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萝兰睁开眼，鼻尖动了动，闻到了一股咸香的味道。
从楼下飘上来的，像是煎肉混着烤面包的香气，还有一点焦脆的边角料被烤得微微发糊的那种味道。
萝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塞莉娅已经不在旁边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放回了原位。
萝兰蹬蹬蹬跑下楼，塞莉娅正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深色的围裙，银灰色长发扎了个低马尾，正在把煎好的肉片从锅里盛出来。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用下巴朝餐桌的方向指了指。
“坐下，马上好。”
萝兰乖乖坐到桌前，看着塞莉娅把一盘东西端过来。
盘子里是煎肉片、炒蛋、几片烤面包，旁边还搁了一小碟酱料。
卖相居然很不错，肉片煎得金黄，边缘微焦，炒蛋嫩黄蓬松，面包片烤得酥脆，连酱料都调得浓稠适中，闻着像某种肉汁熬的。
萝兰拿起叉子尝了一口，眼睛瞪圆了。
“姐姐，”她嘴里塞着煎肉片，含含糊糊地抬头，“你这手艺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塞莉娅解了围裙挂回墙上，在对面坐下来：“以前一个人住，不想天天吃王宫送来的东西，就自己学着做了。”
萝兰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塞莉娅不喜欢吃王宫的东西，喜欢自己做饭。
这信息看着没什么用，但万一以后需要从饮食上下手呢。
然后她又往嘴里塞了一片煎肉，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吃完早饭，塞莉娅站起来收拾了盘子，然后从房间里拿出一摞文件，厚度相当可观。
萝兰看了一眼那摞东西，大概能猜到今天塞莉娅的行程，批文件。
诺兰前两天说的那些矿脉争端、港口税银之类的事，都得一件一件处理。
“姐姐今天不出门？”
“不出。”塞莉娅把那摞文件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攒了太多事了，得清一清。”
萝兰从椅子上跳下来，凑到塞莉娅旁边，踮着脚往桌上看了一眼。
文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族文字，看着就头疼。
但萝兰还是努力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姐姐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我保证不吵你，就在旁边坐着。”
塞莉娅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萝兰仰着小脸，红瞳亮晶晶的，满脸写着“让我去让我去”。
塞莉娅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权衡带一个小萝莉去文书房会不会影响效率。
萝兰看得出来她在犹豫，赶紧又补了一句：“我绝对不捣乱，就安安静静坐着。”
“你去了能做什么？”塞莉娅的语气不是拒绝，只是单纯的好奇。
“看着姐姐工作！”萝兰答得理直气壮，“姐姐工作的时候肯定很好看。”
塞莉娅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把桌上那摞文件抱起来：“走吧。别乱翻东西。”
萝兰赶紧跟上去，小跑着走在塞莉娅旁边。
她心里其实有自己的盘算：跟着塞莉娅去文书房，能接触到血族的政务文件。
虽然她现在不一定看得懂全部内容，但能瞄一眼是一眼，万一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塞莉娅带着她穿过王宫走廊，拐进了一间宽敞的文书房。
房间里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已经堆了不少待处理的文件，靠墙还有一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塞莉娅把手里那摞文件放在书桌角落，指了指窗边一张小桌子：“你坐那儿。”
萝兰乖乖坐到窗边的小桌子旁边，塞莉娅从抽屉里翻出几块面包干和一杯果汁放在她面前：“先吃这个，中午再给你弄正经的。”
然后塞莉娅坐到书桌后面，翻开第一份文件，开始批阅。
萝兰嚼着面包干，一边吃一边观察。
塞莉娅工作的时候确实挺好看的，眉头微蹙，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纸面，偶尔拿起笔在旁边写几个字，动作干脆利落。
不过萝兰看了几眼就移开了视线，开始打量这间文书房。
窗户很大，外面是王宫的内廷花园。
书架上的文件按类别排列，有些是公开的政务记录，有些封着暗红色的蜡印，看起来像是机密。
书桌旁边有个小推车，上面堆着待归档的文件。
门口站着一名守卫，背挺得笔直。
萝兰把面包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假装在房间里闲逛，从书架这头走到那头，目光在一排排文件脊背上扫过。
