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指尖还攥着那柄短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她看着塞莉娅那张冷淡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孔，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硬生生把脸上的慌乱压成了笑容。
“姐姐说笑了，”诺兰松开剑柄，往后退了一步，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我最近忙得很，王都事务一大堆，姐姐回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塞莉娅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诺兰被她盯得后背发毛，赶紧往下说：“对了姐姐，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北边那几个领主又闹起来了，为了一条矿脉争得头破血流，我压了三次都没压下去。你回来得正好，这事还得你来拿主意。”
“还有西边的港口，上个月的税银对不上账，我查了半个月才查出来是港务官动了手脚。人我已经扣了，等姐姐回来处置。”
“还有——”
“诺兰。”塞莉娅开口打断了她。
诺兰的声音卡了一下。
塞莉娅从窗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半步。
就半步，诺兰的腿肚子就有点发软。
塞莉娅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金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波动，但诺兰太熟悉这种表情了，这是塞莉娅在掂量要不要动手之前的表情。
“你刚才看到我的时候，说的是‘怎么会’。”塞莉娅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我死了。谁告诉你我死了？”
诺兰的喉头动了动。
她确实收到过消息，而且是几天前就收到的。
手下的人说塞莉娅出了王都，往边境方向去了。
她当时正在喝茶，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等了三天，等来了另一份密报，说塞莉娅在外围树林里被人伏击，重伤濒死，活下来的概率不到一成。
她当时高兴了整整一天，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王位到手之后要先把哪个看不顺眼的贵族踢出王都。
结果才过了几天，塞莉娅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来了，还带了个小跟班。
诺兰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姐姐你误会我了。我是说，怎么会……怎么会这么突然回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你看我连欢迎仪式都没安排，多失礼。”
塞莉娅看着她，没说话。
诺兰继续往下演，越说越来劲：“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要跑去讨伐人族剑圣，我在王都天天提心吊胆的。你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
她说着还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对了姐姐，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手下的人说是个白头发的小萝莉，还怪可爱的。”
塞莉娅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诺兰看到这个笑容，心里咯噔一声。
“我的妻子。”
诺兰的表情凝固了。
“等等，”她抬起手，“姐姐你刚才说什么？”
“我的妻子，萝兰。”塞莉娅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非常可爱，我承认我是萝莉控。”
诺兰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她刚才确实打算拿“萝莉控”这件事给塞莉娅泼脏水的。
一个王女，带回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孩，还形影不离地带着，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本来准备好了要拿这件事做文章，让塞莉娅难堪一下，岔开话题，把刚才那个“以为你死了”的尴尬事翻过去。
按照她对塞莉娅的了解，塞莉娅应该会否认，或者说“别胡说”，只要塞莉娅开始解释，诺兰就能顺势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
结果塞莉娅直接认了。
认了。
诺兰的脑子转了三圈才重新接上弦。
她看着塞莉娅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要是也想找的话，可以去找找试试。”
塞莉娅转身，银灰色的长发在肩头晃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很，“虽然可能永远也找不到。”
诺兰站在原地，看着塞莉娅头也不回地走了，半天没动弹。
塞莉娅穿过走廊往回走的时候，脸上的轻松表情收了起来。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梳理线索。
诺兰能准确地知道她出了王都，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走，甚至知道她会经过哪片树林，这才有了那场伏击。
她那天走的是偏僻小路，没有走官道，路线只有她自己和身边安排行程的人知道。诺兰能提前在那条路上设下埋伏，说明有人把她外出的时间、方向和路线全都递了出去。
她身边有人在往外送消息。
塞莉娅在心里把身边的人过了一遍。
莉莉第一个排除，她从小和莉莉一起长大，莉莉要出卖她，十年前就能把她卖得干干净净，不用等到现在。
宅子里的守卫也排除，守卫只负责看门，她出门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出发，这些细节守卫不可能知道。
负责饮食和打扫的女仆接触不到行程安排，剩下的就是负责整理她文书和信件的那两个女仆了。
她出门前一天的行程表是她们经手的，出发当天的马车安排也是她们去通知的。
塞莉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喜欢疑神疑鬼，但诺兰这件事做得太明显了。
那场伏击差点要了她的命，如果不是萝兰恰好出现在那片树林里，她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诺兰下手这么狠，她不可能当没发生过。
塞莉娅回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
莉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故事书，抬起头来看她：“殿下回来了。”
“嗯。”塞莉娅的目光落在床上。
萝兰侧躺在床上，被子裹成一团，白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
小脸被枕头挤得变了形，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一点口水的痕迹。
塞莉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的那些盘算暂时搁下了。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把萝兰脸上的碎发拨开。
萝兰在睡梦中砸了砸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塞莉娅的掌心里，蹭了两下。
塞莉娅的手指顿住了，然后轻轻收拢，把那张小脸往掌心里按了按。
“殿下，”莉莉在旁边小声开口，“萝兰小姐睡着之后特别乖，我念了半本书她都没醒。”
“她吃了什么？”
“厨房送来的粥和面包，都吃完了。”
塞莉娅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忽然想起刚才和诺兰说的话。
我的妻子。
她说得挺顺口的，现在回想一下也没什么别扭的感觉。
萝兰确实可爱，也确实是她自己答应要娶的，虽说当时是萝兰先开的口，但塞莉娅自己也没反对。
诺兰那个反应倒是挺有意思，脸都绿了。
塞莉娅嘴角弯了一下，收回手，站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莉莉：“帮我查点事。”
“殿下请说。”
“我出发去边境那天，行程安排是谁经手的？”
莉莉想了想：“是小梅，她把行程表整理好交给我的，我再转交给殿下。马车安排也是她去通知的。”
“小梅。”塞莉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最近和宫外的人有往来吗？”
莉莉的表情认真起来：“殿下是怀疑……”
“我出城那天走的是西边的小路，路线只有行程表上写了。诺兰的人在那条路上设了埋伏，差点要了我的命。”
塞莉娅的声音很平，但莉莉听得后背一凉，“我活着回来这件事，诺兰事先不知道，说明递消息的人也没料到我还能回来。”
莉莉攥紧了手里的故事书：“我明白了，我去查。”
塞莉娅又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香的萝兰，压低声音：“还有，萝兰在宫里这件事，别到处说。诺兰已经知道了，但其他人能瞒就瞒。”
莉莉应了一声，抱着故事书退了出去。
塞莉娅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萝兰把被子蹬开，露出穿着自己那件过大睡衣的胳膊，小短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头还蜷了蜷。
她伸手把被子给萝兰拉回去盖好，萝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睡得还挺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