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扯成了粘稠而冰冷的胶质。
乔潇筱趴在希茉拉的身上,后背那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温热的鲜血。失血带来的剧烈眩晕感如潮水般将她的意识往下拽,耳边希茉拉带着哭腔的呼喊声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好冷。
这就是死掉的感觉吗?
乔潇筱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下沉。她有些遗憾地想,自己还没来得及问问沈宁煜这个大笨蛋,为什么发了个烧就会变成那么好看的白毛女孩子;也还没来得及去吃商业街那家新开的草莓可丽饼……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坠入虚无深渊的刹那——
一点温润、浩瀚、宛如初春破土新芽般的翠绿星火,毫无征兆地在她灵魂的最深处亮了起来。
“咔嚓。”
那是某种封存了整整一万年的神圣枷锁,在凡人舍生忘死的炽热执念冲击下,应声崩裂的脆响。
刹那间,无数宏大而瑰丽的记忆画卷,如同决堤的星河般冲垮了意识的堤坝:
那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翡翠色森林,参天入云的古老世界树撑起了整片苍穹,树冠间流淌着液态的黄金魔力。
在世界树最高的枝桠王座上,坐着一位身穿暗红哥特长裙、白发如雪的少女。少女怀里抱着厚重的法典,血红色的眼眸冷冽如冰,正一丝不苟地审阅着血族的戒律卷轴。
【“希茉拉!你都盯着这卷羊皮纸看了整整三天三夜了,陪我去精灵湖钓月光鱼嘛!”】
记忆中的自己,顶着一头灿烂如阳光的金色高马尾,毫无形象地从树枝上荡下来,凑到白发少女面前嬉皮笑脸地晃来晃去。
【“闭嘴,布莉莎。北方有三个血族旁支违背了等价契约,私自抽干了一座半兽人村落的血液。吾正在拟定抹杀令,没空陪你胡闹。”】
【“哎呀,我们伟大的血族真祖大人明明心软得要命,最见不得无辜生灵受苦,偏偏每次说话都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大魔王样子~”】
【“……你再多嘴一句,吾就把你放逐到虚数空间里去吃灰。”】
画面一转。
天空裂开了巨大的深渊,失控的魔力乱流正在将整个大陆撕成碎片。
诸神黄昏降临。
各族的领袖站在崩塌的祭坛前,准备献出神体、化作创造“人类”这一魔力缓冲容器的基石。
在灵魂即将被剥离神座、坠入漫长而未知的轮回之前,那个平日里总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白发少女,第一次卸下了所有防备,独自站在破碎的星空下,单薄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那时,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是了。自己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冰冷的肩膀,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笑着对她许下了跨越万古的誓言:
【“别露出这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嘛,希茉拉。”】
【“就算神体碎裂,就算我们要在人类的躯壳里沉睡一万年、忘记彼此的名字……我也一定会再找到你的。”】
【“到时候,我还要当你的青梅竹马,还要天天捉弄你、欺负你。而且这一次——换我挡在你的前面,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流血了。”】
· · · · · ·
“原来……是这样啊。”
黑暗的深渊中,少女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没有所谓的夺舍,也没有人格的消亡。十七年作为人类少女“乔潇筱”的欢笑与悸动,与万年前作为精灵族领袖、生命之神“布莉莎”的浩瀚记忆,在这一刻完美无瑕地融为一体!
她之所以会本能地迁就沈宁煜的社恐,之所以会每天乐此不疲地绕着他打转,之所以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用后背替他挡下致命利爪——
全都是因为,她那铭刻在灵魂本源里的爱意与誓言,从未有一秒钟熄灭过!
“吼——!!”
外界的废墟中,裂影凶狼对地上两只猎物的迟迟不死感到了不耐烦。它高高扬起布满黑色骨刺的前肢,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腐蚀黑烟,朝着两人的头颅狠狠踏下!
然而,就在狼爪距离乔潇筱染血的后背不足一寸的瞬间——
“嗡————!!”
整座旧城区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纯粹、圣洁、璀璨到足以令日月失色的翡翠色神圣光柱,自乔潇筱单薄的身躯中轰然冲天而起!
光柱瞬间洞穿了笼罩在胡同上方的灰暗“死寂结界”。那个由复兴派精心布置的暗杀法界,在触碰到这股原初生命洪流的刹那,脆弱得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般“啪”地一声彻底粉碎!
“呜嗷?!”
凶狼发出了一声惊骇欲绝的惨叫。
它那只重重踏下的前爪,竟然在半空中被无数根破土而出的翠绿藤蔓死死缠住!
不可思议的神迹,在这条肮脏破败的现代死胡同里轰然展开——
原本被腐蚀性口涎烧穿的青石板路面,在翡翠色涟漪扫过的瞬间,疯狂涌出晶莹剔透的泉水;倒塌的青砖残垣上,数以万计的纯白古百合与黄金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开花、绽放!
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以太,在短短一秒钟内将方圆百米改造成了一片神圣庄严的远古神域!
而在漫天飞舞的发光花瓣中央,原本趴在希茉拉身上奄奄一息的少女,缓缓直起了身子。
她后背那三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血痕,在翠绿神辉的流淌下,正以违背一切现代医学常识的速度飞快愈合、重塑,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少女那一头原本被鲜血与泥水粘连的乌黑长发,从发根开始寸寸流转起璀璨夺目的纯金光华,在晚风中化作一束耀眼如骄阳的金色长马尾;而当她缓缓转过头时,那双原本墨黑色的瞳孔,已然化作了深邃、威严、仿佛孕育着世间万物生机的翡翠绿瞳!
