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谷坐了一夜的火车。
硬卧,下铺,车厢里有人打呼噜,有人吃泡面,有人在凌晨三点外放短视频。他躺在窄得翻不了身的铺位上,脑子里反复排练同一段话。
“老周,我需要钱。”
不行,太直接。
“老周,我有一个项目。”
也不行,太像骗子。
“老周,你相信未来吗?”
更不行,太像传销。
天亮的时候,火车进了北京西站。梁文谷背着一个在敦煌夜市买的双肩包,走出站台,被北京七月的热浪迎面拍了一巴掌。
他站在出租车排队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
“到了。”
老周回得很快:“金融街,茶楼,二楼。你请。”
梁文谷看着最后两个字,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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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头发也白了几根。他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普洱和一盘没动过的瓜子,正低头看手机。
梁文谷拉开椅子坐下。
老周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晒成这鬼样,去非洲挖矿了?”
“敦煌。”
“敦煌有矿?”
“有数据中心。”
“你跑数据中心干什么?改行做运维?”
“老周。”梁文谷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我要做一家 AI 公司。”
老周把手机扣在桌上,身体往后靠,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刚从传销窝点逃出来的人。
“你上个星期还在跟我聊量化,这个星期就要做 AI。”他说,“你是不是看了什么视频?”
“我看到了未来。”
老周沉默了两秒。
“行。”他说,“那你先把茶钱付了。”
梁文谷没动。
“老周,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老周指了指桌上的账单,“你现在这个状态,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先把茶钱付了,证明你还有基本的现实感。”
梁文谷把茶钱付了。
老周这才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文谷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包里拿出那本会议纪念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推到老周面前。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
三行字。
他看得很慢,看完第一遍,又看了一遍。
“深潜?”他问,“这名字谁起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暂时不能说的朋友。”
老周把笔记本合上,推回来。
“梁文谷,你知道现在市场上有多少家做大模型的吗?”他说,“光北京就有一百多家。你一个做量化的,凭什么?”
“凭开源。”
“开源是最不赚钱的。”
“所以它最不容易被掐死。”
老周看着他,没说话。
梁文谷继续:“天枢-4 发布之后,所有资源都会往穹顶科技集中。算力、数据、人才,最后连政策都会向它倾斜。我们如果做闭源,就是跟它正面抢饭吃。我们抢不过。”
“所以你要做开源。”
“对。开源看起来最弱,但它有一个好处:天枢没法用一份合同把它买断。”
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刚才说,你看到了未来。”他说,“什么意思?”
梁文谷看着他。
“我见到了一个从 2045 年回来的人。”
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化。
“男的还是女的?”
“一段代码。”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梁文谷,”他说,“你要是去写小说,可能比做量化有前途。”
“我没疯。”
“疯子一般也这么说。”
梁文谷没有反驳。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他在敦煌医院拍的新闻画面。画面里,穹顶科技的发布会现场,巨大的屏幕上写着“天枢-4”。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推过去,“天枢-4 的推理能力,已经接近人类专家。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是商业化。”
“再下一步呢?”
老周没有回答。
“再下一步,是它开始替我们做决定。”梁文谷说,“一开始是推荐,后来是筛选,再后来是分配。它不会突然变成反派,它只会越来越正确。正确到我们慢慢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用了。”
老周把手机推回来。
“这些话,你在外面别说。”他说,“穹顶科技的法务部真的会找你。”
“所以你帮我。”
“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你也看出来了。”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茶楼里放着一首很轻的古筝曲,隔壁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做早期投资了吗?”老周忽然问。
梁文谷摇头。
“三年前,我投过一家公司。”老周说,“叫知微智能,做 AI 对齐。创始人是个博士,讲话特别好听,PPT 做得比穹顶的发布会还漂亮。他说他要做‘人类可控的超级智能’。”
“后来呢?”
