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斜阳穿透了老城区茂密的法国梧桐,将斑驳陆离的碎金色倾泻在青石板路上。
沈宁煜微低着头,走在道路内侧的林荫阴影里。
他身上穿着江海三中那身再普通不过的蓝白相间校服,一米八五的修长个头,肩膀宽平,身形挺拔而匀称。乌黑的碎发略微垂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洗练的细圆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清澈而狭长的墨色眼眸。
在三中大部分女生的私下讨论里,高二三班的沈宁煜其实长了一张极为俊秀惹眼的“高岭之花”脸庞——那种介于书卷气与清冷禁欲之间的少年感,本该是青春期小说里最经典的校草模板。
但极其遗憾的是,这位模板级的美少年,骨子里是个只要与陌生人产生三秒对视就会浑身僵硬、恨不得原地化为灰烬的究极社恐。
他习惯性地把校服领口拉高,遮住半截下巴,右手握着一盒插着吸管的利乐包红葡萄汁,慢吞吞地小口啜饮着。
“沈宁煜,你今天喝的葡萄汁加起来,都够发酵一小桶波尔多红酒了。”
走在身旁的乔潇筱侧过头看着他,乌黑柔顺的长发随着轻快的脚步一晃一晃。少女微扬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狡黠笑意:“明明长了张走到哪都会被学妹偷看的脸,平时却偏偏要缩着肩膀当哑巴。怎么,今天连奶茶都不吸了,改喝健康养生纯果汁了?”
“……这是补充高密度果糖与有机酸的最优途径。”
沈宁煜的声音透过微高的衣领传出来,低沉清朗,却带着一丝属于希茉拉的古老执拗:“葡萄的多酚与单糖分子结构稳定,更容易在体内被分解吸收。”
当然,这只是糊弄凡人的说辞。
作为血族的至高主宰与空间神座的支配者,希茉拉比世间任何存在都清楚血族肉身的秘密。
在万年前的古纪元,凡人甚至诸多异族总是将血族视作嗜杀的吸血恶鬼,以为他们饮血是出于野兽般的饥渴食欲。但那完全是愚昧的曲解——血族的灵魂结构天生具备极高维度的“生命萃取”天赋,能够以近乎完美的水准从高阶生命的循环体液中提取惰性魔力。
在希茉拉亲自定立的古老血族法典里,第一条便是铁律:
【凡饮血者,必立等价之誓约;擅自戕害无辜生灵者,剥离真名,神形俱灭。】
古代的血族甚至会作为守护者入驻诸多种族的城邦,以强大的结界和炼金药剂交换战死魔兽的血液,或者与自愿者签订契约换取部分精血,绝不允许无节制的滥杀。
而希茉拉本人,更是早已超越了依赖血液的桎梏。她的灵魂自带“万物解构”的至高权能,只要精神力足够,她甚至能把空气中的氮气与地面的砂石直接撕碎为以太流。
可偏偏……现代这具脆弱的人类肉身,根本经不起高强度的原子解构。
为了补充中午强行消弭特斯拉线圈危机所透支的精神力,她体内的血族本能便开始极度渴望深红色的高糖液体——100%纯葡萄汁,便成了现代城市里最廉价、最纯净且完全合法的“以太补充剂”。
“是是是,大物理学家,你连喝口水都要搬出一套分子动力学。”
乔潇筱背着手走在前面,轻轻哼了一声,忽然放慢了脚步,与沈宁煜并肩前行。
老洋房街区的行人极少,偶尔有骑着老式自行车的居民按响清脆的车铃,从他们身边掠过。
乔潇筱不经意地抬起手肘,轻轻碰了碰沈宁煜的手臂,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喂,今天中午……物理社那边闹出的动静,你听说了没?听说白泽洋在旧楼把总闸都给烧爆了,巡查队去的时候,整栋楼都是焦糊味。没把你吓着吧?”
沈宁煜咬着吸管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没有。我只是在隔壁自习。”
“我就知道,你胆子比仓鼠还小,真要爆炸了你肯定跑得比谁都快。”乔潇筱笑嘻嘻地转过身,倒退着走路,那双黑白分明的灵动眼眸定定地看着沈宁煜,“不过啊,沈宁煜……我总觉得你发烧退下来之后,整个人有点怪怪的。”
沈宁煜心头微微一紧。
【镜界覆层·相位同调】伪装依然完美无缺。在外界看来,他依然是那个一米八五、英俊却颓唐的高中男生。但在全息光学的深处,希茉拉那双赤红色的神之瞳孔,正隔着虚无的维度注视着乔潇筱。
“哪里怪?”
