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消散后,圣城外的风依旧很冷。
希尔菲站在荒草地上,回头望向圣城。
白色城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神圣,可那片光鲜之下,早已堆满了谎言、秘密与千年旧怨。
莱克斯将黑色百合徽章贴身藏好。
徽章微凉,却没有丝毫危险感。它像一枚安静的信物,连接着他与希尔菲之间的同生契,也连接着那段被封存的白色花海记忆。
“我们真的就这样离开?”圣袍女子低声问。
希尔菲没有回头。
“不是离开。”
“是暂时把舞台让给他们。”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教会以为旧钥还在圣城地下。”
“鸦母已经消失。”
“维恩被困在封印核心。”
“现在最乱的不是我们。”
莱克斯补充道:“是教会。”
希尔菲点头。
“他们很快会发现地下封印被打开。”
“也会发现旧钥不在那里。”
“到那时,他们会重新审视整件事。”
圣袍女子沉默片刻。
“但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你。”
“我不需要他们相信。”
希尔菲终于转过身。
紫眸在晨光中清澈明亮。
“我只需要他们害怕。”
莱克斯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句话一点也不像温柔少女会说出口的威胁。
可从希尔菲嘴里说出来,却异常自然。
她经历了千年封印,见过圣城大火,也找回了自己是谁。
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隐藏角与尾巴、小心翼翼躲避追捕的深渊少女。
她是希尔菲。
也是旧钥的持有者。
三人没有继续停留。
他们绕开圣城外围的巡逻路线,沿着荒草与树林向黑鸦城方向走去。
黑鸦城依旧是最适合暂时藏身的地方。
那里鱼龙混杂,教会势力难以深入,鸦母又刚刚离开,城中权力必然出现真空。
一路无话。
黄昏时分,黑鸦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处。
破败的城墙、阴沉的天空、以及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莱克斯和希尔菲的心情完全不同。
他们不再是被追捕的异端。
也不再是被迫入局的棋子。
他们是带着答案回来的人。
城门口,守卫照例盘查行人。
当莱克斯取出黑鸦酒馆的侍从令牌时,守卫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放行了。
显然,黑鸦酒馆的势力依旧远超过普通城防。
三人穿过阴暗的街巷,回到黑鸦酒馆门前。
酒馆大门半开,里面传来熟悉的喧闹声。
酒客、佣兵、探子、商人,依旧在低声交换情报。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烟味和某种危险的兴奋感。
他们刚一进门,酒馆老板便从柜台后抬起头。
当他看见希尔菲和莱克斯时,明显愣住了。
但他很快恢复镇定,示意他们上楼。
“你们还活着。”老板压低声音。
“很意外?”希尔菲问。
“意外的是你们只带了一个陌生人回来。”
老板的目光落在圣袍女子身上。
圣袍女子没有隐藏圣城特征,她身上的圣袍太过醒目,在黑鸦城里几乎等于活靶子。
莱克斯道:“她不是敌人。”
老板冷笑:“在黑鸦城,穿圣袍的都是敌人。”
“如果我脱了圣袍呢?”圣袍女子问。
老板打量她片刻。
“那你最多能多活半个时辰。”
希尔菲开口:“她留下。”
老板皱眉:“你确定?”
