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残存的晨曦在正午时分渐渐沉淀为苍茫而凛冽的透亮长空。
离开断龙山后,三十吨重的黑色六驱装甲要塞便沿着蜿蜒险峻的盘龙古道一路向下飞驰。
所谓盘龙古道,乃是数十年前华国在西南崇山峻岭间凿通的一条国防战备盘山公路。整条道路依附着绵延数百里的喀斯特绝壁修筑,一面紧贴着刀劈斧凿般寸草不生的暗黑色万仞岩壁,另一面则是深不见底、终年弥漫着乳白色浓雾的万丈悬崖。由于多年缺乏常规养护,年久失修的沥青路面早已崩解风化,拳头大小的落石与塌方泥石流遗迹随处可见,稍有不慎便会车毁人亡。
然而,在这台搭载了全时六轮独立重型电驱悬挂与微型反重力稳定阀的移动钢铁堡垒面前,险峻的天堑不过是如履平地。
厚重宽大的全地形防爆钉胎以极其凶悍的抓地力碾过碎石路面,车身内的双轴机械陀螺仪与液态吸能阻尼将颠簸过滤得微乎其微。车尾微型空间以太转换器低沉地嗡鸣着,将高海拔稀薄空气中的游离能量持续转化为高纯度的电磁推力。
午后一点一刻,要塞穿过一片穿凿山体而过的天然拱形岩石隧道,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一片坐落于半山腰平缓台地上的废弃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之中。锈迹斑斑的波形防撞护栏内,赫然立着一块爬满枯萎爬山虎与厚重青苔的褪色指示牌:
【盘龙古道 · 枫溪外围七号公路服务区(原西南第三战略物资转运旧驿)】
“沈兄,车载北斗与以太地形拓扑图显示,这里是进入枫溪旧驿核心盆地前,最后一个具备绝佳封闭掩护条件的补给点。”
驾驶席上,白泽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水,熟练地拨动差速锁电钮,减速将车身平稳滑入了一座巨大的废弃重型货车钢构遮雨棚下:
“昨天在黑石峡谷出口连续超频使用电磁撞角和双出等离子喷射,咱们副动力舱的三组碳化硅高压整流模块产生了轻微的微观金属热形变。而且,那几根从黑风营地突击炮掩体缴获的军工级超导以太稳压管,我正打算趁现在并联焊接进主供电回路,给顶置三十毫米机炮转塔做一次彻底的超导以太重整!”
“嗯,在此休整一个时辰。”
副驾驶席上,沈宁煜微微颔首。
此时的她已然重新维持着那身黑发微卷、戴着平光镜的清秀高中生日常模样。修长挺拔的身姿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战术防风衣中,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三中男高校草的清冷内敛气息,完全看不出昨夜那副被高热折磨得软萌无助的虚弱姿态。
“知遥,带上微声战术手枪与热成像仪,随我去排查周边建筑物与视野死角。”
“明白。”
坐在后排战术席上的陆知遥迅速起身,利落地拉动套筒上膛,反手将武器扣紧在腿侧的快拔枪套中。整整十年的特勤生死生涯,早已让她养成了每到一个陌生野外驻点便必须彻底清除视野盲区与暗哨的职业本能。
“等等我!我也去我也去!”
一旁,扎着高马尾的灵动少女乔潇筱像只精力无限的小鹿般从后排跳了出来。
她今天换上了一件宽松舒适的墨绿色休闲套头卫衣,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天鹅颈,下身配了一条利落的黑色工装束脚裤与运动板鞋,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在脑后随着步伐欢快晃动,整个人洋溢着青春高中少女特有的俏皮与元气:
“沈宁煜,你和白工留在车上修车,我和知遥姐去后面那个废弃便利店和小卖部看看!万一能在地窖或者仓库里搜出点没过期的宝贝零食呢?天天喝高糖紫葡萄汁,我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
沈宁煜推了推鼻梁上的细圆框平光镜,深红色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宠溺与无可奈何,淡淡道:
“大灾变初期至今已有数十载岁月,寻常凡俗零食早就化作尘土灰烬了。注意安全,若有异动,以太哨戒矩阵立刻示警。”
“知道啦,死板老干部!”
乔潇筱冲她俏皮地吐了吐丁香小舌,随后极自然地挽住了陆知遥的手臂,拉着这位平日里面若寒霜的特勤队长,快步向着服务区后方半塌陷的综合商业楼跑去。
……
破碎的玻璃旋转门在推开时发出吱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昔日繁华喧嚣的高速公路服务区便利店内,早在一场场酸雨与尘暴中被洗劫一空,货架倾倒凌乱,地面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与枯黄的碎落叶。
然而,陆知遥在特勤局接受过最高规格的隐蔽工程勘察训练。她手持强光战术手电筒,指尖在收银台后方厚实的岩壁上轻轻叩击了几下,侧耳倾听片刻,眼眸中闪过一丝锐芒:
“空心的。后面有防核防化密闭暗门。”
两人合力推开遮挡在墙角的一排铁皮货柜,一扇厚达二十公分、通体由高强度铅合金打造的战略防火防爆门赫然显露在眼前!
