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26日，东城，晚上10点13分，蛇骨区街道
东城的大多数地方，在进入晚上八九点后就基本没有了动静，店铺大多在六点的时候，就都关了门。
除了零星的街灯在黑夜中闪烁，剩下的就只有偶尔在街道上穿行而过的汽车。
真要说夜晚下的远东岛和老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林启辉也就只能想到这些汽车。
不过，现在的他多少有点顾不上研究这些。
“我说老板。”林启辉停下脚步，转过身喊道。
“你要是想后悔，现在可有点晚了。你工资我也预付了一部分，收钱办事！要有契约精神！”
“我知道，我知道。”林启辉双手叉腰，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你能不能别离我这么远啊？”
林启辉回头看着久我空良，她的装扮和刚醒来时不同，身上穿一件宽大的风衣，头上戴着鸭舌帽，脸上架着大墨镜和口罩。
而且，两人隔着能有十几步的距离，林启辉不得不扯着点嗓子向她抱怨道。
“干嘛？大晚上的小声点，别打扰周围人休息，回头他们会抱怨的。”久我空良躲在电线杆后面探出个脑袋。
“你这样遮遮掩掩的反而更可疑好吧！”
林启辉忍不住回怼了过去，他转过身朝她走去，想靠近点说话。
久我空良看他朝自己走过来，像录像带倒放一样，开始一步步往回退。
“你站住！你别过来！”
“我说老板，我们这种造型走在外面，是个人都会觉得我们很奇怪好吗？”
“那能怎么办？我现在可是被人盯上了！要是被认出来，我们后面几天就只能去桥洞底下跟流浪汉抢纸皮箱了！”
“那我们就这么大半夜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瞎晃，晃到天亮都够呛能撞见你要找的坏人，而且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就只能听你指挥，这也太被动了吧。”
两个人从出门到现在，已经转悠了大半天，从日落晃到天黑，一开始林启辉还觉得是不是马上就要有什么刺激展开，可能有什么属于吸血鬼的特殊搜索方式。
像什么变成蝙蝠，或者召唤个使魔。
结果，就是愣走，满城市瞎逛。
他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找线索，还是只是为了缓解焦虑在象征性地压马路挣扎一下。
“......你不会是想赖账吧？”林启辉眯起眼睛。
久我空良一听这话，马上就精神了起来，脖子一梗，往前迈了两步。
“赖账？怎么，你在质疑我的财......”
可能因为情绪激动，久我空良反驳的时候语速明显加快了不少，嘴唇一哆嗦，“哎哟”一声，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她捂着嘴，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总之我不可能赖账！”
“行行行，但我们大晚上瞎晃，总得有个目标吧？”
“我哪知道那么多，我当时被一批穿黑衣服的人追杀，其他的我真没头绪。”久我空良带着点大舌头地说道。
“那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怎么还被同类盯上了？你总不能期待等下有一个人朝我们鞠躬说‘各位好，你们要找的坏人是我’吧？”
久我空良隔着墨镜，上下打量了林启辉一番。
“你看着也不大，怎么能想这么多？”
“维港警匪电影看多了不行吗？老板，你别告诉我，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就想跑出来抓坏人吧。”
“这......这不是有你吗......”久我空良嘟囔了一句。
她确实是因为莫名其妙被人偷袭，才一拍脑门决定要找出背后真凶。
林启辉彻底没脾气了。他叹了口气，靠在了路边的墙上。
“那我们从头捋一捋。第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优先找上你？你是不是在这边留过什么不良记录？”
“绝对没有！我良民，大大的良民！”久我空良疯狂摆手。
“那他们为什么要对你下死手？总不能是劫富济贫吧？然后把你那堆手办分给穷人？”
林启辉想起被自己压断的手办，以及之后工资减半的日子，脑子就不自觉疼了起来，当然最主要是因为钱变少了。
久我空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可能因为我是吸血鬼，类似的事情其实不是第一次了，我跑到远东来就是躲这些事情。”
久我空良继续说着：“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自己欲望编造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只留下一地鸡毛，所以我不能放着不管。”
林启辉听了之后，虽然并没有得到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指示，不过也稍微不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荒唐
“那你还挺遵纪守法，那你干嘛不直接联系警察？你都是吸血鬼了，我不信没有秘密警察专门处理你这种人的问题。”
一听到“警察”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久我空良整个人像是触发了机关一样。
刚才还正气凛然，肩背都挺得老直，突然就蔫儿了下来
“警察还是算了，这点事情就别占用社会资源了...”
