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莉娅批文件批了快两个时辰，手里的笔就没停过。
萝兰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面包干吃完了，果汁也喝完了，开始无聊了。
她先是趴在桌上数自己手指头上的斗，数了八遍，然后站起来在书架旁边溜达了一圈，把书脊上的字挨个看了一遍，虽然大半看不懂。
最后她又回到窗边，看外面的花园。
塞莉娅抬头看了她一眼：“坐不住了？”
“有一点。”萝兰老实承认，揉了揉屁股，“姐姐你还要多久？”
“还早。”塞莉娅把看完的文件放到左手边，又拿起一份新的，“你要是无聊就出去转转，别跑远，就在这附近。门口有守卫，有事喊一声。”
萝兰眼睛一亮：“可以吗？”
“别出内廷就行。”
萝兰立马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到门口，回头冲塞莉娅摆了摆手：“那我去啦！姐姐加油！”然后一溜烟钻了出去。
塞莉娅看着她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翻文件。
萝兰出了文书房，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晃悠。
王宫里面很大，走廊四通八达，她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打量两侧的布置。
路过几个房间门口都关着，偶尔有侍从端着东西匆匆走过，没人特别注意她。
萝兰把上午从文书房里瞄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雷德、诺兰、代理王位、正式认可仪式。
她嘴里小声嘟囔着那个名字：“雷德，雷德……”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总感觉有点熟悉，像是以前在哪里听过。
但具体什么时候听的、在什么场合听的，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萝兰皱着眉，低着头往前走，脚底下踩的地砖花纹一块一块数过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搜刮着记忆。
“雷德……雷德……血族长老……”
她记得自己以前应该见过这个名字。
在情报文件里？在战场上？还是在哪个俘虏的供词里？
萝兰想得太专注了，完全没注意前方走廊拐角处走过来一个人。
她低着头往前走，对方也低着头想事情，两边谁都没看路。
“砰”的一声，萝兰脑门撞在了对方身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捂着额头抬起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高瘦的血族老者，一头灰白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暗灰色的长老袍，领口别着一枚长矛穿过戒指的银质徽章。
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此刻正低头看着她。
雷德。
萝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想起来了。
五年前，人族与血族之间爆发过一场大规模战争。
那时候她还是剑圣，全盛时期的剑圣，一个人提着一把剑从人族边境一路砍到了血族腹地。
那一战她斩杀了数万血族，血族参战的核心成员几乎被她杀了个干净。
少数活下来的，要么是跑得快的，要么是躲得深的。
雷德就是活下来的其中之一。
当时他是血族长老会的核心成员，也是那场战争的主要指挥者之一。
人族和血族的实力在那时候其实差不太多，萝兰和血族的王，也就是塞莉娅的父亲，两个人的战力基本持平，真打起来谁也奈何不了谁。
双方僵持了很久，各自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然后雷德做了一件事。
他背刺了血族的王。
萝兰还记得当时的情报，雷德趁血族之王在前线与她对峙的时候，从背后动了手，企图取而代之。
消息传到萝兰耳朵里的时候，她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血族内部一乱，王受伤，指挥系统瘫痪，她趁虚而入，一战定局。
那一仗打完，除了血族的王之外，其他参战的血族都被她杀了。
雷德跑了。
那个贪生怕死的老东西，在局面崩盘的第一时间就溜了，跑得比谁都快，连自己带来的亲卫都没顾上。
萝兰当时忙着收尾，没空去追一个逃兵，就让他这么跑了。
她后来在战场上找到了重伤的血族之王。
那个曾经和她打得旗鼓相当的男人躺在一片血泊里，胸口被雷德捅了一刀，气息奄奄。
萝兰提着剑走过去，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最强的对手，问了他一句：“有什么遗言？”
血族之王看着她，虚弱地笑了一下。萝兰到现在都记得他说的话：“要杀要剐随你便。只是可惜了我那可爱的女儿，没有了我的保护，她们该如何站稳脚跟，不被那群长老利用。”
萝兰当时的回答是：“这个你不用担心。毕竟血族迟早会被消灭，谁继位都没有区别。”