顺着厚重铅门的机械转轮用力转动,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气阀泄压声,一股带着陈旧干燥机油与冷凝水汽的阴凉风流扑面而来。
两人打着手电筒顺着水泥阶梯走下,眼前的景象让乔潇筱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这是一间深凿在玄武岩山体内部的战备物资战略冷库!
得益于西南高原天然阴凉干燥的地质构造,以及冷库内高规格的真空负压封装环境,数十只军绿色的高分子密闭保鲜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防潮绝缘托盘上,箱体表面的蜡封火漆完好无损!
“居然是……特种战备自热干粮与高真空密封冷榨水果罐头?!”
陆知遥快步上前,戴着防割战术手套的手指熟练地撬开箱盖卡扣。
保鲜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铝箔密封的红烧牛肉自热米饭、高压缩脱水坚果酥、浓缩黑巧克力块,以及一听听被纯氮气负压封装的经典橙味汽水与黄桃、蜜橘水果罐头!
由于全程隔绝空气与光线,即便过去了漫长岁月,罐体表面依然光洁如新,甚至连密封胶圈都没有丝毫风化老化!
“哇塞!!知遥姐你太神了!竟然真的有汽水和黄桃罐头!!”
乔潇筱发出一声欢呼,迫不及待地抱起两听橙子汽水,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珠滴溜溜一转,目光落在了仓库深处几个贴着民用生活物资封存标签的纸箱上。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拆开防潮箱,从里面翻出了几件崭新未拆封的军规加厚加绒连帽卫衣与宽松运动棉服。
“知遥姐,快把身上那套硬邦邦的凯夫拉作战服脱下来换上这个!”
乔潇筱不由分说地把一件米白色的纯棉加厚连帽卫衣塞进了陆知遥怀里,翡翠般的眸子里满是狡黠与期待:
“你天天穿着战术背心和防弹插板,连睡觉都要枕着手枪,浑身骨头不酸痛吗?这里安全得很,换上常服轻松一下嘛!”
“这……这不符合野外战术防卫条例……”
陆知遥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着那件柔软暖和的卫衣,绝美的容颜上罕见地泛起了一抹窘迫与无所适从。
十年前的江北惨案,父母被血族叛逆残忍吸干血肉横死眼前,从那一刻起,复仇便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意义。冰冷的枪械、沉重的防弹纤维与特勤局内部的残酷勾心斗角,构成了她青春的全部底色。她甚至已经快要忘记,作为一个寻常十七八岁的高中女孩子,穿上一件柔软好看的衣服究竟是什么感觉了。
“哎呀,什么条例不条例的,现在可没有江海市特勤局那些老顽固来给你扣分!”
乔潇筱嘻嘻笑着,伸出温软修长的玉手,半推半就地帮她解开战术背心的金属快拆卡扣:
“在我们车上,沈宁煜说了算,我说了也算!听我的,换上!”
片刻之后。
当陆知遥有些局促地脱下沉重的防弹背心与军靴,将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从米白色卫衣的领口处轻轻拂出时,整个人原本那股冷冽逼人、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宽松大方的卫衣衬托出她清瘦高挑的优美骨架,微卷的马尾垂在胸前,露出一张未经粉黛却清丽绝伦的素颜,宛如刚走出校园的知性邻家学姐。
“噗哧……知遥姐,你真的超好看的好不好!”
乔潇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围着她转了两圈,由衷赞叹道。随后她啪的一声拉开了一听冰凉橙子汽水的金属拉环,递到了陆知遥面前:
“来!庆祝我们成功突破黑石峡谷,干杯!”
汽水启封的瞬间,一股带着浓郁柑橘果香的二氧化碳气泡哧哧作响地翻涌而出。
陆知遥微微一怔,双手接过那听带着微凉水汽的铁罐,低头轻轻抿了一小口。
清冽甜脆的果汁伴随着细密跳跃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瞬间刺激着干渴的味蕾,一路顺着食道滑入胸膛。
那一瞬间,陆知遥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遥远的夏天,在惨案发生前的一个周末,父亲也曾在炎热的傍晚给她买过这样一罐汽水,牵着她的手走在江海市林荫道上。
十年间日夜背负的血海深仇与荒原逃亡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口久违的凡俗甜意悄然冲淡了些许。
陆知遥那双平日里总是紧绷警惕的清眸微微睁大,唇角竟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绽放出了一抹如冬雪初融般纯净而明媚的浅笑:
“很甜……真的很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这底下还有好几箱呢,咱们全搬上车去!”
