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苇荒岗的风,朝来暮往,不曾停歇。
白禾依旧守着自己的步调,独自行走在苇荡与赤红裂土之间。好友列表里“鸢”的ID长久沉寂,灰色的头像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他没有贸然发消息惊扰,只一心沉在日复一日的巡猎磨砺之中。微光圣纹剑流转的圣光,早已和他的呼吸、心神彼此相融,那套借大地为耳目、以地形布杀机的打法,被千百次厮杀打磨得愈发圆融通透。
他不再只依靠圣光探查土层之下蛰伏的蛰虫,慢慢读懂了这片荒野藏起的所有势能。松动的土坡稍加引动,便能陷住蜂拥而来的虫群;淤积浊气的低洼水沼,可以迟缓异兽的奔袭速度;交错丛生的枯苇,天然便是束缚敌人走位的樊笼。圣光于他而言,不再是单纯的杀伤或者疗愈技能,更像一根灵巧的引线,牵起周遭环境里一切可用的力量。旁人打怪,只会硬扛伤害、比拼技能输出,他却惯于顺势而为,四两便可拨千斤,就算遇上蛰虫成群合围,也能从容游走,拆解攻势,寻隙破局。
经验如同涓涓细流,安静汇入他的身躯。面板上的数字缓缓抬升,九级、九级过半,直到一层薄薄的桎梏悄然碎裂,一缕柔和的白光顺着四肢百骸漫涌而出。
【提示:你已抵达10级。】
光华散去,属性面板静静定格。身为圣光牧师,他的基础面板依旧朴素寻常,没有陡然暴涨的夸张战力数值,可白禾心底清楚,自己对圣光的掌控、对战局的预判布局,早已远远甩开一众同等级的玩家。
就在等级抵达十级的一瞬,一道浑厚悠远的谕令,清晰回荡在每一名达到门槛的冒险者耳畔。声音不似系统提示那般冰冷刻板,带着边关石堡沉淀下来的沉肃,一字一句,传遍灰堡周遭所有野外区域。
【灰堡守令传檄:侦测到已有冒险者抵达十级。】
【凡十级之人,可赴灰堡传令台报备,领取分职试炼。试炼因人而异,依自身初始职业划定考题,通过试炼者,方能领取通途文书。】
【持通途文书,方可经青笼关,入东境王城洛京。】
【洛京环城绕水,飞檐连阙,坊市绵延百里,是东境核心王城。试炼仅为入城资格考核,并非职业进阶转职。】
谕令连续宣读三遍,才缓缓消散在风里。
荒岗里正在刷怪的玩家纷纷停下动作,世界频道转瞬沸腾起来。
“原来是要考试!我还以为十级直接就能动身去洛京!”
“分职试炼?那战士、牧师、猎手的任务肯定全都不一样!”
“还好说了不是转职,我还以为十级就要解锁进阶了!”
“洛京啊,早就想看看那座东方大城是什么样子,可这试炼怕是不好过。”
嘈杂的议论随风散开,不少玩家当即放弃手头猎物,调转方向,匆匆向着灰堡赶去。有人结伴同行,互相揣测考题的难度,也有人独自赶路,神色里藏着忐忑。
白禾收剑归鞘,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剑柄,眼底浮起淡淡的期许。
灰堡只是边境一处简陋哨堡,资源贫瘠,天地狭小,洛京才是这片世界真正的广阔舞台。他想要见识更丰富的玩法、寻觅更多独特的机缘,去往洛京是必经的一步。而这一场分职试炼,是横在所有人身前的门槛。
他弯腰拾起地面散落的蛰虫甲壳,细心收进背包,转身辞别这片朝夕相伴的枯苇荒岗。漫天枯黄苇絮随风起落,他一路朝着灰堡稳步前行。
越靠近灰堡,路上的玩家便越多。石砌堡垒的轮廓在视野里慢慢清晰,厚重粗粝的城墙连绵铺开,烽火台屹立在堡顶,城头的灰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往日还算宽松的城门,今日戒备比往常森严几分,青甲守卒分立两侧,查验来往冒险者的等级。
唯有等级满十之人,才可入城参与试炼。
踏入堡内,街道上喧嚣鼎沸。沿街的摊贩、休整的佣兵、神色各异的冒险者挤在一起,所有人最终的目的地,都是堡中央那座青石筑造的传令台。
传令台是一座方正的厅堂,粗壮的木柱撑起高高的穹顶,案几整齐排列,案后坐着数名身着青灰官袍的传令官,一侧立着数块温润的青玉令碑。每一名冒险者上前,令碑便会浮起光晕,映照出此人的职业与等级,传令官据此,取出对应职业的试炼简牍。
考题各有侧重,绝不重复。
持长刀的战士,试炼是守住关外的一处隘口,阻拦劫掠商旅的山匪,考验的是正面守御、阵列搏杀的本事;
林间的猎手,要循着异兽留下的细微踪迹,深入后山,标记三头逃窜的妖兽,不得肆意猎杀,考验追踪、隐忍与辨察;
研习草药的药徒,需要在浊气弥漫的山谷里,采摘指定的灵草,避开毒气与蛰伏毒虫,考验辨识药性、趋吉避凶。
陆续有几名牧师走上前去,玉碑亮起柔和白光,拿到任务之后,脸上不约而同漫上一层无奈。
“又是村落净化浊气、守着村民,太磨人了。”
“没有一点变数,蹲够时间就算完事,没意思。”
白禾安静站在队伍末尾,听着旁边人的抱怨,心中也暗自猜测,自己会不会拿到一模一样的守御任务。
终于轮到他上前。
淡淡的圣光自他周身缓缓溢散,触碰到青玉令碑表面的一刻,嗡的一声清响在厅堂里荡开。
不同于其他牧师那层温吞的白色光晕,这块玉碑之上,金光层层铺开,流转如星,把周围几块普通令碑的光都压了下去。
厅内的喧闹微微一滞,不少人转头望了过来。