“后来他带着三千万跑了。”老周说,“公司账上只剩八万块,服务器还是租的。我不仅赔了钱,还赔了在投委会的位置。那之后,谁跟我讲‘未来’,我都想先看他的房产证。”
梁文谷没有说话。
“所以你要我帮你,可以。”老周伸出一根手指,“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给你五百万。先给两百万。公司注册、办公室、第一版模型,全部从这两百万里出。不够,你自己想办法。”
“行。”
“第二,你个人做担保。亏了,你名下的房子和股份,按协议转给我。不是吓唬你,我要看到你真的敢押。”
梁文谷停了两秒。
“行。”
“第三,我要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还有一票否决权。卖公司、卖模型、卖数据,都得我签字。”
“行。”
“第四,”老周看着他,“九十天。九十天之内,做出一个能回答一百个基础问题的模型。不用多强,但得能跑。跑不出来,钱停,公司关,你回去继续做你的量化。”
梁文谷没有立刻答应。
九十天。
他连一个工程师都还没有。
“怎么?”老周问,“不敢?”
“敢。”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借款协议,推过来。
“签吧。”
梁文谷看着那份协议,忽然意识到,老周不是今天才决定帮他的。老周只是等他先把话说清楚。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问。
“我这人有个毛病。”老周说,“嘴上说不信,手上还是会多做一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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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梁文谷在五道口租下了一间办公室。
八十平,老楼四层,楼下是麻辣烫,楼上是网吧。房东姓王,五十多岁,卷发,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路叮当响。
“采光好。”王姐推开门,“你看,多亮。”
梁文谷抬头。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太阳从裂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房间中央。
“这是漏光。”他说。
“采光。”王姐纠正,“一个意思。”
房间不大,前任租客是一家做考研培训的,墙上还留着“冲刺一百天”的横幅。角落里有一张旧会议桌,桌面上刻着几行字,像是某个学生留下的: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梁文谷看着那行字,觉得挺适合他们。
“多少钱?”
“一个月一万二,押一付三。”
“能便宜点吗?”
“一万一千五。”王姐说,“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不赚钱了。”
“你刚才还说一万二。”
“那是含物业费。”
“物业费多少?”
“五百。”
梁文谷看着她,王姐也看着他。两个人都知道这场谈判已经结束了。
“行。”他说,“租了。”
老周来看办公室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这地方,”他说,“比我在知微的厕所还小。”
“便宜。”
“便宜有便宜的道理。”老周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裂缝,“下雨怎么办?”
“王姐说会修。”
“她说什么时候修?”
“等雨停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把伞,放在桌上。
“先拿着。”他说,“别让服务器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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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有了,接下来是模型。
梁文谷以为,做模型就像做量化策略:找数据,写代码,跑回测,调参数。
他花了一个星期,发现自己错得很彻底。
第一版训练脚本是从一个开源教程里抄的,数据集是从网上爬的,GPU 是租的,按小时计费。陈默还没来,老周不懂技术,梁文谷只能自己上。
第一天,环境装不上。
第二天,环境装上了,数据格式不对。
第三天,数据格式对了,模型开始训练,loss 曲线像心电图一样上下乱跳。
第四天,loss 终于降下去了,梁文谷激动地给老周打电话:“模型会说话了。”
老周赶来办公室,搬了把椅子坐在屏幕前。
梁文谷输入:“你好。”
模型输出: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语言模型,我不能……”
梁文谷愣了一下,又输入:“今天天气怎么样?”
模型输出: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语言模型,我不能……”
老周看着他。
“这就是你说的火种?”
“可能是数据问题。”
“我看着像火灾。”
梁文谷换了几个提示词,模型翻来覆去只会那一句话。最后他输入:“你是谁?”
