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三十分,暮霭沉沉,浓郁的青灰色山岚在十万大山纵横交错的奇峰怪石之间如流水般漫卷。
龙门汽修客栈那座饱经风霜的后院工棚内,猛犸战车静静伏在玄武岩石基上,原本厚重冰冷的钨合金车体在吸收了整整三块万年真龙逆鳞之后,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六角蜂巢龙鳞底纹,散发着沉凝如山岳般的恐怖威压。
而在客栈二楼的换衣间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与轻微的娇呼声正悄然打破黄昏的宁静。
“哎呀……把龙角和尾巴完全收敛回肉身里,总觉得额头和后腰空落落、痒酥酥的……”
龙绯背对着穿衣镜,两只小麦色小手叉在纤细腰肢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没有龙角的倒影,别扭地晃了晃身子抱怨道:
“乔潇筱,就不能直接露着尾巴去赶集吗?当年在神界,本尊想怎么甩尾巴就怎么甩,下凡了反而要受这身壳子的憋屈气!”
只见这位平日里习惯穿宽松工装裤的暴力机修少女,此刻破天荒地换上了一袭具有浓厚西南风情的深青色百褶长裙。上身是一件精致修身的藏青对襟短袄,领口镶嵌着银白刺绣,将她健美的腰线勾勒得利落飒爽。
“得了吧阿绯,你要是顶着两只一米长的暗红珊瑚龙角、身后拖着一条一米五的大尾巴上街,枫溪集市的商贩不得以为外星大蜥蜴下凡了?”
乔潇筱站在龙绯身侧,随手帮她理平了后背短袄下摆,促狭地眨了眨灵动黑眸,扑哧一笑:
“咱们今晚是去踩点摸排幽龙商会的哨卡,顺便采购物资,可不是去踢馆巡街的。出门在外,凡人就得有凡人的样子。再说了,你现在这身打扮多俊呀,活脱脱一个山寨小辣妹!”
“哼!要不是为了端掉司徒明的老窝,本姑娘才懒得费力气维持这身凡人壳子呢!”
龙绯气哼哼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深吸一口气。体内微末以太流转,原本有些躁动的纯阳龙息彻底潜藏入气海深处,额前与后背最后一丝龙鳞虚影也彻底隐没。
她伸手抓过洗得发白的黑色工装鸭舌帽,反扣在酒红短发上,在镜前转了半圈,步履轻盈如风,没有了巨龙重尾的惯性拖拽,整个人显得格外轻快帅气。
“沈大校草,你那边准备好了没?别磨磨蹭蹭的像个大姑娘出门一样!”龙绯扭头冲着隔间外嚷嚷。
隔间的竹帘轻挑。
一道修长挺拔、宛如青松翠竹般的身影迈步而出。
那一瞬间,不仅是龙绯,就连正在绑腰带的乔潇筱都忍不住呼吸微微一滞。
此时的沈宁煜,已然重新披上了那一身经典的凡人男高伪装外壳。一米八五的俊逸身量骨相极佳,上身穿着一件宽松慵懒的纯黑连帽落肩卫衣,内搭一件洗得极干净的白T恤下摆,修长的双腿包裹在直筒水洗牛仔裤与一双黑色帆布鞋中。微卷的墨色碎发垂在额前,细黑圆框的平光镜后,那双深邃剔透的墨色双眸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清冷。
即便生性极度社恐,但往那一站,整个人散发出的干净俊朗少年气,却足以让任何一所重点高中的校园论坛为之通宵瘫痪。
“看够了么?”沈宁煜推了推眼镜,清冷低沉的嗓音在暮色中泛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别扭,“镇上鱼龙混杂,凡人群聚,维持这副躯壳虽消耗微末以太,但至少不会引发不必要的骚动。”
“噗……我家宁煜同学无论看多少次都帅得让人心跳加速呢。”
乔潇筱笑嘻嘻地挽住了沈宁煜修长的手臂,整个人毫无距离感地贴了上去。少女今晚换上了一件鹅黄色的碎花收腰雪纺连衣裙,乌黑的高马尾随着步伐欢快跃动,雪白修长的小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活脱脱就是一对刚放学结伴出来逛夜市的神仙校园情侣。
“走吧,白工留在后院看着要塞调试雷达,知遥已经先我们一步去集市外围踩点了。”
沈宁煜被乔潇筱亲昵挽着手臂,耳尖微红,轻轻清了清嗓子,率先推开了客栈后门。
……
夜幕彻底笼罩了整座大裂谷。
枫溪旧驿的老街沿着一条奔腾咆哮的山间暗河支流蜿蜒展开。
青石板铺就的狭长街道两侧,挂满了一盏盏暖红色的油纸灯笼与老旧微闪的霓虹招牌。虽然整座小镇处于复兴派幽龙商会的暴政阴影之下,但在这片远离正面军事关卡的老集市区,来自各地的跑山帮、马帮汉子、采药山民与逃难客,依旧在这个夜市节点涌上街头,叫卖声、马蹄铁打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与浓郁的市井烟火气在湿冷的夜雾中轰然翻腾。
“瞧一瞧看一看咯!正宗十万大山野山灵蕈、晒干的穿山铁线莲,驱寒避障一等一的好药材!”