乔潇筱挽着陆知遥的胳膊,在宽阔温暖的地下冷库里开心地清点起战利品。
阳光透过通风竖井的缝隙丝丝缕缕洒下,两个少女在经历了一场场血战与逃亡后,终于在这座被岁月遗忘的旧驿冷库里,重拾了属于花季年华最纯粹的轻松与欢愉。
……
半小时后,两人合力抱着一大箱精选的战备自热饭、汽水和水果罐头回到了装甲要塞前。
车底下,白泽洋正满脸黑灰与机油地从维修滑板上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特种绝缘扭力扳手,嘴里还咬着一根焊锡丝,整个人兴奋得像个刚拿到了心爱遥控赛车的小男孩:
“成了!成了!沈兄,以太稳压管和副电驱电路完美并联!咱们现在这台要塞的瞬时以太放电功率直接暴涨了整整百分之四十!车顶机炮就算以每分钟三千发极限射速连续扫射十分钟,也绝对不会烧毁超导膛线!”
不仅如此,白泽洋还拉着沈宁煜展示着底盘侧面的副散热翼板:
“我顺便把悬挂系统的微型空间蓄能电容也重新做了动平衡校准。等会儿下了盘龙古道,就算进入枫溪旧驿那帮人渣设伏的雷区,咱们这辆要塞也能凭借微型反重力弹射直接滑翔越过弹坑!”
“做得不错,白工。战车工程造诣,你当得起大师之名。”
沈宁煜由衷赞许道。
白泽洋听到至高神明对自己的评价,顿时乐得合不拢嘴,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嘿嘿,沈兄过奖了!这都是江海三中物理教研组的底子扎实!”
“辛苦了,白工,过来喝口汽水润润喉。”
陆知遥微笑着走上前,将一听冒着丝丝冷气的冰镇汽水递了过去。
白泽洋接过汽水,刚准备仰头痛饮,目光不经意扫过换上一身米白色休闲卫衣的陆知遥,整个人顿时石化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鸭蛋:
“噗——咳咳咳!知……知遥姐?!你……你怎么换常服了?!这也太仙了吧!!简直就像我们三中校花榜榜首下凡啊!!”
陆知遥被他夸张的反应弄得俏脸微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贫嘴,赶紧喝你的汽水,喝完收拾好工具准备出发。”
而另一边,乔潇筱则抱着一听特意挑选出来的黄桃罐头和冰镇黑加仑果汁,像只脚步轻快的小鹿般溜到了正靠在要塞前保险杠旁翻看军事地图的沈宁煜身侧。
“喂,沈大校草,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乔潇筱笑嘻嘻地凑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柑橘果香与独特的生机清香。
她用小银叉叉起一块金黄晶莹、浸透了浓郁糖水的肥厚黄桃肉,极自然地递到了沈宁煜那形状优美却微微紧抿的唇边:
“张嘴,啊——”
沈宁煜身形微僵,侧过头看着眼前那块近在咫尺、散发着甜腻果香的黄桃,眉峰微微蹙起,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力维持的傲娇:
“乔潇筱……凡俗工业加工的糖水罐头,糖分与防腐添加剂过多,于神体并无增益。”
“哎呀,什么增益不增益的,生活要有烟火气嘛!”
乔潇筱不仅不收手,反而狡黠地眨了眨翡翠般的眼眸,手腕微微向前一送,柔软的黄桃几乎贴上了沈宁煜微凉的唇瓣:
“昨晚在断龙山寝舱里,你发着高烧的时候,我喂你世界树神露你都喝得干干净净,现在当着知遥和白工的面,吃块罐头还害羞啦?不张嘴的话,本姑娘可又要用昨晚的‘特殊手法’喂你了哦?”
“你……!”
沈宁煜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夜寝舱内那荒唐而极尽缠绵的一幕,白皙光洁的脖颈与耳根瞬间泛起一层诱人的薄粉。
生怕这只无法无天的恶劣精灵真的在白泽洋和陆知遥面前做出什么出格之举,她只能咬了咬牙,微张樱唇,一口将那块甜脆多汁的黄桃咬进了嘴里。
浓郁醇厚的桃香与甘甜的果糖汁水在齿间溢开。
出乎意料的,并不难吃,甚至带着一种现代凡人生活特有的踏实与温暖。
“怎么样?甜吧?”乔潇筱笑眯眯地看着她鼓起腮帮子轻轻咀嚼的可爱模样,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新月。
沈宁煜偏过头去咽下果肉,轻轻拭去唇角沾着的一抹水渍,极不坦率地低声哼道:
“……过于甜腻,下不为例。”
然而,那只垂在防风风衣口袋旁的修长玉手,却在桌台的遮掩下,极轻柔地捏了捏乔潇筱温热的手背。
乔潇筱心领神会地抿嘴一笑,反手将五指插入她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阳光透过废弃遮雨棚的缝隙斑驳洒下,两人的指尖在微风中悄然相扣,掌心交融的体温在这危机四伏的逃亡前哨,构筑起了一片独属于彼此的温柔圣境。
休整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午后两点半的汽笛声重新在服务区上空低沉鸣响时,四人已然全员就位。
经过超导重整的黑色移动要塞再度喷吐出低沉而纯净的尾流,带着更胜以往的澎湃战力,向着盘龙古道尽头那片被紫色迷雾笼罩的险恶盆地,全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