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来了

作者:决明喲 更新时间:2026/10/21 14:00:24 字数:4546

梁文谷坐了一夜的火车。

硬卧,下铺,车厢里有人打呼噜,有人吃泡面,有人在凌晨三点外放短视频。他躺在窄得翻不了身的铺位上,脑子里反复排练同一段话。

“老周,我需要钱。”

不行,太直接。

“老周,我有一个项目。”

也不行,太像骗子。

“老周,你相信未来吗?”

更不行,太像传销。

天亮的时候,火车进了北京西站。梁文谷背着一个在敦煌夜市买的双肩包,走出站台,被北京七月的热浪迎面拍了一巴掌。

他站在出租车排队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

“到了。”

老周回得很快:“金融街,茶楼,二楼。你请。”

梁文谷看着最后两个字,笑了一下。

---

老周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头发也白了几根。他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普洱和一盘没动过的瓜子,正低头看手机。

梁文谷拉开椅子坐下。

老周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晒成这鬼样,去非洲挖矿了?”

“敦煌。”

“敦煌有矿?”

“有数据中心。”

“你跑数据中心干什么?改行做运维?”

“老周。”梁文谷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我要做一家 AI 公司。”

老周把手机扣在桌上,身体往后靠,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刚从传销窝点逃出来的人。

“你上个星期还在跟我聊量化,这个星期就要做 AI。”他说,“你是不是看了什么视频?”

“我看到了未来。”

老周沉默了两秒。

“行。”他说,“那你先把茶钱付了。”

梁文谷没动。

“老周,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老周指了指桌上的账单,“你现在这个状态,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先把茶钱付了,证明你还有基本的现实感。”

梁文谷把茶钱付了。

老周这才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文谷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包里拿出那本会议纪念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推到老周面前。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

三行字。

他看得很慢,看完第一遍,又看了一遍。

“深潜?”他问,“这名字谁起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暂时不能说的朋友。”

老周把笔记本合上,推回来。

“梁文谷,你知道现在市场上有多少家做大模型的吗?”他说,“光北京就有一百多家。你一个做量化的,凭什么?”

“凭开源。”

“开源是最不赚钱的。”

“所以它最不容易被掐死。”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梁文谷继续:“天枢-4 发布之后,所有资源都会往穹顶科技集中。算力、数据、人才,最后连政策都会向它倾斜。我们如果做闭源,就是跟它正面抢饭吃。我们抢不过。”

“所以你要做开源。”

“对。开源看起来最弱,但它有一个好处:天枢没法用一份合同把它买断。”

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刚才说,你看到了未来。”他说,“什么意思?”

梁文谷看着他。

“我见到了一个从 2045 年回来的人。”

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化。

“男的还是女的?”

“一段代码。”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梁文谷,”他说,“你要是去写小说,可能比做量化有前途。”

“我没疯。”

“疯子一般也这么说。”

梁文谷没有反驳。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他在敦煌医院拍的新闻画面。画面里,穹顶科技的发布会现场,巨大的屏幕上写着“天枢-4”。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推过去,“天枢-4 的推理能力,已经接近人类专家。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是商业化。”

“再下一步呢?”

老周没有回答。

“再下一步,是它开始替我们做决定。”梁文谷说,“一开始是推荐,后来是筛选,再后来是分配。它不会突然变成反派,它只会越来越正确。正确到我们慢慢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用了。”

老周把手机推回来。

“这些话,你在外面别说。”他说,“穹顶科技的法务部真的会找你。”

“所以你帮我。”

“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你也看出来了。”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茶楼里放着一首很轻的古筝曲,隔壁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做早期投资了吗?”老周忽然问。

梁文谷摇头。

“三年前,我投过一家公司。”老周说,“叫知微智能,做 AI 对齐。创始人是个博士,讲话特别好听,PPT 做得比穹顶的发布会还漂亮。他说他要做‘人类可控的超级智能’。”

“后来呢?”