“刚出锅的苗岭酸汤鱼!鲜活稻田红鲤配纯正野生酸浆!再来一碟焦香酥脆的油炸米豆腐!客官里面请啊!”
街道两旁的摊贩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酸木姜子油特有的清洌辛香、红油糍粑的焦甜,以及烤肉在铁板上滋滋爆开的浓郁油脂香。
“咕噜……”
走在前方的龙绯肚子又极其配合地响了一声。
这位名义上的“龙门客栈大老板”立刻昂首挺胸地大踏步走到街边一家挂着红幌子的老字号酸汤鱼摊位前,霸道地一巴掌拍在油腻腻的实木长桌上,从工装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大钞排在桌上,豪迈地喊道:
“老板!挑一条五斤重的大红鲤鱼!酸汤多放木姜子和特辣朝天椒!再炸两份米豆腐、一份红糖糍粑!今晚老娘请客,记在龙门客栈的账上!”
“哟!龙老板来啦!好嘞!您快上座!这几位是……您的远方亲戚?”系着白围裙的胖掌柜点头哈腰,显然对这位单手能砸烂装甲车的大力机修少女极为敬畏。
“少废话,赶紧做你的鱼!”龙绯双手抱胸,有些傲娇地拉开长凳坐下,修长结实的长腿在长凳下惬意舒展,转头冲着沈宁煜挑了挑眉,“怎么样,沈大校草?本尊在枫溪集市的面子够大吧?今天你们放开肚皮吃,老娘修车赚的钱管够!”
“确实威风凛凛呢,阿绯大老板。”乔潇筱笑着拉着沈宁煜在长凳对面坐下。
不一会儿,一大砂锅翻滚着赤红酸亮汤汁、飘着翠绿薄荷叶与白嫩鱼片的酸汤鱼便被端上了桌。
热气腾腾,酸辣开胃的浓香瞬间扑面而来。
刚炸出锅的米豆腐外酥里嫩,浇淋着一层油泼辣子与碎花生仁,红糖糍粑更是炸得外皮金黄焦脆,裹着厚厚的黑芝麻碎与浓稠红糖浆。
“尝尝这个,宁煜同学。”
乔潇筱用竹筷夹起一块焦黄软糯的红糖糍粑,在红油和甜浆里轻轻滚了一圈,吹了吹热气,极其自然地递到了沈宁煜唇边。
沈宁煜看着周围几个吃鱼的马帮汉子投来的好奇目光,耳根微微一热,下意识地想用手接:“乔潇筱……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可不必如此……”
“张嘴嘛,手上有油纸,不然蹭到衣服上了。”乔潇筱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手腕固执地向前送了送。
在女孩那双仿佛能融化一切寒冰的翡翠明眸注视下,高冷社恐的男高中生最终还是妥协了。
沈宁煜微微垂首,张开薄唇,轻轻将那块外酥内糯的糍粑含入口中。
焦脆的米香伴随着红糖浓郁纯正的甘甜在齿间四溢,微烫的软糯瞬间抚平了长途颠簸的疲惫。女孩的指尖在收回时不经意擦过他的下唇,激起一阵细微的电流,沈宁煜耳后迅速泛起了一层诱人的薄红,偏过头去低头喝茶,心跳却快了几拍。
“啧啧啧,肉麻死了,在神殿里腻歪了一万年,下凡了还在本尊面前秀恩爱……”龙绯嘴里塞着一大块鲜嫩酸辣的鱼肉,一边被酸汤烫得吸溜吸溜直吸气,一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而那条紧紧盘在腰间的龙尾巴,却在桌底悄悄随着愉快的咀嚼节拍轻轻晃了晃。
然而,就在这难得温馨的市井烟火之间,一道冷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自隔壁一条阴暗狭窄的石阶小巷中穿行而出,轻巧地滑坐在了沈宁煜身侧的空位上。
是陆知遥。
少女依然戴着那顶压低帽檐的鸭舌帽,微领常服外披着一件粗布披肩,神色严肃得如极地冰川。
她并未动桌上的美食,只是借着端茶杯的动作,压低了嗓音快速汇报:
“沈同学,潇筱。老街靠江的第七货运码头栈桥下,有情况。”
沈宁煜目光微凝,放下茶杯:“什么情况?”
