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我去了北边。
保温壶还在她窗台上放着。她说过“拿了就走”,但到了宿舍楼下,她发消息说:“上来。外面冷。”
宿管阿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白川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说:“搬东西的。”阿姨没说话,挥了挥手放行。
四人间比我想的小。三张床空着,室友都出去了。她的床靠窗,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窗台上除了保温壶,还有一盆很小的多肉,和一个蓝色御守。跟送给我的那个同款,并排摆着。
“壶在那。”她指了指窗台。“拿了就走吧。”
我把保温壶拿起来。壶身已经洗干净了,盖子和壶身分开放着。我拧上盖子,放进书包里。然后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眼。她的书桌上摆着课本、笔记本、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其中一支粉色笔杆的,贴着星星贴纸。贴纸很旧了,边角翘起来一点,但还在。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走过去把笔筒转了个方向,让那支笔转到背面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笔?”
“见过。”
“那就别看了。你该走了。”她站在书桌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像是要把整个房间挡在后面。“你不是说拿了就走吗?”
“你让我上来的。”
“那是因为外面冷!而且宿管阿姨会问。你站在门口等,她又要盘问半天。”她顿了一下。“不是特意让你上来的。”
我看了看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北边的校区比南边冷,窗户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怎么了?”
“那出去走走。”
她皱起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最后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卡其色外套,穿上。
“走吧。就一会儿。外面冷。”
出了宿舍楼,我们沿着校园后面的小路走。天空很低,风从北边灌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倒伏在地。她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片小公园。冬天没什么人,长椅上落了薄薄一层霜。她停下来,站在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
“今年秋天没怎么看银杏。”她说。
“你上次说带我去看。后来没去。”
“那是因为你来得太晚了。叶子都掉光了。”她收回视线,看着我。“你什么时候放寒假?”
“下周。”
“我也是。”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回老家?”
“嗯。”
“我可能先去九州。”她看着远处的枯树。“外婆说冬天想让我多待几天。反正放假了。没事干。”
“那我先去九州找你?”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你怎么又这样”的无奈,但没拒绝。
“你老家在关西那边。绕去九州要多久?”
“半天。”
“半天。你说得轻巧。”她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树根上弹了一下。“你要来就来。不过外婆家冬天很冷。没有暖气。只有那个破电风扇。你上次夏天来是热,冬天来就是冻。你自己想好。”
“你冬天怎么过的?”
“裹被子。三层。像蚕蛹。”她说完这句,自己像是被逗到了,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住。“你来了也是一样。没有多余的被子。”
“我带。”
“随便你。”她把手插回口袋里,看了看天色。灰云更低了,风也更冷了。“走了。再不走要下雪了。”
回去的路上,风越来越大。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了几步,我解下围巾递过去。她看了一眼,接过去戴上了。这次没推回来,也没说“不要”。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到宿舍楼下,她把围巾解下来还给我。围巾上带着她的体温。她站在楼道口,手扶着门把手。
“到了发消息。”
“好。”
“围巾。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
“你不是还我了吗?”
“我说的是你自己的围巾。”她皱了皱眉,像是嫌我笨。“下次带条新的。你自己那条都旧了。起球了。”
她拉开门,走进去。门关之前,她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
“保温壶下次不用带回来了。你留着用。”
“你不是让我拿来还你?”
“现在不用了。我买了新的。”她把头缩回去,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壶。壶身上还残留着她窗台的温度。风里开始飘下细小的雪粒,落在壶盖上,很快化了。我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是拉开的,窗户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了一会儿。然后灯亮了。人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