“确定。”
老板沉默许久,最终让出一条路。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但我警告你们。”
“黑鸦城现在不太平。”
“鸦母消失后,各方势力都在抢地盘。”
“教会也派人来了。”
莱克斯和希尔菲对视一眼。
他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教会什么时候到的?”莱克斯问。
“昨天。”老板道,“来了三个人。穿着普通长袍,不像审判骑士,但身上有圣力。”
“他们在找什么?”希尔菲问。
“找你们。”
老板的声音很轻。
“也在找旧钥。”
希尔菲并不意外。
“他们知道我们会回来。”
“不是知道。”老板纠正,“是怀疑。”
“黑鸦城最近进出的人都被盘问过。”
“你们回来的消息,很快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莱克斯看向希尔菲。
希尔菲却异常冷静。
“那就让他们来。”
三人上了二楼。
最里面的房间狭小而隐蔽,窗户临街,却被木板遮住大半。屋内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子和一张旧床,气氛简陋,却足够安全。
圣袍女子关上门,才低声开口:
“教会不会只派三个人来。”
“当然不会。”希尔菲道,“他们只是先遣队。”
“后面还有审判骑士。”莱克斯补充。
“以及真正的审判官。”
希尔菲走到窗边,轻轻掀开木板一角。
街面上,几名身穿灰袍的人正在低声交谈。
他们表面普通,腰间却藏着圣纹短杖。
果然是教会的人。
希尔菲放下木板。
“他们在等我们出手。”
“等我们出手?”圣袍女子不解。
“教会现在没有证据。”希尔菲道,“如果他们贸然动手,黑鸦城会反感。”
“所以他们会等我们先暴露。”
莱克斯点头:“一旦我们使用深渊力量或者旧钥,他们就有理由清剿整座酒馆。”
圣袍女子脸色微沉:“那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不。”
希尔菲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们要留。”
“而且要留到他们忍不住先动手。”
莱克斯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希尔菲的计划。
她不是要逃避教会。
她是要把教会拖到黑鸦城的规则里来。
黑鸦城不信圣光。
只信利益。
如果教会在这里滥杀无辜,黑鸦城的各方势力都会反感。
到那时,莱克斯和希尔菲反而能占据主动。
敲门声响起。
三人同时停下。
莱克斯示意希尔菲不要出声,自己走到门边。
“谁?”
“送酒。”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莱克斯眉头微皱。
他们没有叫酒。
他看向希尔菲。
希尔菲轻轻摇头。
莱克斯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名普通侍女,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有一壶酒,三只杯子,还有一张折起的纸条。
“谁让你送来的?”莱克斯问。
“一位客人。”侍女低着头,“他说给二楼新来的三位。”
莱克斯接过托盘。
侍女立刻转身下楼。
莱克斯关上门,将托盘放在桌上。
希尔菲拿起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鸦母的下落,今晚来旧钟楼。”
没有署名。
莱克斯看向希尔菲。
“有人在引我们出去。”
希尔菲捏着纸条,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引我们。”
“是杀我们。”
圣袍女子皱眉:“你确定?”
“确定。”
希尔菲将纸条放在烛火上。
纸条迅速燃烧。
“鸦母已经走了。”
“如果有人说知道她的下落,只可能是两种人。”
“要么想利用我们。”
“要么想杀我们。”
莱克斯握紧短棍:“那我们去不去?”
希尔菲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降临。
黑鸦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旧钟楼位于城西区,那里曾经是鸦母的势力范围,如今却成了最危险的无人地带。
希尔菲站起身。
“去。”
“但不是三个人一起去。”
她看向圣袍女子。
“你留在这里。”
“如果我们天亮前没有回来,你就离开黑鸦城。”
圣袍女子脸色一变:“我不能让你们单独去。”
“你必须留下。”希尔菲道,“教会的人还在盯着酒馆。如果我们都走了,他们会立刻怀疑。”
莱克斯补充:“而且你留下来,才能证明我们不是畏罪潜逃。”
圣袍女子沉默很久。
最终,她点了点头。
“小心。”
希尔菲没有再说什么。
她和莱克斯换上普通斗篷,遮住面容,从酒馆后窗离开。
夜色中的黑鸦城比白天更加阴暗。
巷道狭窄,灯火稀疏,墙面上爬满潮湿的青苔。两人贴着阴影前行,尽量避开巡逻的佣兵和教会探子。
旧钟楼很快出现在前方。
它高高矗立在城西区,塔身破败,钟面早已碎裂,像一座被遗忘的墓碑。
楼门半开。
里面没有灯光。
希尔菲和莱克斯在楼外停下。
“里面有气息。”希尔菲低声道。
“深渊?”
“不是。”希尔菲摇头,“很像圣力,但被压得很深。”
莱克斯握紧短棍。
“那可能是教会的陷阱。”
“也可能是维恩。”
希尔菲看向楼门。
“他也知道鸦母消失了。”
“他或许想和我们做交易。”
两人不再停留,推门进入旧钟楼。
楼内布满灰尘与蛛网。
楼梯腐朽,踩上去发出吱呀声响。
他们一路向上,来到顶层。
顶层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身穿黑袍,背对着他们,手中握着一盏微弱的灯。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莱克斯和希尔菲同时怔住。
那人不是维恩。
也不是教会审判官。
而是一个他们本以为已经死去的人。
“好久不见。”
鸦母微微一笑。
她依旧美丽,也依旧危险。
只是这一次,她身上没有了阴冷的压迫感。
希尔菲眉头微皱:“你不是走了吗?”