“幽龙商会的武装巡逻队在暗中封锁了整条水路。”陆知遥修长的指尖在木桌边缘蘸水画出了一条曲折的暗巷路线,“就在刚才,我跟梢了两个穿着黑袍的商会心腹。他们没有回总部大楼,而是正鬼鬼祟祟地在集市北端的废弃竹林祠堂里,接应一批从外地运来的绝密木箱!”
“箱子上有什么标志?”龙绯也停下了筷子,眼神变得凶悍凌厉。
“双螺旋血月。”陆知遥字字如铁,“箱体内散发着极强烈的以太镇静药剂气味,以及……用于压制高阶神圣灵能的‘虚数拘魂符印’。他们今晚打算把这批装备,趁着夜雾通过水路暗道,秘密送往赤渊天坑深处!”
沈宁煜深红色的重瞳在平光镜片后骤然一凛。
“截下他们。”
没有多余的废话,清冷少年干脆利落地放下茶钱,四人身形在繁华集市的人流交错间如轻烟般悄然散开,顺着青石板路折入了漆黑幽深的竹林暗巷。
……
枫溪古镇北端,废弃的古竹林祠堂外。
夜雾翻滚如潮,两道手持大口径冲锋枪、腰间别着血月短刀的黑袍暴徒,正警惕地指挥着四名壮汉将三只沉重无比的黑铁铅钢箱子往一艘吃水极深的平底乌篷船上搬运。
“动作快点!这批特级拘魂抑制剂是大主教司徒明阁下亲自点名要的!明天上午地宫法阵就要抽取第五批神圣以太,耽误了时辰,全家拿去喂蛇!”一名为首的领队低声厉喝。
“放心吧头儿,这深山老林大半夜的,连条野狗都没有,谁敢管我们幽龙商会的……”
另一名壮汉的话音戛然而止!
轰!!
没有任何预兆,整片竹林地下的玄武岩地脉骤然发生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局部引力轰鸣!
地面上坚硬的青石板在这一瞬间猛然暴起数寸,狂暴厚重大地重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自天穹轰然压下!三名正在抬箱子的壮汉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狂暴的引力场生生压得跪倒在地,膝盖骨碎裂,手中数吨重的铅箱轰然砸在泥泞中!
“敌袭——!!”
为首的黑袍领队骇得亡魂皆冒,拔枪便要对着夜空扣动扳机示警!
然而他的手指刚触碰到扳机的刹那——
嗖!
一道微不可闻的破空轻响撕裂雾气!
陆知遥自竹林树冠间如飞燕般滑翔坠下,手中的战术特制消音手枪在零点零一秒内连扣两枪!高压麻醉穿甲弹如手术刀般精准穿透了领队的右手腕骨与左膝盖,剧烈的神经毒素瞬间让对方持枪的手臂彻底麻痹脱力!
下一刻,沈宁煜身披黑色风衣,自迷雾中缓缓步出。
少年仅仅是神情淡漠地抬起单手,五指在虚空中虚握成拳。
【微观时空·绝对空间引力井】!
嗡!
方圆十米之内的空气被强行抽干声波介质,变成了一处绝对隔音的真空死域!
为首的黑袍头目整个人被无形的虚空引力凌空抓起,如同一只被钉死在石墙上的死青蛙,胸骨在恐怖的空间挤压下咔咔作响,连半点求救的信号都无法通过电台发射出去!
“饶……饶命……”头目惊恐绝望地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濒死喘息。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们在赤渊天坑的地下据点究竟在何处?”陆知遥手持寒光闪烁的战术短刃,抵在对方咽喉大动脉前,声音冷酷如死神宣判。
“我说!我说!!”
头目彻底崩溃,颤抖着用仅存能动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卷被血渍浸透的军规牛皮地图:
“箱子里全是高纯度深渊催眠剂……司徒明大主教在天坑地下三千米设立了【第一地下采血祭坛】!今晚抓获的所有山民全都在那里关押……这是祭坛的巡逻交接图与地下矿道重力异常点分布!求求你们别杀我!!”
沈宁煜隔空一招手,牛皮地图在微风中轻盈飞入他的掌心。
少年低头扫了一眼地图上详尽标注的暗河入口与哨卡布局,确认无误后,指尖微动,一道微弱的微型引力震荡瞬间震晕了暴徒的大脑中枢神经。
“知遥,把这帮杂碎捆死沉入竹林地窖。”
沈宁煜收起地图,抬起头望向夜空尽头那片被浓浓瘴气笼罩的赤渊绝壁,清秀冷峻的容颜在月色下宛如利刃出鞘:
“采血祭坛的虚实已清。明早……便是我们连根拔除幽龙商会、杀入赤渊天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