就在她走到第三排书架尽头的时候，塞莉娅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咦”。
萝兰回头看了一眼。
塞莉娅正翻着一份文件，眉头皱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她翻到下一页，又翻回上一页，然后把文件放下，拿起下面一份，翻了几页之后表情更沉了。
萝兰没过去打扰她，继续在书架旁边假装溜达，但耳朵竖了起来。
塞莉娅一连翻了七八份文件，每一份都只看关键几页就放下，然后换下一份。
翻到第十份左右的时候，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扣，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萝兰。”她忽然开口。
萝兰赶紧跑过去：“姐姐？”
“过来帮我看看，这几份文件的笔迹是不是一样的。”塞莉娅把几份文件在桌上摊开，指着落款处。
萝兰凑过去看了一眼，虽然她对血族文字不算精通，但笔迹这种直观的东西还是能分辨的。
几份文件落款处的签名乍一看不一样，但仔细看运笔的弧度、笔画的粗细变化、连笔的习惯，确实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写的。”
塞莉娅点了点头，表情不太好看。
她把文件重新叠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萝兰试探着问：“姐姐，怎么了？”
塞莉娅没瞒她，大概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小萝莉也听不懂这些，就随口解释了几句：“我离开王都那几天，积压的政务都有人处理过了，批阅的落款是诺兰。但我那个愚蠢的妹妹，写个便条都能写出三个错别字，让她批这么多文件，不可能批得这么有条理。”
她拿起其中一份翻到批注页：“你看这里，矿脉争议的处置意见，引用了三条旧例，还附了具体的调停方案。诺兰要是能写出这种东西，我当场把这张桌子吃下去。”
萝兰眨了眨眼，继续装傻：“那这些是谁写的呀？”
塞莉娅的手指停在文件落款旁边的一个小标记上。
那是一个暗红色的印章，图案是一柄长矛穿过一枚戒指。
“雷德。”塞莉娅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萝兰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像是咬了一口酸果子之后压着牙根的那种平淡。
她没说话，等着塞莉娅继续往下讲。
塞莉娅把文件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离开这几天，所有的文件都经了雷德的手。诺兰那点本事我清楚，她能稳住局面不崩就不错了，不可能把政务处理得这么顺。雷德在帮她，或者说，雷德在借她的手。”
萝兰心里迅速拼了一下信息：雷德，血族长老，趁塞莉娅不在的这几天经手了所有文件，还帮着诺兰处理政务。
一个长老帮着一个还没正式继位的王女处理政务，图什么？
图她年纪小好拿捏呗。
塞莉娅接下来的话跟萝兰想的差不多：“他想要权。串通诺兰暗害我，把我这个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除掉，再把诺兰推上去。诺兰以为自己在争王位，其实她只是雷德手里的一把刀。等诺兰坐上去，雷德架空她，名正言顺地接管实权。”
萝兰蹲在桌边，仰头看着她：“姐姐，那个雷德很厉害吗？”
塞莉娅低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息，大概在斟酌跟一个小孩子说这些有没有用。
但最后她还是开了口：“雷德是长老，我父亲还在的时候他就是长老了。五年前我父亲死了，我代理王位到现在，一直没有通过王族的正式认可仪式。”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了沉：“也就是说，我现在的身份只是‘代理’的。论在血族里的威望，我未必比雷德高。他唯一的短板是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抢王位。但现在有了诺兰这把刀，他就能躲在后面慢慢把实权挪过去。”
萝兰听明白了。
塞莉娅的处境比她想象中还要麻烦一些。
代理王位，没有正式继位，威望不够，妹妹被人当刀使，长老在背后暗中操盘。
内忧外患全赶一块了。
“看来，”塞莉娅把那几份文件收好，锁进抽屉里，手指在锁扣上顿了一下，“后面的事恐怕不是这么容易解决的了。”
萝兰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她。
塞莉娅垂下眼，表情很淡，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事。
但萝兰注意到她锁抽屉的时候多拧了一圈，确认锁好了才收回手。
萝兰把下巴搁在桌沿上，闷闷地说：“姐姐别担心，我帮姐姐打坏人。”
塞莉娅低头看她，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行，等你长大再说。”
萝兰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雷德。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