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回到“月青亭”，已经深夜了。
“太晚了！苏茜也说过天黑之前吧！”
“哈尔，手这么凉……！现在马上用结界把整个房间加热……！”
“冷静点，你们俩……没事的。”
被在玄关等着的两人用毯子缠成一团，坐在壁炉前，双手捧着热蜂蜜牛奶。
“第三个便当也是空的。……好好吃了吧，那就好。”
备用的备用的，就是第三个，进了那个不能哭的骑士肚子里。
哈尔对于这个，决定保持沉默。
第二个备用便当分给了伤兵……
“那哈尔，护符呢——”
从口袋取出碎片的瞬间，苏茜脸白了。
“碎了……！？你受了致命伤吗！？伤哪了！？”
“诶，骗人！？哪里！？手！？脚！？脸！？”
“哪个，都说哪都没受伤！就稍微摔了一下……！”
哈尔裹着毯子左右转着拼命解释，旁边苏茜用指尖捡起一片碎片。
“……不是摔一跤就能碎的。这个护符，挡了巨大威力的一击……”
哈尔背上冷汗直冒。
“总之没事！啊！？”
那天晚上，哈尔被两人夹在中间，不但一步没让离开壁炉前，两人还说要找伤口，连澡都洗了。
“说了真面目啊……是她的话应该没问题……”
那天晚上，一个人的房间，哈尔嘟囔着。
有些轻率了吗？
可还是男人的时候开始，听到那种话就坐立不安。
“还有在意的……”
盯着自己的右手。
雪原上放出勇者力量时，满脑子都是告诉艾薇，没注意到……
现在想起来，那道光比记忆里的细得多、短得多。
虽然因为没认真，而且自己的力量还被封印着，也算当然……
可是就算这样，这一击也是斩杀魔王的那种力量，怎么看都太弱了啊……
而且只晃了一下，在哈尔熄掉它之前，就像从指缝洒落一样开始变淡。
……变弱了吗？
固有魔法只要灵魂模子本身不变就不会变。
艾薇的话在脑子里重复。
莉亚说过，她改变了哈尔的灵魂……
“是和这种事情相关吗？”
哈尔钻进被窝，闭上眼。
……
第二天，哈尔是在一阵窒息感中醒来的。
确切地说，是被自己的头发缠住了脖子。
青色长发在睡梦中绕了三圈，末端卡在枕头的刺绣缝隙里，他每呼吸一次，喉咙就被轻轻勒一下。
“……我总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头发暗杀掉！”
他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来，花了整整两分钟把头发从枕头、被角、以及自己的左手臂下面解救出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自由城的晨雾还没散，“月青亭”一楼的厨房已经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哈尔盯着镜子看了一会。
镜子里那个青发青眼、睡袍领口歪到一边、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的少女，也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哈尔对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也说了同样的话，连嘴型都一样。
他别过脸，从床尾捞起昨天换下来的白衬衫，看着散落的扣子有些头疼。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一件衬衫的扣子居然能让人产生“要不今天不出门了”的念头。
“哈尔——？起来了吗——？”
艾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起了。”
哈尔把衬衫往身上套，一边系扣子一边去拿那件深蓝见习长袍。
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歪了。
第一颗扣眼配了第二颗扣子，第三颗配了第四颗，整排扣子斜着往上爬，像楼梯上的醉汉。
他深吸一口气，把扣子全部拆开重来。
第二遍系到一半，艾琳的敲门声传来。
“哈尔？我进来了哦——”
“等等，我在换……”
门已经开了。
艾琳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睛在哈尔敞着半截的衬衫和那排歪歪扭扭的扣子上扫了一圈，眉毛慢慢挑起来。
“哈尔，那个扣子！”
“唔，我自己可以的！”
“从下面数第二颗，扣到第三颗的扣眼上了。”
“……”
哈尔低头脸色一阵发红，确实是这样……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拆，艾琳已经走进来把牛奶放在桌上，顺手把哈尔的手拨开。
指尖飞快地从最下面一颗开始，一颗一颗往上扣好，动作利落。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怎么活的啊。”艾琳嘀咕了一句。
“以前穿的是勇……呃正装，扣子都是别人系好的。”哈尔下意识回了一句，说完就闭上了嘴。
艾琳的手停了一瞬。
哈尔屏住呼吸，然后艾琳抬起头，倒是好像没有起疑心。
：“哦。那现在开始学。来，自己拆了重扣一遍，我看着。”
哈尔瞪她：“……你认真的？”
“你总不能一辈子让我帮你系扣子吧。”
艾琳笑眯眯的，但眼神里写着“你拆不拆”。
哈尔无奈只能照做。
艾琳站在旁边，双臂抱胸，像监考老师。
哈尔扣一颗她点一下头，扣到第四颗时哈尔手指一抖扣歪了，艾琳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拆掉，从头再来。
等扣子全部扣对，哈尔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艾琳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牛奶塞进他手里，转身下楼，声音从楼梯间飘上来。
“早饭做好了，今天有你喜欢的蜂蜜煎饼——”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蜂蜜煎饼了。
哈尔看着手里的牛奶，小小喝了一口。
然后他坐到桌前，拿起木梳，面对今天最艰巨的敌人。
头发。
木梳从发尾开始往上梳，这是苏茜教他的——从下往上，一段一段解，不能硬扯。
哈尔很认真地执行了。
梳到肩膀位置时，梳齿卡进了一个结里。
他试着轻轻往外拉，结纹丝不动。
用力一点，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嘶——”
他吸着气把梳子退出来，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插进去。
结松了一点，哈尔一鼓作气，用力一扯！
“嗷！”
梳子连着一小撮青发从脑袋上弹开，哈尔捂着被扯到的地方，眼眶都湿了。
他瞪着镜子里那个眼角泛红、头发乱成一团的美少女，把梳子往桌上一拍。
“……不梳了，就这样出门！”
两分钟后，他顶着一头乱发站在楼梯口。
艾琳抬头看见他的瞬间，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
“哈尔。你头上那个……是鸟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