【检测到特殊适配职业:圣光牧师(异类心境)】
【解锁专属试炼:幻心试道·七罪环伺】
【试炼地点:独立单人幻境,不可组队、不可外援,隔绝一切外界讯息】
【试炼规则:幻境之内无实体魔物。七重幻象依次显现,对应人心七罪: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幻象不会造成物理伤害,只引动你心底潜藏的罪念。牧师之本,重在救赎守正。若你以杀伐圣光斩碎幻象,或是被罪念裹挟沉沦,试炼直接判定失败。你需要以纯粹的救赎圣光,依次渡化七重心魔,一一勘破,方能通关。】
【提示:斩妖易,克己难。此试炼极少触发,普通牧师只会领取浊地守御任务。】
掌案的传令官神色郑重,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白禾能够听见:
“寻常牧师试炼,是向外守护他人。而你这一场,是向内,直面藏在你血肉心念里的七罪。一重一重,环环相扣,心魔会顺着你的软肋不断引诱、拉扯。旁人半点帮不上。一念陷落,全盘皆输。你可想清楚,是否现在入试?若是不愿,可以换回常规牧师试炼。”
白禾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守点净化的试炼,于他而言固然稳妥,却少了考验。他想试一试这场独属于自己的幻心试道。
“我选择入幻境试炼。”
“好。切记,剑是你的依仗,却不可用来斩幻象。以圣光渡,而非以剑锋诛。”传令官抬手,指尖结出一道淡青色印诀。
下一瞬间,周遭所有声响、光影、人声尽数消融。
青石厅堂、来往玩家、灰堡的喧嚣,像被潮水缓缓卷走。
白禾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之中。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草木土石,只有一片均匀、柔和到近乎单调的白光,四面八方包裹着他。没有任何参照物,分不清前后左右,也感受不到时间流动。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清晰地落在这片虚无里。
他握紧微光圣纹剑,剑身上面流转的圣光,在纯白幻境里显得格外显眼。他没有立刻释放力量,只是静静站着,缓缓平复心绪。
他早有准备,这七重幻象,全部源自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的白光开始晃动、扭曲,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第一重幻境缓缓凝实。
是他无比熟悉的枯苇荒岗。
可这片荒岗,和他日日单刷的那片截然不同。
遍地都是泛着莹光的高级异兽材料,一块块光泽温润的兽核随意散落在红土上;不远处的苇丛里,卧着好几头气息强横的异兽幼崽,正是刚刚全服解锁、人人争抢的可驯服坐骑;更远处,堆叠着一件件泛着蓝光的精良装备,静静摆在那里,唾手可得。
一个轻柔的、仿佛发自他心底的声音慢慢响起,不急不躁,带着诱人的慵懒,这是贪婪。
“你日复一日在这里巡猎,一剑一剑,辛苦又缓慢。可在这里,不需要厮杀,不需要反复打磨招式,伸手就能拿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坐骑、材料、装备,全都摆在眼前。”
“何必苦苦坚持这种枯燥的刷怪方式?拿起来,你的实力立刻就能甩开所有人。就算动用剑上的圣光,快速收割这一切,又有谁会知晓?”
白禾的目光扫过满地诱人的机缘,心底微动。
他确实渴望更好的坐骑,想要攒更多材料,早日凑齐钱买下深度游戏仓。这份渴望,是真实存在的,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幻象精准抓住了他心底这一份执念。
诱惑不凶猛,没有逼迫,只是安安静静摆在眼前,等着他顺从欲望,伸手拾取,或是挥剑掠取。
他下意识抬了抬握着剑柄的手,剑刃的锋芒微微一动。
只要一剑,就能碾碎这片幻象里的一切,把这些机缘归于己有。
可传令官的话、试炼的规则,还有他一路走过来的念头,同时浮上心头。
他之所以强,从来不是靠捷径馈赠。
荒岗里每一次击杀蛰虫、每一次摸索地形、每一次磨合圣光附武,所有的力量,都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捷径得来的东西,看着耀眼,根基却是虚的。
白禾缓缓松开了微微绷紧的手腕,没有挥剑。
他没有急着释放圣光去净化,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片铺满宝物的幻象,与心底这份贪求速成、觊觎外物的心魔,遥遥对峙。
纯白幻境里,光影凝固。
七罪试炼,第一罪·贪婪,刚刚拉开序幕。剩下六重心魔,还蛰伏在这片白光之后,静静等候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