林启辉摸了摸下巴，感觉眼前女人似乎刻意隐瞒了什么，刚想继续发问
“那...“
话还没说完，一束刺眼的远光灯突然从街角扫射过来，直直地打在两人身上。
晃得林启辉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一辆黑白配色的警车，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一高一矮，但步伐稳健，每一步踩得都很实。
“我们是警察！你们两个大晚上在这鬼鬼祟祟地干嘛！”高个男警官的手电筒光束直接怼在林启辉脸上，语气极其严厉。
“警官，我们俩认识的，真没干什么坏事。”
林启辉因为转化的关系，说远东话倒是非常流利。
“认识？”高个警官冷笑一声，拿着手电筒在两人之间晃了晃，“既然你们认识，她为什么躲你十几米远？还躲在电线杆后面，真认识能这样吗？我看你就是个尾随女性的变态！”
“真不是！她是我老板！我们晚上出来干活的。”
林启辉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和警察说他们两个是出来抓坏人的吧。
矮个警官原本站在男人身后，一听这话，直接掏出了手铐，指着林启辉的鼻子大喝：
“好啊！大半夜收钱办事？我可没见过男的站街！满口谎言！我看你就是大半夜骚扰妇女，快！双手抱头，蹲下！”
林启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怎么越描越黑了？！
“警官！你们听我解释啊！真的是她主动找的我！而且我是正经人！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闭嘴！老实点！你这借口和没编一样！”高个警官根本不听，大步跨上前，一把按住林启辉的肩膀，把他的手臂往后一扭。
林启辉下意识地想要发力挣脱，他转过头，拼命给久我空良使眼色，指望着老板能说句话证明清白。
久我空良则一改无动于衷的态度，立刻开口：
“警官！真的是太谢谢你们了！刚才这男尾随我好几个街区，我特地绕远路，结果他死追不放！没你们我都不知道会被怎么样！”
说完久我空良飞快地躲到两个警官身后，如同小鸡寻求母鸡庇护一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你！”
林启辉刚想骂人，但是马上注意到久我空良，用左手在大腿那，不断用食指左摆右摆。
原本想挣脱的力气很自然地放松了下来，他大致猜到了估计这两个人有什么问题，并不大打算继续反抗。
“你这女人怎么出尔反尔！警官你听我解释！你别听她乱说！”
“咔嚓”一声声脆响，冰冷的金属手铐死死锁住了林启辉的手腕。
“闭嘴！这些话留着回审讯室里说去吧”高个警官用力推了林启辉一把，“上车！后排去！”
“你也是！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什么正经人，你也上车！”
高个警官对着久我空良喊道，她没说话乖乖地上了车。
高个警官坐在驾驶座上，久我空良则被要求坐在副驾驶，林启辉则被塞进后排，另一个矮个警官紧挨着他坐下，手里拿着警棍。
男警官一边转动钥匙发动汽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瞥了林启辉一眼。
“路上老实点，听到没”
他听了没怎么说话，倒是通过后视镜和久我空良对视了一下。
久我空良缩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里，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听起来怯生生的。
“警官...我这趟去不会留下什么案底吧？...我...我明天还要上班，要是留了案底...我就...”
高个警官斜楞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一股狠劲，不像是看人的眼神。
“谁知道你跟这后面的人什么关系，你们这种人我可是见多了，被抓了什么话都会讲，路上给我乖乖闭嘴，回审讯室再问你们到底情况，现在闭嘴。”
男人一脚油门像是要给刚才训斥推一把一样，车里人被前冲的力牢牢按在座位上，车子朝着西边驶去，那里山脉起伏灯光稀疏，像是一头睁着大小眼睛的黑猫，卧躺着等待猎物上门。
矮个子警官在后排微微侧着身子，那个姿势谈不上多正式，两只手死死抓着裤腿，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嘴里时不时发出磨牙的声音。
高个警官似乎也听到了那声磨牙，语气相比之前略微温和了一些，嗓音也比刚才高了一两度。
“最近东城不是杀人案件变多了嘛，死的人非常凄惨，我和他最近晚上没少跑，他一低血糖就喜欢磨牙，把你们审完，我们也得下班了。”
久我空良戴着墨镜，肩膀微微颤抖，顺着他们的话往下演。
“是......是吗？我也是听到传言说很可怕，但是没想到今天真遇到了这种尾随的坏人，还好今天遇到了两位警官，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启辉被铐在后排，看着这个今天刚认识的老板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两位警官，我真不是坏人，事情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边上地警官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讲话甚至还带着一股无来由的愤怒，说话间牙齿似乎都要把什么东西嚼碎了一样。
“少废话！老实呆着！变态没有发言权！”
半个小时后，公路两旁的街灯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茂密深邃的树林。
车窗外的景色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警官......”久我空良左右看了看，装模作样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这里好像有点太偏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怎么连路灯都停了？”
高个警官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地将车停在了一处荒无人烟的路边空地上，借着月光隐约能看到土路旁的山地。
随着引擎声停止，车厢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咔哒。”