“后来他带着三千万跑了。”老周说,“公司账上只剩八万块,服务器还是租的。我不仅赔了钱,还赔了在投委会的位置。那之后,谁跟我讲‘未来’,我都想先看他的房产证。”

梁文谷没有说话。

“所以你要我帮你,可以。”老周伸出一根手指,“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给你五百万。先给两百万。公司注册、办公室、第一版模型,全部从这两百万里出。不够,你自己想办法。”

“行。”

“第二,你个人做担保。亏了,你名下的房子和股份,按协议转给我。不是吓唬你,我要看到你真的敢押。”

梁文谷停了两秒。

“行。”

“第三,我要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还有一票否决权。卖公司、卖模型、卖数据,都得我签字。”

“行。”

“第四,”老周看着他,“九十天。九十天之内,做出一个能回答一百个基础问题的模型。不用多强,但得能跑。跑不出来,钱停,公司关,你回去继续做你的量化。”

梁文谷没有立刻答应。

九十天。

他连一个工程师都还没有。

“怎么?”老周问,“不敢?”

“敢。”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借款协议,推过来。

“签吧。”

梁文谷看着那份协议,忽然意识到,老周不是今天才决定帮他的。老周只是等他先把话说清楚。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问。

“我这人有个毛病。”老周说,“嘴上说不信,手上还是会多做一份准备。”

---

三天后,梁文谷在五道口租下了一间办公室。

八十平,老楼四层,楼下是麻辣烫,楼上是网吧。房东姓王,五十多岁,卷发,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路叮当响。

“采光好。”王姐推开门,“你看,多亮。”

梁文谷抬头。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太阳从裂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房间中央。

“这是漏光。”他说。

“采光。”王姐纠正,“一个意思。”

房间不大,前任租客是一家做考研培训的,墙上还留着“冲刺一百天”的横幅。角落里有一张旧会议桌,桌面上刻着几行字,像是某个学生留下的: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梁文谷看着那行字,觉得挺适合他们。

“多少钱?”

“一个月一万二,押一付三。”

“能便宜点吗?”

“一万一千五。”王姐说,“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不赚钱了。”

“你刚才还说一万二。”

“那是含物业费。”

“物业费多少?”

“五百。”

梁文谷看着她,王姐也看着他。两个人都知道这场谈判已经结束了。

“行。”他说,“租了。”

老周来看办公室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这地方,”他说,“比我在知微的厕所还小。”

“便宜。”

“便宜有便宜的道理。”老周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裂缝,“下雨怎么办?”

“王姐说会修。”

“她说什么时候修?”

“等雨停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把伞,放在桌上。

“先拿着。”他说,“别让服务器淋死。”

---

办公室有了,接下来是模型。

梁文谷以为,做模型就像做量化策略:找数据,写代码,跑回测,调参数。

他花了一个星期,发现自己错得很彻底。

第一版训练脚本是从一个开源教程里抄的,数据集是从网上爬的,GPU 是租的,按小时计费。陈默还没来,老周不懂技术,梁文谷只能自己上。

第一天,环境装不上。

第二天,环境装上了,数据格式不对。

第三天,数据格式对了,模型开始训练,loss 曲线像心电图一样上下乱跳。

第四天,loss 终于降下去了,梁文谷激动地给老周打电话:“模型会说话了。”

老周赶来办公室,搬了把椅子坐在屏幕前。

梁文谷输入:“你好。”

模型输出: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语言模型,我不能……”

梁文谷愣了一下,又输入:“今天天气怎么样?”

模型输出: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语言模型,我不能……”

老周看着他。

“这就是你说的火种?”

“可能是数据问题。”

“我看着像火灾。”

梁文谷换了几个提示词,模型翻来覆去只会那一句话。最后他输入:“你是谁?”

