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二十分,初夏的晨风带着微微的暖意,吹拂过通往江海市第三中学的沿江林荫道。
此时正值早高峰,背着沉重书包的学生潮宛如沙丁鱼群般涌向校门。而在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位身姿挺拔修长的高中青年,一米八五的个头在普遍青涩的高中生中宛如鹤立鸡群。他穿戴整齐,清瘦的下颌微微紧绷,乌黑干净的碎发在晨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鼻梁上的黑细圆框眼镜衬托得他整个人宛如一幅清冷隽永的工笔画。
但极其破坏这幅美少年画卷的是——
这位清冷校草的右手,正以近乎残影的速度,飞快地往嘴里塞着一个裹满了里脊肉、双份薄脆、厚厚一层肉松的全家福煎饼果子;而他的左手,则紧紧抱着一杯加满了珍珠、椰果、黑糖与超厚奶盖的大杯温奶茶,吸管发出宛如抽水机般的“滋溜”巨响。
在校服衣兜里,还鼓鼓囊囊地塞着两盒纯红葡萄汁和一包高纯度黑巧克力。
走在他身旁的乔潇筱终于看不下去了。
少女驻足在道旁的一棵柳树下,双手叉腰,像看外星怪物一样看着他:“沈宁煜,你老实交代,你昨晚高烧是不是把自己的饱腹感神经给烧熔断了?”
“……咕嘟。”
沈宁煜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大口高热量碳水强行咽入腹中,镜片后的黑眸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与疲惫:“凡人,能量守恒定律是维持宏观宇宙运转的绝对铁律,不需要向你解释。”
“哈?你叫谁凡人呢中二病晚期患者?!”
乔潇筱翻了个白眼,抬手戳了戳他鼓鼓囊囊的校服口袋:“从出门到现在不过八百米距离,你已经消灭了两屉小笼包、一个大肉粽、三根油条,现在又在暴风吸入高糖奶茶和煎饼果子!你是不是准备今天一天把整整一个学期的卡路里全吃进肚子里,然后当场物理膨胀爆炸啊?”
沈宁煜根本没力气跟她拌嘴。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血淋淋的残酷现实——希茉拉快要累脱水了。
现代人类社会对一位神明而言,简直就是一片残酷到了极点的魔力真空大沙漠。
远古时代,天地间充斥着液态的原初以太,大魔导师们举手投足引动星河,何曾需要为能量发愁?可现在,人类这具被创造出来的“魔力傀儡”,虽然灵魂底层潜藏着浩瀚的神圣魔力源,但全部被锁死在潜意识的坚固深渊中。
在没有游离魔力可供吸取的环境下,每维持一秒钟这个一米八五的男高全息拟态,希茉拉本人的娇小神体就必须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热核反应堆一样,疯狂消耗碳水化合物与葡萄糖,将其强行转化为维持空间曲率的以太微粒!
如果不吃,这层高冷男神的皮囊随时会因为低血糖而当场掉线。
到时候,一个一米五出头、银发赤瞳、穿着大号拖地校服的异国白发少女凭空出现在校门口……那场面光是想想,希茉拉就觉得自己的神格要社会性暴毙了。
“喂,沈宁煜,你走慢点,等等我!”
乔潇筱在身后小跑着跟上来,百褶裙摆在晨风中如蝴蝶般翻飞。
周围路过的男生纷纷投来艳羡、嫉妒又带着敌意的目光,几个女生也在不远处捂着嘴悄悄偷看沈宁煜俊秀的面庞。
被这些密密麻麻的视线扫过,沈宁煜下意识地拉高了校服领口,将整张下巴藏进衣领,脊背微微有些紧绷。
尽管脑海里装着毁天灭地的古老神咒,但属于“沈宁煜”这具凡人身躯十七年来的严重社恐肌肉记忆,依然固若金汤。
只要被活人注视超过三秒,他……或者说她,依然会感到背脊泛冷,只想立刻找个阴暗安静的角落钻进去当蘑菇。
“前面的两位,站住。”
一道清冷、严厉、没有任何起伏波动的冰冷女声,突兀地刺破了校门前喧闹的人声潮浪。
沈宁煜浑身一僵,脚步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江海三中高大庄严的校门正中央,立着一道高挑笔直的黑色身影。
及肩的黑色短发干练利落,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架在挺翘秀气的鼻梁上,校服一尘不染,手臂上套着鲜艳刺目的红底黄字“校风纪巡查”红臂章。
高二三班班长兼校风纪委员长——陆知遥。
此时此刻,陆知遥手中夹着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巡查日志,目光如出鞘的利刃般越过拥挤的人流,精准无误地钉死在了沈宁煜身上。
“沈宁煜,乔潇筱。”
陆知遥踩着黑色的制服皮鞋,步履沉稳而规律地走上前来,金丝镜片后的双眸冷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早自习预备铃还有两分钟响,校规第四条明确规定,禁止在校门前边走边进食。还有——”
她的视线如同游标卡尺般扫过沈宁煜手中吃到一半的巧克力和超大杯奶茶,眉头微微蹙起:“沈同学,根据《日常行为规范》,禁止携带超大容量含糖饮品入校。以及……你今天的校服拉链为什么只拉到了喉咙以下三寸?”