鸦母轻轻摇头。
“我只是把他们引开。”
“引开谁?”莱克斯问。
鸦母看向钟楼下方。
夜色中,数十名教会审判骑士正悄悄包围旧钟楼。
“教会早就到了。”
“他们一直在等你们离开酒馆。”
鸦母的目光回到希尔菲脸上。
“我给你们那张纸条,不是为了杀你们。”
“是为了救你们。”
希尔菲冷冷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信你?”
鸦母笑了。
她抬手,将一样东西抛给希尔菲。
希尔菲接住。
那是一枚黑色百合徽章。
与莱克斯藏起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他留给我的。”鸦母轻声道。
“也是他留给你的。”
希尔菲怔住。
“同生契从来不是一枚徽章。”鸦母道。
“它是两个人之间的联系。”
“你有一枚。”
“莱克斯有一枚。”
“我这一枚,是留给后来的人。”
她看向莱克斯。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莱克斯皱眉:“为什么?”
“因为教会不会只抓希尔菲。”鸦母道。
“他们会杀你。”
“同生契让你与她相连。”
“只要你死了,她也会被削弱。”
莱克斯握紧徽章。
“他们想通过杀我来控制她?”
“不是控制。”鸦母声音平静。
“是审判。”
希尔菲上前一步。
“如果他们敢动他,我会毁掉整座黑鸦城。”
鸦母摇头。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也不会让你这么做。”
鸦母看向莱克斯。
莱克斯沉默。
他确实不会让希尔菲为了自己毁掉一座城。
鸦母轻叹:
“所以你们要学会更聪明一点。”
“别总想着毁灭。”
“也别总想着牺牲。”
她走到钟楼边缘。
下方,审判骑士已经开始上楼。
“我会替你们拖住他们。”
“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希尔菲看着她。
“什么事?”
“活下去。”
鸦母笑了笑。
“然后,替我看看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好。”
她纵身从钟楼边缘跃下。
楼下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圣力与深渊力量交织在一起,照亮了黑夜。
希尔菲冲到边缘。
她看见鸦母站在火光中,抬头对她笑了笑。
随后,她彻底消失在黑鸦城的夜色里。
审判骑士的怒吼从楼下传来。
“他们在上面!”
莱克斯拉住希尔菲的手。
“快走!”
两人从顶层另一侧的旧梯向下逃去。
身后,火光越来越盛。
教会的人被鸦母故意引开,旧钟楼陷入一片混乱。
他们穿过密道,绕回黑鸦酒馆后方。
刚进入房间,圣袍女子立刻起身。
“发生了什么?”
“旧钟楼方向有圣力爆发。”
希尔菲没有回答。
她摊开手,看着鸦母留下的黑色百合徽章。
莱克斯低声道:
“她走了。”
圣袍女子沉默。
希尔菲将两枚徽章放在一起。
两枚黑色百合徽章缓缓靠近,最终合二为一。
徽章表面浮现出新的纹路。
那不是同生契。
而是一条通往圣城核心的路线。
莱克斯看着路线。
“她早就准备好了。”
“她不是临时帮我们。”
“她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刻。”
希尔菲轻轻合上徽章。
“她想让我们回到圣城。”
“现在?”圣袍女子问。
希尔菲看向窗外。
夜色正深。
黑鸦城的灯火在远处摇晃。
她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
“等教会先犯错。”
莱克斯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希尔菲已经不再只是回应命运。
她开始主动布局。
圣袍女子低声问: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希尔菲将徽章交给莱克斯。
“先休息。”
“明天一早,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黑鸦城城主。”
莱克斯一怔。
“城主?”
“他是鸦母的旧识。”希尔菲道。
“也是现在唯一能帮我们对抗教会的人。”
她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的战斗声渐渐平息。
旧钟楼的火光也慢慢熄灭。
黑鸦城重新沉入黑暗。
莱克斯看着希尔菲的背影。
她没有睡。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听某种遥远的声音。
他轻轻走到她身边。
“你在想什么?”
希尔菲抬头看向他。
紫眸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
“我在想鸦母最后说的话。”
“哪一句?”
“她让我们活下去。”
莱克斯握住她的手。
“我们会活下去。”
希尔菲笑了笑。
“嗯。”
“而且不是为了逃避。”
“是为了重新站到他们面前。”
她靠在莱克斯肩上。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