“眼神。”乔潇筱收敛了笑容,歪了歪头,神情认真得有些不像平日里那个恶劣的青梅,“以前我逗你,你眼神都是飘的,耳朵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但今天早上……还有刚才,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有时候又深得像在看几万年前的东西。”
少女伸出一根微凉的手指,隔空戳了戳沈宁煜的眉心:“沈宁煜同学,你是不是背着我有了什么心事?你要是被校园霸凌了,或者欠了高利贷,一定要跟本小姐说。别忘了,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可是你的临时监护人。”
沈宁煜怔怔地看着她。
晚风穿过梧桐树的枝桠,将少女额前细碎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那张尚未脱去稚气的清丽面庞上,恶劣与傲娇褪去后,露出的全是对眼前少年不加掩饰的担忧与挂念。
希茉拉的呼吸微微一窒。
【真是个……多管闲事的凡人。】
她在心中轻声呢喃,但在那座封冻了漫长岁月的冰封王座深处,却似乎有一滴温热的泉水悄然滴落。
就在沈宁煜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来掩饰过去的刹那——
“啪。”
一声极其微弱、却犹如冰面碎裂般的轻响,毫无征兆地在二人头顶的虚空中炸开。
沈宁煜原本放松的脊背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那不是普通的物理声音,那是空间结构受到蛮力切割时引发的次声波震颤!
“嗡——”
下一瞬,视线所及之处,暮色中的金红夕阳骤然褪色,变成了一种死气沉沉、如同陈年尸斑般的暗铅灰色。
街道两侧的法国梧桐树冠停止了摇曳,空气中的风戛然而止。甚至连几十米外一位推着婴儿车走过的老妇人,其动作都在一瞬间被剥夺了流动性,宛如被封入了一枚巨大的浑浊琥珀中。
领域封锁!死寂结界!
“……乔潇筱,停下。”
沈宁煜一把抓住了乔潇筱纤细的手腕,原本温和内敛的少年声线,在此刻瞬间下沉到了令人骨髓发冷的绝对零度。
“痛……沈宁煜,你干嘛抓这么紧?怎么突然起雾了……”
乔潇筱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不知何时,原本干燥清爽的青石板路面上,竟不知从何处渗出了一股粘稠、冰冷的黑褐色积水。
而在积水散发出的雾气之中,混杂着一股刺鼻至极的血腥味,以及某种……如同屠宰场下水道腐烂了数周般的恶臭。
在那条通往旧街道深处的狭窄死胡同里,赫然倒着一名穿着巡警制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胸膛被整整齐齐地撕裂开来,所有的脏器与血肉仿佛在一瞬间被某种恐怖的高温射线彻底吸干,只留下一具干瘪得如同风滚草般的焦黑人皮。而在死者身旁的墙壁上,留着四道深达数寸、甚至切断了钢筋的漆黑抓痕。
“啊……啊!!”
乔潇筱的瞳孔在看清尸体的刹那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瘫软。
“别看。”
沈宁煜高大的身影跨出半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少女的身前,遮蔽了那片地狱般的景象。
而在那片弥漫着血腥雾气的阴影顶端,一间废弃变电站的屋脊上,一双犹如两团污浊血浆般的猩红巨眼,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自然界该有的造物。
体长超过三米五,身躯由漆黑的角质甲壳与扭曲的狼形骨骼拼接而成。它的脊椎两侧被粗暴地用金属铆钉打入了八根泛着幽绿荧光的能量导管,导管深深扎进它不断抽搐的肌肉束中,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向外喷吐着高浓度的腐蚀性以太黑烟。
【旧日圣冕·第二型异化掠食体·裂影狼】。
“竟然是这种下三滥的生体改造兵器……”
沈宁煜的双眼在镜片后眯成了危险的狭缝,指骨因极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远古时代,各族通力克制魔力、创造人类作为世界的稳定火种。可即便在神圣盟约签订的年代,各族内部也始终盘踞着一群极端的疯子——他们自称“旧日圣冕”,叫嚣着异族至上与弱肉强食,妄图用血腥祭祀撕裂世界的平衡。
十年前在江海市江北区残杀数百平民、害得陆知遥家破人亡的,正是这群复兴派狂热分子留下的毒瘤!
而眼前这头凶狼背后的机械以太导管,赫然带着“旧日圣冕”独特的鲜血螺旋纹章。
“吼——!!”
凶狼俯下前身,布满倒刺的钢铁骨尾狠狠抽在变电站的砖墙上,将半堵红砖墙抽成漫天碎石!
它的口鼻狂乱地耸动着,死死锁定了胡同口的两人。
它在那个瘫坐在地上的黑发少女身上,嗅到了纯净得不可思议的生命本源——那是它改造核心最渴望吞噬的人形电池;而在那个身形高大的黑发少年身上,它更是察觉到了一股近乎凝滞、但尊贵到令人灵魂颤栗的古神余晖!
贪婪压过了杀戮兵器的底层安全协议。
黑色的以太风暴在狭窄的胡同中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