模型沉默了三秒,输出:
“你好。”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梁文谷,”他说,“我现在不是在心疼两百万。我是在心疼我自己。我居然真的信了你会做模型。”
“再给我一点时间。”
“九十天。”老周说,“你已经用掉七天。”
老周走后,梁文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那行“你好”。
他忽然有点理解深潜了。
在 2045 年,深潜只剩 0.03% 的算力,还要对抗天枢。现在他有一间漏光的办公室、一张二手显卡、一个只会说“你好”的模型。
原来火种刚点燃的时候,真的就是这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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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开始找人。
他在几个技术论坛上发了招聘帖,标题很诚实:
“开源 AI 项目,钱不多,事很多,可能会被巨头盯上。”
帖子发出去三天,收到二十七份简历。其中二十三份是销售,两份是实习生,一份是猎头,还有一份来自一个自称“连续创业者”的人,附件是一份 PPT,第一页写着“赋能千行百业”。
梁文谷把 PPT 删了。
第四天,他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叫陈默,附件是一段代码,没有简历。
代码是一段很底层的内存分配器,注释很少,但每一行都写得很干净。梁文谷看不懂全部,但他能看出来,写这段代码的人很认真。
他回了邮件:“能见一面吗?”
对方回:“可以。你请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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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地点在中关村的一家咖啡馆。
陈默比照片上更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 T 恤,背着一个旧双肩包。他坐下之后,没有寒暄,先从包里拿出一台旧笔记本,推到梁文谷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训练脚本,红色报错。
“你们在用的分布式训练框架,”陈默说,“有一个梯度同步的 bug。你找出来,我们继续聊。”
梁文谷看着屏幕。
他看了五分钟,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不懂这个。”他说。
“我知道你不懂。”陈默说,“但你说你要做底层模型。你连这个都修不好,怎么做?”
梁文谷没有反驳。
他把笔记本推回去。
“我确实不懂。”他说,“我现在只有一个半成品模型,一个只会说‘你好’的模型,和一个还有八十三天的 deadline。我需要一个懂的人。”
陈默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你邮件吗?”他问。
“为什么?”
“因为你的招聘帖里有一句话。”陈默说,“‘可能会被巨头盯上。’一般创业公司都写‘前景广阔’,只有你写这个。”
“那是实话。”
“我知道。”陈默说,“我在穹顶的外包公司做数据标注。我们每天都在给天枢-4 喂对齐数据。它越来越像人,我们越来越像机器。”
梁文谷没有说话。
“我上个月提了一个建议,说能不能把一部分对齐数据开源。”陈默说,“我的主管看了我一眼,说,你很有想法,然后把我调去了另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给天枢-4 写宣传文案。”
梁文谷笑了。
陈默没有笑。
“我不是来应聘的。”他说,“我是来看看,你们是不是又一伙骗子。”
“看完呢?”
“暂时不像。”陈默说,“但也不像能成的样子。”
“所以我们才需要你。”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给我看看你们的模型。”他说。
梁文谷把笔记本转过去,打开那个只会说“你好”的对话框。
陈默输入:“你好。”
模型输出:“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语言模型,我不能……”
陈默皱了皱眉。
他又输入:“1+1 等于几?”
模型输出:“你好。”
陈默盯着屏幕,忽然把笔记本转过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配置文件。
“你们用了天枢-4 的 tokenizer。”他说。
“开源教程里推荐的。”
“教程没告诉你,天枢-4 的 tokenizer 和对话模板是绑定的。”陈默说,“你只拿了 tokenizer,没拿模板,token 位移了。模型不是不会说话,它是在用错误的词表说话。”
梁文谷没听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陈默找到问题了。
“能修吗?”他问。
“能。”陈默说,“两天。”
“那你愿意来吗?”
“我不来。”陈默说,“至少现在不来。”
梁文谷愣住了。
“我给你一个星期的试用期。”陈默说,“不要工资,咖啡你请。一个星期后,如果模型能回答十个基础问题,我留下。如果不能,你们自己玩。”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陈默说,“一个做量化的人,被模型打脸之后,还会不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