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在十一月。之后的事,就像雪落进河水里,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日常。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了。
二月末的一个晚上,她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着鞋柜,站了几秒。
“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鞋放进鞋柜。“站久了。腿有点酸。”
她走进来,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到桌边。今天她没有去厨房。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你今天不做饭?”
“你做。”
“想吃什么?”
“随便。清淡的。”她把视线收回来。“不要煎的。油烟味太冲。”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我煮了粥,炒了个青菜。端到桌上。她端起碗,吃了两口。放下勺子。把碗推远了一点。
“吃不下。”
“不舒服?”
“没有。”她顿了一下。“可能就是换季。没胃口。”
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她把我的手拍开了。
“没发烧。”
“那去躺一会儿。”
“嗯。”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没有钻进被子里。就坐在床沿上,手撑着床沿。看着阳台外面那盆多肉。那盆多肉她养了很久,现在还活着,叶子很厚,颜色是深绿色的。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准时起床。闹钟响了两遍。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我坐起来看她。被子下面蜷着一个人,肩膀很紧。
“白川。”
“再睡五分钟。”
过了五分钟。又过了五分钟。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脸色有点白。她下床,走进浴室。水声响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点。她坐在桌边。我把早饭端过来。她看了一眼,推开。
“不想吃。”
“你昨天也没吃。”
“我不饿。”她站起来,去玄关穿鞋。动作比平时慢。“中午我会买点东西吃。你别管。”
晚上她下班回来。进门先靠在门框上。脱鞋的时候,左手扶着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松开。她走进来。看到桌上的粥,坐下来。吃了两口。又推开。
“还是吃不下?”
“嗯。”她把碗推到一边。手指搭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她站起来,去了浴室。这次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换好了睡衣,头发半干,站在浴室门口。
“你那个。明天请个假。”
“怎么了?”
“陪我去趟医院。”
她说完,转过身,走进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我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被包。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句。
“你别乱想。就是去检查一下。可能最近太累了。”
第二天上午,去了医院。挂号、问诊、检查。她全程很安静,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看着走廊的地板。护士叫到号的时候,她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让我跟着,也没说不让。我站起来,跟她一起走进去。
医生问了几个问题。看了检查结果。然后抬起头,笑着说了一句:“恭喜。”
她愣住了。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医生又说了些什么,关于注意事项、下次检查的时间。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出诊室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检查单。上面有一行字。很小,但看得很清楚。
她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阳光很亮。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了眯眼。三月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隔着外套。看不到什么变化。但她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下。
“白川。”
她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愣,有点紧张。耳朵是红的。抿着嘴唇。过了好几秒,她开口。
“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
“你脸上写了。”她别过头去。“这件事。我还没准备好。你要让我慢慢来。不许跟我妈说。也不许跟你妈说。等我自己想好了再说。”
“好。”
她走下台阶。步子很慢。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伸手抓住我的袖口。跟以前抓袖子的方式一样。攥得很紧。
“那个。之后。搬到一个大点的房子,家里得腾点地方出来。”
“嗯。”
“你那个书桌。得换了。太小了。”
“好。”
“还有。以后你得早起。别让我一个人弄。”
“好。”
她松了一下袖口。又攥紧了。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很瘦。旁边多了一小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回家吧。中午了。”
“想吃什么?”
“你煮的粥。”她顿了顿。“白粥。加一点盐。别的先不要。”
“好。”
她松开袖口。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跟区役所那天、礼堂那天一样。我握住。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但被风吹了一会儿,慢慢暖了。两个人沿着医院外面的路往车站走。三月的风里,有一层很薄的、湿土的味道。春天刚来。很多东西才刚开始长出来。
——后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