她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血族嘛，早晚都是要灭的，谁坐那个位子都一样，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不过最后她没有杀血族之王。
那个人当时已经废了，经脉断了七七八八，力量散了大半，再也恢复不到巅峰，甚至以后连正常行动都困难。
一个废了的王，杀不杀意义不大。
再加上萝兰看着那个曾经和自己打得有来有回的男人躺在泥地里，身上全是血和灰，莫名觉得有点没意思。
强者和强者之间，哪怕是对手，看到对方落到这步田地，心里也会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帮血族之王处理了伤口，留了一株能保命的药草，然后就提着剑走了。
走之前她说了一句：“下次别再让我在战场上看见你。”
之后的事情她没有再关注过。
血族之王最后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不过兴许是以一个普通血族的身份生活在某个地方了。
这些是后来情报里说的，萝兰扫了两眼就翻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但萝兰自己其实也不太愿意回想那场战争，准确的说不想回忆过去。
倒不是觉得杀得多有什么负担，打仗嘛，各为其主，她杀血族，血族杀她，天经地义。
让她不太舒服的是另一件事。
她以前是男的。
剑圣萝兰，人族史上最年轻的剑圣，二十四岁，男，身高八尺，手长脚长，一剑抡起来能劈开城门。
那会儿她的名声传遍两族，血族那边给她的外号叫“白夜死神”，因为但凡她出现的战线，血族的夜晚就格外漫长。
现在她顶着一副十二岁白毛小萝莉的壳子，肩膀窄得能一把掐住，胳膊细得像竹竿，连走路都带小跑的。
从八尺壮汉变成这样，哪怕已经过了好几天，萝兰偶尔低头看见自己还是会愣一下。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站在这条走廊里，看着面前这个灰白头发的老头，五年前的事就跟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
雷德也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这个撞在自己身上的白发小萝莉，本来只是随意地扫一眼，但目光落到萝兰脸上的时候，他的灰蓝色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雷德有一个特殊的能力，看透别人的灵魂。
不管外表变成什么样，伪装成什么形态，灵魂的样子是变不了的。
他的视线穿过萝兰那具十二岁小萝莉的躯壳，直接看到了底下那个东西。
一瞬间，他回忆起了那场让他到现在都还有心理阴影的战役。
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白发上沾着干涸的血痂，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剑，站在一片尸体堆成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战场。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散的傲慢，像是根本没把眼前的一切放在眼里。
他的视线扫过满地血族尸体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对生命逝去的怜悯，也没有斩杀敌人时所带来的快意，有的只是对弱者的轻蔑。
那种轻蔑甚至不是刻意的，就是单纯的、发自本能的——强者看蝼蚁时的那种漠然。
五年前那个站在血族大军尸体中间，像死神一样收割人命的剑圣。
血族精锐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连他的一剑都接不住。
雷德还记得自己背刺血族之王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战场，正好看见那个白发男人一剑劈下去，把血族最后一道防线连人带墙砍成了两截。
那一幕他做了五年噩梦，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而现在那个灵魂就顶在一个十二岁小萝莉的身体里，站在他面前，揉着额头说“对不起”。
雷德的小腿开始发软。
他见过无数种失败的方式，但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在面对这样的敌人时选择了背刺自己的王然后逃跑。
如果当时他没有跑，如果当时血族内部没有乱，也许那一仗不会输得那么惨。
这些问题他在过去五年里反复想过很多遍，每次想到最后，脑子里都会浮现出那个站在血泊中的白发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当时看他的眼神，跟看路边一条没什么区别。
雷德跑了，那男人连追都没追，大概是觉得追一个逃兵浪费时间。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打败还难受。
而现在，那张脸就顶在一个小萝莉的壳子里，仰着头看着他，红瞳圆溜溜的，额头上还带着撞出来的红印。
雷德的后背贴着墙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