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两个人去了一趟区役所。
那天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出门之前站在镜子前照了两遍。转过身问我领口是不是太低。我说不低。她说不信。又照了一遍。最后加了一条很细的项链。坠子很小,是一颗白色的珠子。
“走了。别看了。”
区役所里的人不多。窗口的职员还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认出了他们,点了点头。文件递过去,核对,确认,签字。上次来是提交,这次是正式办完。职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说恭喜。她这次没有愣。低着头说了谢谢。声音比上次大了一点。
走出区役所,外面的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回执单折好,放进包里。然后站在那儿没动。
“怎么了?”
“没怎么。”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今天开始。姓改了。”
“嗯。”
“神谷凛。”她念了一遍。这次比上次顺口。“还行。”
她迈步走下台阶。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阳光照得她微微眯眼。她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里。然后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把东西塞进我掌心。
是一颗纽扣。白色的。跟高中那颗、前年那颗都差不多。但缝在一小块布上,边缘剪得不太整齐。
“你哪来的?”
“自己剪的。从你一件旧衬衫上。”她松开手。“那件领子磨破了。你一直不扔。我剪了一颗下来。”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转过身继续走。“就是留个纪念。上次那颗你收着。这颗我收着。公平。”
她把纽扣放回包里。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浅蓝色的裙子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
到了秋天,两个人开始慢慢准备婚礼的事。婚礼不大。她说不办大的。请几个熟人就行。外婆来不了,腿脚不方便,但说要寄东西过来。她妈和她爸也答应了。我妈说要带老家的腌菜。她笑着说好。
婚礼定在十一月。地点是区役所旁边的一个小礼堂。能坐二十来个人。她看了三个地方,选了最便宜的那个。说“又不是给别人看的”。但订完之后,她自己偷偷去了两趟。量了步数、看了灯光、确认了椅子摆得下多少把。
婚礼前一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对着流程单。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纸,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她试穿的时候,让我帮她拉背后的拉链。拉链有点涩,我拉了两下才拉上去。她站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过身。
“怎么样?”
“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看。”
她皱起眉。但镜子里的嘴角弯了一点。她把裙子换下来,挂好。钻进被子里。今天没有靠墙。她躺在床的中间。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别迟到。”
“不会。”
“你那个领带。我放在书桌上了。明天出门之前系好。别临到礼堂了才想起来。”
“好。”
“还有。”她翻了个身,看着我。“明天。你站在台上。别一直看我。会被别人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你在看我。”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傻。转过身去。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睡觉。”
第二天,十一月的一个晴天。礼堂很小,摆着几排白色的椅子。来的人不多。我妈和我爸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她妈和她爸。几个朋友在后排。外婆寄来的东西放在签到台上,是一对很小的陶瓷杯子。说是她年轻时用的。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小束花。白色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路边花店里最普通的那种。她走到我面前。站定。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映着礼堂的灯光。
“领带歪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伸手过来,把领带结扶正。手指碰到衬衫领口的时候,有点凉。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我。
“行了。”
仪式很短。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抖。戒指套进去的时候有点紧。她小声说了句“你手指好粗”。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见。我笑了一下。她瞪我一眼。司仪说可以亲吻了。她没有动。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冬天结冰之前的湖面。
“你过来。”
我低下头。她没有闭眼。一直看着我。直到最后一刻才闭上眼睛。
仪式结束之后,大家在礼堂外面的院子里拍照。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裙子,上面沾了两片。她没去拂。抬头对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
拍完照,客人陆续散了。她站在院子门口送客。跟每个人说谢谢。最后一个人走完之后,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回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伸手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完了。”
“嗯。”
“比我想的简单。”
“你以为有多复杂。”
“我以为要很久。”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手从裙子口袋里摸出那颗纽扣。白色的。跟早上给我的那颗不一样。那是另一颗。她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口袋。
“回家吧。”
“好。”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跟区役所那天一样。我握住。两个人沿着礼堂外面那条路往车站走。银杏的叶子被风吹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她的步子很慢。像是觉得这条路可以走久一点。走到车站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屋檐上。她停下来。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车票。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
“喂。”
“嗯。”
“以后。叫你名字的时候。你记得回头。”
“会回。”
她没再说什么。把票塞进闸机。走过去。站在站台上。背对着我。风把她裙子吹起来一角。她没有按。就那样站着。等车。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跟我的影子并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