“布……布莉莎……”
躺在花丛中的希茉拉怔怔地仰望着那道身影,赤红色的眼眸中满是震撼与恍惚。
“真是狼狈啊,希茉拉。”
布莉莎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但当她的视线扫过希茉拉嘴角干涸的血迹与胸前染血的碎裙时,那双翡翠色的神眸瞬间冷到了极点。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那头正在藤蔓束缚中疯狂挣扎的裂影凶狼。
许多愚昧的凡人总是误以为,执掌“生命”的神明必然是慈悲、温和、只会治愈伤痛的辅助者。
但他们忘了——生命的反面,即是凋零;执掌生命源质之神,同样掌握着世间一切血肉生灵的生杀大权!
“万年前,吾与希茉拉率领诸族献出神座,亲手捏造人类之躯,只为给这即将崩塌的世界留下一线生机。”
布莉莎一步步走向凶狼,脚下每踏出一步,地面便盛开一簇燃烧着翡翠神火的荆棘。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审判众生的漠然威压:
“吾等克制欲望,封印权柄,在凡尘中守望至今……可你们这群自诩‘旧日圣冕’的肮脏臭虫,不仅违背盟约虐杀人类,竟然还敢用这具拼凑出来的恶心魔偶,弄脏她的裙角,让她流了那么多血。”
“吼……吼嗷!!”
凶狼在生命女神的绝对上位威压下,庞大的身躯抖如筛糠,背后的八根机械导管因为极度恐慌而超负荷喷射出黑炎,企图挣断藤蔓逃命。
“谁允许你逃了?”
布莉莎冷冷地抬起右手,纤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生命神权·第一律令·归源返祖】!
“轰隆——!!”
大地裂开深邃的缝隙,数十根粗如合抱巨木的黄金荆棘拔地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翠绿牢笼,将凶狼长达三米五的身躯彻底吞没!
荆棘上的每一根尖刺都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凶狼体内的能量回路。那些原本被它从无辜人类受害者体内掠夺而来的生命魔力,在布莉莎的权柄引导下,被强行从凶狼的骨髓与核心中逆向剥离、抽干、净化!
“呜……”
凶狼甚至连最后一声悲鸣都没能发出。
在神圣而霸道的生命法则冲刷下,它那坚不可摧的异化甲壳与金属骨骼,在短短两秒钟内迅速风化、瓦解,最终化作了漫天纯净无害的白色花瓣与金色光屑,消散在暮春的夜风之中。
一击,灰飞烟灭。
随着凶狼的彻底泯灭,周围汹涌澎湃的翡翠光海迅速向内收敛。那些盛开在砖墙与地面上的神圣花海也随之化作点点微光隐没于无形,只留下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清冽花香。
站在原地的那位威严凛然的生命女神,在确认敌人彻底死亡的下一秒,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神王气场瞬间垮塌得一干二净。
她身上璀璨的金发迅速褪回柔顺的乌黑,翡翠色的眼瞳也重新变回了人类少女乔潇筱那双熟悉的墨黑眼眸。
“希茉拉——!!”
乔潇筱提着破烂的校服裙摆,毫无女神形象地跌跌撞撞扑回废墟旁,“噗通”一声跪坐在泥地上,伸出双臂,一把将还在发愣的白发少女死死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呜哇啊啊啊!痛死我了!痛死本小姐了!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只大狗爪子挠在我背上的时候有多疼啊!!”
刚才还冷酷审判魔物的至高女神,此刻把脸埋在希茉拉银白色的发丝间,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全往希茉拉的肩膀上蹭:
“你这个大笨蛋!大傻瓜!明明体内的魔力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了,居然还敢一个人冲在前面强行开三重空间折叠!你要是被拍死了怎么办?!我才刚刚找回你,你要是敢死在我前面,我就把整个地球的植物全变成食人花啊啊啊!”
希茉拉整个人僵硬地被她紧紧箍在怀里。
由于身高差距,希茉拉的小脑袋正好被按在乔潇筱温热柔软的胸口前,甚至能清晰无比地听到对方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鲜活、滚烫的跳动声。
一万年了。
从诸神黄昏的死寂,到漫长轮回的孤独,再到今天这具孱弱躯壳在绝境中的无助。
所有的冰冷与阴霾,都在这个带着柑橘香气的温暖怀抱里,被融化得一干二净。
希茉拉眼眶微微泛红,那双傲慢的赤红血瞳里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水雾。但她还是死死咬着嘴唇,强行维持着血族真祖最后的倔强与傲娇,抬起沾着灰尘的小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乔潇筱的后背:
“咳……松、松手!乔潇筱你勒得吾喘不过气来了!还有……吾乃执掌时空之神,刚才那不过是……不过是战术性诱敌深入!就算你不扑上来,吾也有一万种方法拉着那头畜生同归于尽……”
“是是是,同归于尽,然后留下本小姐一个人在人类世界写五三模拟卷是吧?”
乔潇筱破涕为笑,抬起挂着泪珠的脸庞,伸出双手捧住希茉拉精致苍白的小脸,用力往两边扯了扯。
“嘶——痛痛痛!布莉莎你竟敢对吾不敬!”
“不敬怎么啦?别忘了,今天可是本小姐救了你的命哦,伟大的希茉拉大人~”
乔潇筱凝视着眼前这张阔别了整整一万年的绝美小脸,眼底的泪光化作了无尽的温柔与笑意。她凑上前去,将自己温热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希茉拉微凉的额头上,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欢迎回来,希茉拉。”
希茉拉停止了挣扎。
她在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墨黑眼眸中,看到了万年未曾改变的深情。白发少女长长地睫毛微微颤动,最终轻轻闭上双眼,用微不可闻的软糯声音低语道:
“……嗯。好久不见,布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