沈宁煜的大脑瞬间死机。
面对人类社会里最具威慑力的存在之一——学生会班长,属于社恐青年的本能防御机制再次全面接管了高地。
“我……我刚退烧……低血糖……”沈宁煜将头埋得很低,声音细微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视线死死锁在陆知遥一尘不染的皮鞋尖上。
“生病不是践踏规矩的借口。”
陆知遥面无表情地翻开记事簿,拔出金属圆珠笔准备记录:“扣除班级日常德育分……”
话音未落,陆知遥握笔的手指忽然极其细微地痉挛了一下。
她的动作骤然停滞在了半空中。
沈宁煜没有抬头,但藏在全息投影内部的希茉拉,那双隐藏在黑发后的深红血瞳却骤然微微一凛。
在陆知遥靠近沈宁煜半米之内的瞬间,陆知遥藏在校服内侧胸口口袋里的某件人造仪器,忽然发出了一道极其隐晦的微弱震动!
那不是手机,也不是寻常的电子元器件。
那是一道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高频以太震颤——虽然粗糙、原始,带着浓厚的人造机械拼凑痕迹,但那确确实实是某种用于捕捉“异常能量外溢”的灵能监测终端!
与此同时,沈宁煜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陆知遥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在那层淡淡的医用消毒水与墨水清香之下,隐隐混杂着一股刺鼻至极的冷凝水银与陈旧机油的气味。那是古老猎杀武装长期浸泡在保养液里才会渗出的气味!
而在陆知遥因为俯身翻本子而微微下垂的校服领口深处,一截被磨损得严重起毛的黑色皮绳隐隐滑了出来。皮绳末端拴着的,并不是女高中生喜欢的精美饰品,而是一块布满深刻爪痕、边缘甚至带着干涸暗褐色血渍的残破银质怀表。
在看到那块怀表的一刹那,陆知遥周身原本严苛的气场,骤然沉降到了极度阴冷暴戾的杀意之中。
她握着笔的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目光不再像是在审视一个迟到违纪的高中生,倒更像是一个潜伏在黑夜里的孤独猎手,在荒野中突然嗅到了撕碎自己家园的野兽腥气。
“沈同学。”
陆知遥缓缓抬起头,金丝镜片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眼的白光,遮挡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杀机:“你今天身上的‘气味’,和以前不太一样。”
沈宁煜心头猛地一跳。
全息伪装露馅了?还是刚才消化葡萄汁催生以太时散逸出的魔力波动,被她口袋里的军用探测仪捕捉到了?!
就在洗手间那恐怖的情绪危机即将再次爆发、希茉拉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飞速检索抹除记忆术式的刹那,一道清脆张扬的声音猛地打破了死局:
“哎呀呀,陆大班长~”
乔潇筱一步横跨到了沈宁煜身前,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地迎上了陆知遥冰刀般的目光:
“沈宁煜身上今天当然全是新鲜气味啦!因为他昨晚高烧三十九度,是本小姐在他床边悉心照顾了一整夜呢~他身上现在沾的可全都是本小姐独家定制的柑橘沐浴露香气哦!”
校门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围路过的十几个高中生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投来震撼且八卦到了极点的瞩目礼。
沈宁煜整张俊脸刷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当场用空间切割法术在地表挖个三米深的深坑把自己埋进去。
陆知遥握笔的手指剧烈颤抖了一下。她深深地看了乔潇筱一眼,又越过乔潇筱的肩膀,冷冷地审视着那个把整颗脑袋埋进胸口、浑身瑟瑟发抖的沈宁煜。
口袋里的微型以太探测仪震动逐渐平复,读数重新跌回了“微弱环境扰动”的无害绿区。
是错觉吗?
陆知遥在心中冷酷地自问。刚才那一瞬捕捉到的微弱波动转瞬即逝,而眼前这个连跟同班女生说句话都会脸红结巴的阴郁少年,怎么看都不可能跟那些残暴冷血的古代异族扯上关系。
“……校门前禁止喧哗造谣。”
陆知遥啪的一声合上了记事簿,冰冷的脸色没有半分缓和,但周身那股几乎要拔刀的森然杀气悄然收敛。
她侧开半步,让出了校门的闸道,声音硬邦邦的如同一块冻土:“乔潇筱,仪容仪表扣一分。沈宁煜,三十秒内把你的食物丢进分类垃圾桶,然后走回教室。下不为例。”
“收到~遵命班长!”乔潇筱笑嘻嘻地拽起沈宁煜的校服衣袖,“笨蛋宁煜,走啦走啦!”
在被乔潇筱拖着跨过校门伸缩闸的刹那,沈宁煜忍不住回过头,透过额前厚重的碎发,深深地看了陆知遥一眼。
晨光之下,那位孤高冷傲的风纪委员长独自立在校门口,右手下意识地隔着校服布料,死死攥紧了胸前那枚残破带血的金属怀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在那双倒映着喧闹人潮的金丝镜片深处,没有十七岁少女该有的青春烂漫,唯有一片冰冷绝望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