跪在那里，双手握住匕首柄，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小梅。”
小梅抬头看她。
“你妹妹的名字。”
“小芽。”小梅笑了一下，“殿下，她叫小芽，发芽的那个芽。”
然后她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动作很稳，没有犹豫，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银制的刀刃没入心口，她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往前倾了倾，然后慢慢倒在地上。
血从伤口处涌出来，淌在地板的缝隙里，暗红色的。
塞莉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小梅。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拢了一下。
“莉莉。”
“殿下。”莉莉的声音也有点发紧。
“她妹妹的事，你去办。找最好的医师，别拖。”
“是。”
塞莉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把她好好葬了。她是个好姐姐。”
塞莉娅一个人走在王宫的走廊里。
血族王宫的走廊又高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血族君主的画像，一排排银灰色的面孔从画框里俯视着经过的人。
塞莉娅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小梅最后那个笑容。
十四岁的妹妹。
为了给妹妹治病，卖了主子的命，被发现了就自己动手了断，连让主子动手的麻烦都不肯添。
临死前听到妹妹的病有人治了，那个笑是真的。
塞莉娅忽然想起了诺兰。
她自己的妹妹。亲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一个母亲生的。
小时候诺兰还挺黏她的，走到哪跟到哪，姐姐姐姐地叫。
后来她怎么做的？
诺兰七岁那年抢了她一支笔，她把诺兰关在门外站了一个晚上。
诺兰十岁那年在她书桌上乱画，她当着所有仆人的面训了诺兰半个时辰。
诺兰十三岁想跟她一起出任务，她说你去了也是累赘，然后一个人走了。
她从小就觉得，妹妹这种东西，不打压不长进。
诺兰现在这么恨她，处处跟她作对，还趁她外出设伏想要她的命，说实话她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换作她从小被亲姐姐这么对待，她大概也会想要对方的命。
塞莉娅想到这里，又想起了萝兰。
那个白毛小萝莉，跟诺兰完全不一样。
嘴巴甜，脾气软，被咬了脖子都不记仇，说两句好话就乖乖原谅了，还伸小拇指拉钩。
她这几天带着萝兰，没操过什么心，给吃的就行，给地方睡就行，拍拍头就笑，比养只猫还省事。
然后她把这个跟诺兰差不多大的小萝莉，直接说成是自己老婆了。
塞莉娅的脚步慢了下来，靠在一根廊柱上，抬头看着穹顶的壁画。
小梅为了妹妹命都不要了。
她呢？
她对亲妹妹重拳出击，对捡来的小萝莉上下其手拿来当老婆养。
塞莉娅，你作为姐姐是不是有点问题？
她站了一会儿，自己给自己下了结论：问题很大。
但这种自我批判只持续了大概十息。
塞莉娅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直起身来，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等回去之后得给萝兰再找点好吃的，上次那个高级饲料罐头萝兰吃了三罐，好像最喜欢肉类口味的，让厨房多备一些。
至于诺兰那边，该算的账还是要算。
伏击她这件事不可能轻轻放下，但方式可以换一换。
以前她懒得跟诺兰多废话，以后可以试试别那么粗暴。万一诺兰能改呢？
塞莉娅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萝兰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纸和笔，不知道在画什么。
听到门响，她抬头看过来，红瞳亮晶晶的，举起手里那张纸冲塞莉娅晃了晃：“姐姐你看！我画了一只小狗！”
纸上是一只四条腿粗细不一的歪歪扭扭的动物，尾巴比身体还粗，耳朵一高一低。
塞莉娅看着那张画，再看看萝兰一脸求表扬的表情，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好看。”
“真的吗！”
“嗯。尾巴画得很有创意。”
萝兰乐呵呵地把画收起来，又仰头看她：“姐姐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塞莉娅低头看着她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想起刚才在走廊上做的自我检讨。
她伸手揉了揉萝兰的头顶，掌心底下的小脑袋乖乖地任她揉。
“处理了一点事，晚上想吃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