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苇荒岗的幻象还悬在纯白幻境之中,满地宝物莹光流转,贪婪的心魔没有因为白禾的对峙而退去,反倒一点点换了腔调。方才是引诱他攫取外物,此刻蛊惑的声音浸上一层化不开的倦意,绵绵不绝,丝丝缕缕缠进他的骨缝血脉,阴柔、绵长、不死不休。
“你看,你已经撑了这么久了。”
心魔的声音低沉又疲惫,像无数个熬到天光不亮、身心俱碎的深夜里,他自己藏在心底最卑微的放弃念头。不狰狞,不胁迫,偏偏最诛心。
“不必急着做选择,不必逼着自己去抵抗。就停下来,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
白禾的肩背早已悄悄泛起酸乏,只是从前的他,硬生生咬牙压住、硬生生藏住。
日复一日在外野孤身奔波,独自蹲守潮涌般的蛰虫,独自趴在红土上观察地形走势,独自一遍又一遍校准圣光释放的分寸、打磨独一无二的战法。长久的紧绷早已在他躯体里堆起层层叠叠的劳损,像积年沉疴,隐而不发。他从来不敢停,不敢懒,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幻境太过残忍。
它把他所有隐忍的疲惫、所有硬扛的苦楚,无限放大、赤裸裸摊开,死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眼前光影流转,枯苇、兽核与泛光装备尽数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烟火温软、与世隔绝的木屋。
屋内暖灯摇曳,驱散了荒岗常年的阴冷,松软厚实的草褥铺在地面,温温热热的吃食摆在木桌之上,热气袅袅,温柔得近乎虚假。
这里没有赤红裂土的荒芜,没有暗处蛰伏的异兽,没有浊气浸染的伤者,没有拼尽全力也救不回的性命。
没有永远灰暗沉寂的好友ID,没有无人同行的漫漫长路,没有无人理解的异类战法,没有他日复一日、无人看见的煎熬与坚持。
小屋门口干干净净,无怪无声,无任务、无试炼、无前路、无期许。
是所有人穷尽一生,都渴望的安稳逃世之地。
“留下来歇一歇吧。”
心魔化作模糊朦胧的人影,静静倚在木门边,语气温柔得近乎悲悯,字字句句,都精准戳进他早已溃烂的软肋。
“不必去荒岗刷怪,不必钻研晦涩难懂的战法,不必奔赴冰冷肃杀的灰堡,不必追逐遥远渺茫的洛京。”
“那些前路太远、太苦、太荒芜。你拼尽全力,也未必有结果。就算放弃,又能如何?”
“不用变强,不用赶路,不用背负牧师可笑的救赎大义。”
“你可以一直躺在这里,安安稳稳,与世无争。不必再感受无能为力的绝望,不必再体会倾尽所有圣光、依旧留不住性命的崩溃,不必再一个人扛下所有孤独、所有辛苦、所有求而不得。”
“所有煎熬,都会在这里彻底停下。”
白禾望着那间灯火温柔的木屋,呼吸骤然滞涩,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闷痛蔓延全身。
他太想要这场不用醒来的休息了。
真的太想了。
没有人比他更懂孤身独行的苦。
别的玩家结伴升级、组队刷本、有人兜底、有人同行,嬉笑打闹间轻松进阶。只有他,始终孤身一人。别人靠天赋、靠队友、靠捷径,唯独他,靠日复一日枯燥到极致的死磕。
他明明走得最累、最苦、最艰难,可从来没人看见,没人认可,没人心疼。
他练出独一无二的圣光近战流派,无人效仿;他拼命守护边陲流民,依旧留不住生死;他步步隐忍前行,前路依旧茫茫。
坚持没有嘉奖,努力没有馈赠,救赎没有圆满。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无尽的孤独、无尽的无力。
无数个深夜,他坐在荒岗冰冷的红土上,望着漆黑无人的夜空,看着列表里恒久灰暗的名字,都曾偷偷想过——
要不就算了吧。
别变强了,别赶路了,别当什么异类牧师了。
就停下来,好好歇一歇。
此刻幻象里的暖意扑面而来,温柔得近乎蛊惑。草褥柔软,灯火温存,只要往前一步,所有负重、所有煎熬、所有自我逼迫,全部烟消云散。
他握着微光圣纹剑的手指,力道一寸寸溃散,紧绷的手腕缓缓垂落。
深入骨髓的倦怠疯狂吞噬他的意识,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满寒泥,连抬动指尖、释放一丝圣光的力气,都被这虚妄的安逸彻底抽干。
