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擦肩而过的人都在看我们。绝对在笑我穿得奇怪吧……”
“没人笑哦。只是在想,这么可爱的孩子是从哪冒出来的!来,挺直腰!作为努力的奖励,去那边咖啡店吃新作的浆果挞吧!”
广场喷泉的露台座位。
哈尔照着男人时的习惯,扑通一声准备坐下。
“喂,哈尔!穿裙子不能张腿!用手轻轻抚平臀下的褶子,膝盖并拢再坐!”
“唔,好吵……”
哈尔小声红着脸,照说的整理裙摆,拘谨地双膝并拢坐下。
没多久,香喷喷的红茶和鲜红树莓像宝石一样排着的浆果挞送来了。
“来,哈尔,啊——”
“我自己能吃……唔!?”
酥脆的挞皮、浓郁的蛋奶、酸甜的浆果果汁在嘴里漫开的瞬间,眉间的皱纹一下化开,脸颊自己就松了。
“……嗯,好吃……”
“呵呵,吃甜食时的哈尔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你看,嘴边沾奶油了。”
艾琳探过身,用大拇指肚轻轻擦过哈尔唇边,然后把指尖送进自己嘴里。
“喂,你干什么啊!?”
“哈哈,又脸红了!”
每次在桌下晃脚,新的深绿色皮鞋就磕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铛、铛、铛。
广场钟声打破了平静。
“来自王都的布告!大家仔细听好!”
王室传令骑马而来,在喷泉旁的布告栏钉上一张大羊皮纸。
广场上的人纷纷围过去。虽是自由城,但也不是没有王国的影响。
“救国的勇者‘剑岭之心’,从王城失踪了!发现者、告知住处者,王家赏金币百枚!”
百枚金币。喊声震得广场一嗡。
哈尔拿着红茶杯的手僵住了。
羊皮纸上画着一个少年的脸。
剪短的蓝发,锐利的眼神,脸颊上一道小伤口。
下面粗体字写着:
《失踪勇者哈尔 十六岁少年剑士 蓝发蓝眼 使剑》
“咦,那就是勇者啊。”
艾琳叼着挞叉伸长脖子。
“哎呀?这位勇者也叫哈尔吧。跟你同名,头发是不一样的哦,他是蓝色。”
哈尔心脏差点停跳。
杯里的红茶小小地晃了一下,指尖渐渐没了血色。
“……哦,常见名字吧。”
“算了吧。我们旅馆也有个叫哈尔的女孩子客人,一年来好几趟。但和你完全不像啊!头发乱糟糟的,总觉得不可爱。”
“…………”
“哈尔可爱一百倍!”
艾琳突然笑起来,又把食物递过来。
哈尔抿了口红茶,这才想起怎么呼吸。
远处周围人的声音飘过来。
“剑岭的勇者不见了,贵族们好像很慌呢。”
“王都的人是不是做了什么。”
“一百枚金币啊,我也找找看吧。”
莉亚说得对。王国在认真找哈尔。
可与此同时,眼前这些人里,没一个认出露台座位上喝着红茶的青发少女。
哈尔松了口气。
“……没事。这个样子,果然不会被发现。”
哈尔这样对自己说,又看了一眼画像上那个相貌出众的少年。
王城冰冷的饭食。
没完没了的典礼和远征。
没人正眼看过自己的那些日子。
羊皮纸里的少年,大概一次也没这样吃过好吃的东西、笑过。
“……艾琳,能再给我一口吗?”
“呵呵,当然!给你最大那颗树莓的地方!”
从咖啡店回来的路上,正好路过综合公会门前。
门被粗暴推开,一个少女踉跄着冲出来。
亚麻色头发,学院式长袍,怀里篮子里的翠绿药瓶叮当响。
少女咬着嘴唇,眼镜后面掉下一滴泪,从两人身边跑了过去。
“……刚才那孩子怎么了?”