中控锁落下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清晰，车门被彻底锁死。
高个警官慢慢解开安全带，转过头，两颗尖锐的獠牙缓缓从嘴唇下方探了出来，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惨白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副驾驶上的久我空良，嘴角咧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不偏怎么行呢？如果不偏，接下来的画面，如果被别人看到了，我们可是会很苦恼的啊。”
“噗嗤！”
后排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肉质被穿刺的声音。
那个矮个警官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连半句废话都不想多讲，一只手按住林启辉被铐牢的双手，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把他顶到车门上，一对尖牙狠狠地扎进了林启辉脖子的大动脉！
“咕咚”
矮个警官喉咙猛地一缩，用力吸了一大口。
一股像是变质牛奶的液体直接涌入他的口腔，那味道质感，简直就像是从泡得发烂的干尸身上捞出来，拌着下水道的淤泥直接灌进了他的嘴里。
“呕——！！！！”
他猛地拔出牙齿，后背重重地撞到了反方向的车门上，一口直接把刚吸出来的血全部吐了出来。
“呕！咳咳咳！！臭死了！！像块泡了屎的烂木头！呕——”
前排的高个警官彻底懵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后排在车门边吐得浑身抽搐的同伴，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状况。
副驾驶的久我空良眼看男人愣神，抓住机会，左手化作手刀，瞄准男人心脏直直地刺了过去。
男人看着突如其来的攻击，身体本能地想向后闪身，但车门被锁死，情急之下，只能双手交叉伸臂格挡，久我空良的手刀直接扎穿了男人的手臂，整个手掌都扎透了出来，手指前端更是刺入了男人的胸。
而男人的手臂，也像是爆炸开了一样，彻底变形，被贯穿的位置如同从内部崩裂的橡皮泥，连肉带骨地肿胀了起来。
“你不是人！你是...什么...”
没等男人把话说完，久我空良左手反握住男人的大臂，往自己身前一拉，而迎接男人的，是久我空良挥下的拳头。
一拳下去正正砸到男人人中的位置，瞬间鼻血像是泄洪一般浸透了胸前的衣服。
男人本想挣脱，但是被扎穿的手臂如同拧死的螺母一样，让男人动弹不得。
久我空良并没有停下，右手回撤，由肩发力带动手臂旋动，在狭小的空间内裹挟着空气撕裂的声音，一拳又一拳地狠狠砸下去。
起初男人身体还会本能跳动几下，伴随血肉扭曲和骨头如同塑料一样绷断的脆响，久我空良挥出的右拳砸进了男人的头颅里，整个脑袋像是一个被重锤砸烂的西瓜，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形状，红的白的溅满了仪表盘和挡风玻璃。
后座的矮个警官眼见同伴脑袋瞬间炸开，彻底傻在了当场，本来只是晚上出来开开荤，没想到同伴竟然以如此凄惨的样子死在面前，自己的下巴也开始微微发抖。
“老板，你这杀人魔啊，你要不去当恐怖电影里的怪物吧。”
“少废话！别装得弱不禁风的样子，快把另外一个人给我扣住！”
听到久我空良发令，矮个警原本因为恐惧麻木的身体，马上像过电一样有了动力，活下去的冲动让他顾不上其他。
一边干呕，一边狠狠地晃动着车门，想立刻离开这个由她们自己设下的牢笼。
“开门！门怎么打不开！”
他情急之下也顾不上拉开锁销，剧烈拉扯之下车门把手被硬生生扯断，此刻他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身旁的林启辉双手左右一拉，将手铐轻松挣断。
伴随一声脆响，矮个警官只感觉自己左手被人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反钳住，一股强大力量将他死死扣在后座上，后座椅面上还有刚被吐出来的血水。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我太久没吸血了，是我饿昏了头，求求你们放过我好不好！”
此时的久我空良已经下车，“咔哒“一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她一只手搭在车顶，另一只则握着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纸巾，擦拭着手上的血肉。
她稍微弯着腰看着眼前的人，墨镜和帽子也都摘下，车内的灯光映出了她略显苍白的脸庞，和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久我空良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威胁道：
“放心好了，我们可舍不得杀你，大半夜遇上同类我可不觉得这是巧合，你不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我可舍不得你死。”
忽然，车子的后备箱发出了拍打的声音，应该是有谁被关在里面。
久我空良没管被按住的假警察，直接走了过去，一只手握住后备箱把手，用力往上一抬。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后备箱被打开，从里面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一个金色长发，身高只有大概一米五左右的小女孩，从后备箱里一个翻身跳了出来，她身上穿着类似粽叶一样的衣服，两只手被牢牢扣死在一个大袖子里。
她高举袖子，看着眼前把自己放出来的女人，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我是外星人，谢谢地球人把我放出来，我饿了你们有吃的吗？”
因为夜晚安静，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自然传到了林启辉的耳朵里。
他和久我空良，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声：
“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