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26日，东城，晚上11点21分，山道上
林启辉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痛恨自己不会开车，哪怕考个拖拉机或者三轮车驾照，甚至是能骑带发动机的板车也行。
原本车子被开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光是在黑暗环境中摸索回去的路就已经够麻烦了，能有哪怕几缕月光穿过路旁密布的林木就已经是万幸。
不过，不幸的是，他们此时并不需要月光，相当不需要。
车头那两盏远光灯像两把乱挥的手电筒，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一会儿照向半空中黑压压的树冠，一会儿又猛地往下沉，扎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整辆警车像是打了十针兴奋剂的脱缰野马，在狭窄的山路上一路飞驰，车轮老老实实紧贴地面的时间甚至很难超过一秒，整辆车无时无刻不处于悬空状态，不断从高处向低处俯冲而下。
“你...你...你...到底开没开过车啊！？”
林启辉被直接甩到警车内的铁网上，整张脸都被铁网压出了密密麻麻的印子。
他只能大声朝着驾驶位置上的久我空良呼喊，指望这位活了几百年的祖宗赶紧结束现在的自杀式驾驶，好歹给自己留条小命寄钱回家。
驾驶座上的久我空良比他还要抓狂。
“我怎么知道这铁盒子这么难控制啊！我也是第一次开！马自己就认路跑了！这玩意儿怎么不认路啊！”
“没驾照你就别开啊！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赶紧踩减速！求求你了！我不想上明天新闻！”
“我踩了这个板子！但是它就是不减速啊！怎么叫得更大声了啊”
他紧接着听到从引擎盖下传来几乎要拉爆缸体的凄厉轰鸣声。
“那是油门！那是油门啊！！左边！踩左边那个踏板！我的亲祖宗！”
随着林启辉的怒吼，久我空良一脚狠狠跺了下去，直接把油门踏板踩进了底盘里，彻底将加速打满，塑料碎裂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即使在颠簸之中也清晰可闻。
“......你......”
林启辉保持着脸贴铁网的姿势，声音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不会给踩断了吧......”
林启辉只觉得大事不妙，隐约间似乎已经能看到路边的树林里，有两个穿着黑白衣服、戴着高帽子的老哥正笑眯眯地提着铁链朝他招手。
久我空良发现不管脚底下怎么踩，都没有反应。
她僵硬地咽了口唾沫：
“好...好像...是的...吧？”
警车如同彻底失去缰绳桎梏的野马，在黑夜中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车速表上的指针疯狂地向右甩到底，直接爆表。
坚固的车体管他三七二十一，山石也好树林也罢，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直接碾了过去。
在两人隔着铁网对喊的同时，塞在后座的那个矮个子吸血鬼，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双手被铐起来的缘故，每一次车身腾空再砸回地面，他的脑袋总会和坚固的警车产生清脆的碰撞，再加上几乎能把五脏六腑和隔夜饭一起从嘴里晃出来的剧烈颠簸，他早就翻起了白眼，嘴角吐着白沫，安详地昏死了过去。
然而，有人在渡劫，就有人在狂欢。
坐在林启辉边上的那个金发小女孩，此时倒是非常兴奋。
小家伙身上还套着那件特制的束缚衣，两条胳膊绑在胸前，根本没办法抓扶手。
但这丝毫不妨碍她的快乐。
她干脆整个人像个不倒翁一样在后座上弹来弹去，每当警车冲上土坡、车上全员因为失重而屁股离开座位时，她就像是颗弹球一样，无比活跃。
“哇！飞起来喽！又飞起来喽！大哥哥你看，我碰到车顶啦！”
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充满了这个满是惊恐和战栗的车厢。
金色的发丝在车厢里乱飞，甚至还趁着车身向右侧倾斜的功夫，一头撞在林启辉的肋骨上，给林启辉撞得直骂娘。
“喂！金毛小鬼！你给我老实点！”
“这种时候就别当人体炮弹了！颠簸的时候把嘴闭上！别讲话！小心咬到舌——唔！！”
林启辉整个人往上一窜，天灵盖结结实实地磕在车顶棚上，紧接着又猛地落回座位，上下排牙齿这么一碰，给舌头来了一个双重暴击。
林启辉捂着嘴，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此时，山道已经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接近九十度的下坡急转弯，弯道外侧是连护栏都没有的陡坡，再往下就是黑漆漆的柏油马路，从警车所在的位置，隐约能看见城市外围的灯光。
林启辉看着眼前的绝景，连妈祖都开始求上了。
“妈祖保佑！观音菩萨保佑！关二爷保佑！哪怕是这边的稻荷神也行啊，救救命啊！！”
“抓稳！快抓稳！要掉下去了！”
久我空良只能看着眼前失控的汽车，直直地冲下山路，林启辉则是一把将旁边还在腾空傻乐的金发小女孩死死揽进怀里，双手死死护住她的头，期待着妈祖显灵保佑他这个在外地漂泊的苦命人。
车子冲出陡坡的瞬间，原本那种要把人骨头架子都震散的颠簸感，消失了。
颠簸带来的混乱噪音远去了，引擎的轰鸣也变得异常清晰，林启辉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有人轻轻从屁股下方将自己托举起来的力道。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小时候在公园里坐的那种八爪鱼机器，当机械臂又沉又稳地将他托举到空中时，让人产生一种自己学会了飞行的错觉。
此时，他眼前的景色像是暂停了一样，他甚至能通过狭小的车窗看到远处的依稀闪烁着灯光的城市，不过，还没等他赞叹都市夜景的时候，重力就把他狠狠地往下压了去。
“哐当！！！”
在车子落地的瞬间，一声响彻四周的巨响更是将本不平静的夜晚炸得粉碎。
整个车子带着一路冲下来的惯性，越过马路和周围的田地，一头扎进了停在路边的公交站，车头将原本爱岗敬业的挡雨棚，撞成了十级伤残，连同里面的椅子一起压变了形。
车头盖上冒起了一股淡淡的白烟，雨刷器不知怎么被碰开了，在布满裂痕和碎屑的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左右摆动，发出吱吱呀呀马上就要罢工的声响。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咦？怎么就停下来了呀。”
从林启辉的怀里，钻出了一个乱糟糟的金色小脑袋。
此时金发小女孩像是意犹未尽般发出了一声感叹，语气里充满了没玩够的惋惜，明显在抱怨这场免费的过山车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久我空良双手还死死抓着方向盘，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刚想回头确认后座的情况，结果她一转身连方向盘也一并掰了下来，似乎在刚才的颠簸中，方向盘的转轴也已经颠碎了。
久我空良举着手里那个圆环状的塑料方向盘，表情呆滞地眨了眨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插回了原来的位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启辉瘫在后座上，捂着肿了一圈的舌头，看着眼前一片狼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天四千块，还折半...就这工作强度，有命挣，没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