“啊……大概又是评定官加德。”
艾琳难得皱起眉。
“公会交货窗口的评定官,女孩子和小孩拿来的东西,他总要刁难压价,很有名。住我家的女冒险者,好几个都被弄哭过。”
哈尔盯着少女跑开的小巷方向。
篮子里那些药瓶透过阳光,清得没有一丝沉淀。
在战场上见过数不清的秘药,哈尔看得出来——那是好东西。
“……我下周再接一次公会的工作。”
“诶?怎么突然?”
“有点想确认的事。”
哈尔按着裙摆,小小地握了握拳。
……
去公会那天还没到,黎明前最冷的那阵薄暗里,它来了——如同恶魔般的可怕家伙!
哈尔下腹部像被铁钳从里面死死拧住,钝而重的剧痛一阵阵碾上来,哈尔闷着声睁开眼。
额头到下巴全是冷汗,动一根手指,全身关节都在响。
身体沉重,简直像被魔王的咒毒附体。
“……唔……什么鬼……毒?内脏被打坏了?”
跟以前在战场上挨的刀伤、钝击完全不是一回事。
痛是从身体深处、某个不认识的器官底下涌上来的,完全不讲道理!
哈尔爬着从床单上撑起来,抖着手点了桌上的灯。
视线落到脚边的瞬间,脑子直接冻住了。
纯白的亚麻床单中央,摊着一片鲜红的血渍。
“血……!?受伤?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慌慌张张检查内衣。
短裤内侧染成深红,贴在皮肤上。
找外伤,没有……
难道说吃过有毒的东西,也不可能啊!
可下腹的钝痛一波一波地碾,下半身还在不停地滴血。
十六年男人生涯里根本不存在的不明内出血。
面对几百头魔兽都没抖过的手指尖,现在因为说不清的恐惧在抖。
“喂、喂……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就在快被孤零零的恐慌吞掉的时候,房门咚咚响了。
“哈尔?我把早饭的汤端来了——怎么了!?脸都白了!”
端着托盘进来的艾琳,看见沾血的床单和抱着膝盖发抖的哈尔,琥珀色眼睛一下瞪圆。
“艾琳……!救命……我好像内脏破了……血,血止不住……!”
“冷静,哈尔!你没受伤!”
艾琳放下托盘冲到床边,双臂用力抱住哈尔发抖的小肩膀。
温暖的体温和柔和的皂香裹上来,狂跳的心脏慢慢平了下来。
“这是‘月亮的东西’……月经。女孩子每个月都会来,身体本来就是这样。第一次吧……吓坏了吧,没事了。”
艾琳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哈尔的背,一点也不慌,利落地照顾起来。
教他用热水拧过的毛巾小心擦身体,拿柔软的棉布垫在新短裤上,又在肚子上缠了厚腹带,用毛巾包着烤热的石头贴在下腹。
“可恶,这样……这样……”
艾琳轻轻钻进可怜巴巴咬着嘴唇的哈尔旁边。
毯子里,她从后面温柔地抱住哈尔,把自己的手叠在哈尔肚子上暖着。
“哈尔,你好像误会了,所以我说啊——这不是该责备自己的事。”
“……嗯?”
“这是身体孕育生命的重要活动。不是靠气势和毅力能打倒的。
痛的时候就痛,难受的时候就向别人撒娇、休息。
勇气不光是战斗,也包括该休息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艾琳还把蜂蜜化在热甘菊茶里,一勺一勺送到哈尔嘴边。
“来,啊~。喝点热的,肚子肌肉就不那么紧了。”
“嗯……嗯……太甜了……”
在艾琳的照顾下缩在毯子里。
当男人的时候死也不能给人看弱点,可现在变成少女的身体,被艾琳柔软的胸口和温柔的声音包着,安心感挡都挡不住。
耳边暖暖的吐息,肚子上轻轻抚着的手掌。
讨伐魔王路上,被告知伤口要优先于休息的哈尔,第一次被人直接肯定“软弱和痛苦是可以的”,温柔得快要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