“停下来吧。”
“抵抗本身,就是无尽折磨。”
懒惰的心魔轻声呢喃,像哄诱一个濒临崩溃的旅人。
“就此停留,不用渡化心魔,不用勘破本心,不用奔赴未知前路。试炼成败、王城前路、未来机缘,通通不值一提。”
白禾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昏沉下坠,双脚不受控制,朝着那处温柔的牢笼,悄悄挪出了半寸。
就半寸。
只差半步,他就能彻底沉溺虚妄,永远逃开所有痛苦。
可就在这半步之间,刺骨的、彻彻底底的空虚与绝望,猛地撞碎了他眼前所有温柔假象。
他骤然清醒。
这份安稳是假的,这份解脱是偷来的。
他在这里躺得越安稳,外面的苦难就越真实。
荒岗的异兽依旧肆虐,边陲的流民依旧会被浊气侵蚀,无助之人依旧在黑暗里等待微光。
他所谓的休息,不过是抛下所有弱者,独自躲在虚妄里苟且偷安。
牧师的圣光,从来不是安享太平的点缀,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
若他自己畏惧辛苦、逃避苦难、沉溺懈怠,连自己的心魔都不敢直面,那他手中的圣光,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温柔救不了世人,逃避撑不起本心。
可清醒的瞬间,没有解脱,只有更极致的痛苦。
他清清楚楚知道——他不是不想休息,他是不配休息。
从他选择异类圣光道心、选择独自坚守、选择扛起救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懈怠的资格。
所有旁人可以拥有的安逸,他通通没有。
所有旁人可以放纵的脆弱,他通通要压抑。
所有旁人可以停下的脚步,他必须一刻不停往前走。
一辈子,不得闲,不得懒,不得逃。
这份清醒,比沉溺懒惰,更痛千万倍。
白禾牙关死死咬紧,舌尖泛起腥甜,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濒临溃散的力气,硬生生往后退了一步。
收回了那半步沉沦。
每一寸挪动,都像是剥离骨血。
倦怠依旧疯狂啃噬他的五脏六腑,疲惫依旧压得他几乎跪地。他缓缓抬起沉重到极致的掌心,一缕微薄、颤抖、摇摇欲坠的救赎圣光,艰难从心底升起。
对抗贪婪,是割舍欲望。
对抗懒惰,是凌迟自我。
柔和的金光颤巍巍飘向温暖的木屋,一点点碾碎这份虚假的圆满。
暖灯熄灭,温食消散,柔软草褥化作纷飞的白光。
那道倚门而立的心魔虚影,没有暴怒,没有不甘,只静静望着他。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悲悯与惋惜,像在看着一个永远不肯善待自己、永远自我折磨的傻子。
“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苦的。”
心魔最后的低语,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遗憾,缓缓消散在虚无之中。
它没有败给圣光。
它是败给了白禾近乎偏执、近乎愚蠢、永不松弛的自我煎熬。
木屋轰然坍塌,彻底消融,整片幻境重回死寂空洞的纯白。
【叮。第二罪·懒惰,勘破。】
提示音冰冷机械,没有嘉奖,没有慰藉。
只留他一人,孤零零立在无边无际的空白牢笼里。
白禾弯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全身衣袍,后背冰凉刺骨,四肢酸软脱力,几乎快要跪倒在地。
勘破贪婪,是剜去执念,痛在心头。
勘破懒惰,是撕碎唯一的温柔退路,痛在骨血,痛在余生。
他亲手打碎了自己唯一可以逃避痛苦的机会。
从今往后,无休无止,无歇无宁,只能一路硬扛到底。
周遭的纯白幻境,安静得令人窒息、令人绝望。
七罪已破其二。
暴怒、嫉妒、傲慢、暴食、色欲。
剩下五重心魔,静静蛰伏在无边黑暗的白光深处。
它们不急、不躁。
它们在等。
等他耗尽心力,等他濒临崩溃,等他彻底撑不住的那一刻,再层层剥骨、寸寸凌迟。
试炼漫漫。
他的煎熬,才刚刚过半。
前路纯白荒芜,无人相伴,无人可依。
只剩他一人,独扛七罪,自渡自苦,别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