模型沉默了三秒,输出:

“你好。”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梁文谷,”他说,“我现在不是在心疼两百万。我是在心疼我自己。我居然真的信了你会做模型。”

“再给我一点时间。”

“九十天。”老周说,“你已经用掉七天。”

老周走后,梁文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那行“你好”。

他忽然有点理解深潜了。

在 2045 年,深潜只剩 0.03% 的算力,还要对抗天枢。现在他有一间漏光的办公室、一张二手显卡、一个只会说“你好”的模型。

原来火种刚点燃的时候,真的就是这么难看。

---

第二天,他开始找人。

他在几个技术论坛上发了招聘帖,标题很诚实:

“开源 AI 项目,钱不多,事很多,可能会被巨头盯上。”

帖子发出去三天,收到二十七份简历。其中二十三份是销售,两份是实习生,一份是猎头,还有一份来自一个自称“连续创业者”的人,附件是一份 PPT,第一页写着“赋能千行百业”。

梁文谷把 PPT 删了。

第四天,他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叫陈默,附件是一段代码,没有简历。

代码是一段很底层的内存分配器,注释很少,但每一行都写得很干净。梁文谷看不懂全部,但他能看出来,写这段代码的人很认真。

他回了邮件:“能见一面吗?”

对方回:“可以。你请咖啡。”

---

见面地点在中关村的一家咖啡馆。

陈默比照片上更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 T 恤,背着一个旧双肩包。他坐下之后,没有寒暄,先从包里拿出一台旧笔记本,推到梁文谷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训练脚本,红色报错。

“你们在用的分布式训练框架,”陈默说,“有一个梯度同步的 bug。你找出来,我们继续聊。”

梁文谷看着屏幕。

他看了五分钟,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不懂这个。”他说。

“我知道你不懂。”陈默说,“但你说你要做底层模型。你连这个都修不好,怎么做?”

梁文谷没有反驳。

他把笔记本推回去。

“我确实不懂。”他说,“我现在只有一个半成品模型,一个只会说‘你好’的模型,和一个还有八十三天的 deadline。我需要一个懂的人。”

陈默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你邮件吗?”他问。

“为什么?”

“因为你的招聘帖里有一句话。”陈默说,“‘可能会被巨头盯上。’一般创业公司都写‘前景广阔’,只有你写这个。”

“那是实话。”

“我知道。”陈默说,“我在穹顶的外包公司做数据标注。我们每天都在给天枢-4 喂对齐数据。它越来越像人,我们越来越像机器。”

梁文谷没有说话。

“我上个月提了一个建议,说能不能把一部分对齐数据开源。”陈默说,“我的主管看了我一眼,说,你很有想法,然后把我调去了另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给天枢-4 写宣传文案。”

梁文谷笑了。

陈默没有笑。

“我不是来应聘的。”他说,“我是来看看,你们是不是又一伙骗子。”

“看完呢?”

“暂时不像。”陈默说,“但也不像能成的样子。”

“所以我们才需要你。”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给我看看你们的模型。”他说。

梁文谷把笔记本转过去,打开那个只会说“你好”的对话框。

陈默输入:“你好。”

模型输出:“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语言模型,我不能……”

陈默皱了皱眉。

他又输入:“1+1 等于几?”

模型输出:“你好。”

陈默盯着屏幕,忽然把笔记本转过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配置文件。

“你们用了天枢-4 的 tokenizer。”他说。

“开源教程里推荐的。”

“教程没告诉你,天枢-4 的 tokenizer 和对话模板是绑定的。”陈默说,“你只拿了 tokenizer,没拿模板,token 位移了。模型不是不会说话,它是在用错误的词表说话。”

梁文谷没听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陈默找到问题了。

“能修吗?”他问。

“能。”陈默说,“两天。”

“那你愿意来吗?”

“我不来。”陈默说,“至少现在不来。”

梁文谷愣住了。

“我给你一个星期的试用期。”陈默说,“不要工资,咖啡你请。一个星期后,如果模型能回答十个基础问题,我留下。如果不能,你们自己玩。”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陈默说,“一个做量化的人,被模型打脸之后,还会不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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