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三天,我又坐上了去九州的夜行巴士。这趟车已经坐出经验了,知道哪个座位的靠背最舒服,知道几点会停一次休息站。凌晨三点,车停在一个高速服务区。我下车买了一杯热咖啡,站在停车场里喝。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服务区的灯亮着,冷得刺骨。
早上七点到站。这次她没有来。消息里说的是:“外婆昨天摔了一跤,腿不太方便。我在家看着她。你自己坐公交来。三路,坐到底。”
我拖着行李上了公交。冬天的九州,海风很冷。车窗外的海岸线灰蒙蒙的,跟夏天完全是两个样子。三路车终点站就是外婆家附近的那个小路口,下车还要走五分钟。我走到巷子口,远远就看到她在门口扫落叶。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小马尾,脸上冻得红扑扑的。
她看到我,把扫把靠在墙上。
“来了。”
“外婆怎么样?”
“没伤到骨头。就是扭了一下。走路疼。在屋里躺着。”她接过我的行李,拎了一下,嫌重,又还给我。“带了什么。这么重。”
“换洗衣服。还有两床毯子。”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没说什么。转身推开门,往里走。
“进来。外婆在等你。”
外婆坐在客厅的暖炉旁边,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精神还不错。看到我,笑得很开心。
“哎呀,神谷同学又来了。大冬天的,路那么远。”
“不远的。”
“你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外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我坐下之后,她盯着我看了两眼,又看了白川一眼。“凛昨天知道你要来。把屋子打扫了两遍。连窗户都擦了。”
“外婆。”白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茶盘。“你喝你的茶。别说没用的。”
“怎么是没用的。我说的是实话。”外婆接过茶,喝了一口。“她还去便利店买了东西。买了一袋子。我问她买那么多干嘛,她说‘又不是给他吃的’。买完了往柜子里一塞,谁都不让碰。”
白川把茶盘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来两滴。她的耳朵已经红了。
“那些是我自己吃的。跟他没关系。”
“我什么都没说。”外婆笑得更深了。“神谷同学,你喝茶。”
白川在对面坐下来,抱着胳膊,脸转向窗外。客厅里暖炉烧着,很暖。窗户外面,海风把枯树吹得直晃。坐了一会儿,外婆说腿酸,要回屋躺一下。白川扶着她进去,拉上门。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在对面坐下。刚才的窘迫已经收起来了,恢复了那副平淡的表情。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带了两床毯子?”
“你上次说被子不够。”
“那是夏天说的。冬天有被子。外婆有多的。”她顿了一下。“不过你带都带了。放那儿吧。晚上用。”
她站起来,把我带的袋子拎到隔壁房间。那是上次我来住的那间,榻榻米上铺着一床褥子,旁边叠着两条被子。她把我的袋子放在角落,又弯腰拍了拍被子。
“有点潮。等下我拿出去晒一下。”
“我来。”
“你不会。你晒不匀。”她把被子抱起来,往院子里走。我跟在后面。冬天的太阳很薄,照在身上只有一点点暖。她把被子抖开,搭在院子里的晾衣杆上。动作很熟练,被角拉得很平。她拍了两下被面,灰尘在阳光里飞起来。
“你外婆说你去便利店买了很多东西。”
“关你什么事。”
“柜子里都是什么?”
她拍被子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拍,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零食。自己吃的。”
“哪种零食?”
“你管哪种。”她把被子翻了个面,又拍了两下。“有饼干。有糖。有麦茶。还有……”她停住了,把最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她抱着胳膊,看着晾衣杆上的被子。风吹过来,把被角吹得轻轻晃。站了几秒,她转身往屋里走。“进去吧。外面冷。你手都冻红了。”
中午她做了饭。很简单,味噌汤、白饭、一碟炒青菜。外婆腿不方便,她就端了一份进屋里。出来之后,她坐在我对面吃饭,吃得很安静。她做的味噌汤比食堂的好喝,也比我自己做的好喝。我喝了两碗。她看了一眼我见底的碗,没说话,站起来又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你做的比上次好。”
“上次我根本就没给你做。上次是外婆做的。”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这次是我做的。别弄混了。”
“那更好。”
她嚼着青菜,眼睛没看我。但夹菜的动作慢了一点。
下午没什么事。外面太冷,出不去。她在客厅的暖炉旁边铺了两块坐垫,自己坐一块,把另一块推到我这边。然后拿出两本书,一本给我,一本自己看。她看的是英文小说,封面很旧了,像是翻了很多次。我看的是她给的英语参考书。
两个人隔着一小块距离,各自看书。暖炉偶尔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窗外的风声很大,把玻璃震得微微响。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每隔一会儿就会朝我这边瞥一眼。大概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认真看。每次我一抬头,她就迅速把视线收回去。
看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她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泡茶。你要喝什么?”
“麦茶。”
“冬天喝麦茶?”
“你柜子里有。”
她顿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恼火,也有一种被看穿的窘迫。
“你翻我柜子了?”
“没有。你刚才自己说买了麦茶。”
她咬着嘴唇,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水壶响了一会儿,她端了两杯热麦茶出来。放下的时候,杯子磕在桌上,声音比平时重。
“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麦茶,味道比冰的浓一点。她在对面坐下来,捧着自己的杯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明天回去?”
“嗯。”
“哦。”她吹了吹茶面。
“嗯。”
她没再说话。但手里的杯子被她捧得很紧,像是怕凉得太快。窗外的天色暗得很早,四点多就像傍晚了。她把客厅的灯打开,又坐回原来的位置。这次她把坐垫往我这边挪了挪,挪了大概几厘米。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她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捧着空了的茶杯,看着暖炉里面的光。我也没有翻页。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听外面的风声和海浪的声音。冬天的海和夏天的海很不一样。夏天的海是响的,冬天的海是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很大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