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凌晨一点，开源宣言被发出去了。
文档四页。
第一页七条：模型权重、训练脚本、数据来源、评测方法、已知缺陷、失败案例，以及一句话——“谁都可以拿走，谁都可以改，谁都可以拿去卖，只要不改掉这一页。”
第二页是四十七个失败案例，从“把下雨解释成某种天气现象”到“把某位诗人的名字写成另一个人”。
第三页是提示词注入的记录，陈默写的，克制，不夸张，也不掩饰。
第四页很短。
> 我们相信，智能不应该只属于少数人。
> 它应该像火种一样，被分给每一个愿意伸手的人。
>
> 但我们也要说清楚：这团火现在还不稳，会烧手。
> 如果你要用它，请先读第二页和第三页。
陈默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这不是产品说明书，是免责声明。”
梁文谷觉得太冷，想改，又没改。
发出去之后，三个人都没睡，坐在办公室里刷论坛。
第一个小时，没人说话。第二小时，第一条评论来了：“就这？我以为是天枢级别的。”第三小时，第二条：“但人家好歹把失败案例列了四十七个。”
第四小时，陈默刷到一个帖子：“求一个能在 8G 显存上跑的配置。”
下面有人回：“试试深潜，刚发的，小是小了点，能跑。”
陈默把屏幕转过来。
梁文谷看了一会儿。
“有人用了。”他说。
“一个人。”陈默说。
“一个也是人。”
老周从阳台上进来，身上带着烟味。
“怎么样了？”
“有四十七个下载。”陈默说。
“多吗？”
“不多。”陈默说，“但比零多。”
老周点了点头，找了个椅子坐下。
“我这辈子投过的东西，”他说，“第一个月能有四十七个人愿意试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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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开始，下载量慢慢往上爬。四十七，一百二，三百八。
评论区的声音也杂了：有人说它小得可怜，有人说它中文语感好，有人说它连乘法都错。还有人贴出自己的修改版，改了分词器重新训练，效果好了不少。
梁文谷把最后那条看了三遍。
“这才是开源。”他说。
“什么？”
“别人改得比你好，你还不生气。”
陈默没接话。
他坐在那儿，盯着屏幕，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
“没事。”陈默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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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来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家县医院的信息科，没有抬头，没有客套，上来就是一句：“我们想用你们的模型做一个辅助分诊的东西，不知道行不行。”
说明很短：院里只有三个医生，夜班一个人顶，遇到复杂病例常常要打电话问市里。他们想做个小的问答工具，帮夜班医生先把症状归类，剩下的还是人来判断。
“我们没有钱。”最后一句写，“只有一台旧服务器。”
梁文谷把邮件转给陈默和老周。
老周先回：
“回他。问清楚需要什么。”
陈默回得更短：
“能做。但要他们签字，说清楚这东西不能替代医生。”
梁文谷盯着这两条回复。
他忽然意识到，深潜到今天为止，第一次有人真的要拿它去做一件具体的事。
不是评测，不是对比，不是论文里的数字。
是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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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那家医院发来一张照片。
拍得很糊：一台老旧的显示器，屏幕上是深潜的界面，旁边一个印着医院名字的马克杯，桌角堆着几本病历。
下面一句话：“昨天夜里用上了。第一位病人是个胃痛的老人，系统说可能是心梗，我们做了心电图，是心梗。谢谢。”
梁文谷把这张照片存进一个叫“用户”的文件夹。
里面现在只有这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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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把开源宣言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在那句“这团火现在还不稳，会烧手”上面。
他想起深潜说的话。
“你要把火种分给全世界，别让任何一家公司把它锁进保险柜。”
他当时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把东西给出去。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给出去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要有人接着，要有人用它做对的事，也要有人用它做错的事。而他要做的，是让前者多一点，后者少一点。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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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贸三期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两点四十。
梁文谷站在国贸三期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十二层。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上映出他的脸，比半年前老了一点。
走廊很干净，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尽头有一间会议室，门开着。
里面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深色衣服。桌上放着四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梁先生。”中间那个男人站起来伸手，“我姓何。穹顶科技，生态合作部。”
手很干，握得不久。
梁文谷坐下，没有喝那杯水。
“开门见山。”何先生说，“深潜这个名字，过去五个月里出现在我们的检索记录里三次。敦煌一次，公司登记一次，还有一次——”他停了一下，“上周，开源发布那天。”
梁文谷没有说话。
“我们看了你们的宣言。”何先生把一份打印稿推过来，“写得很好，尤其是第二页和第三页。”
页边有铅笔批注，字很小。
“我们不是来谈收购的。”何先生说，“我们想谈合作。穹顶有算力、有渠道、有合规团队，你们有模型、有社区、有那种开源的名声。”
“条件呢？”
“两条。”何先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模型可以继续开源，但发布版本要过我们的安全评估。第二，你们的社区用户，要接入我们的身份体系。”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那份打印稿的边角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何先生笑了一下。
“那就不同意。我们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威胁的。”
“听着不像。”
“那是因为你习惯了被威胁。”何先生说，“我们不威胁人。我们只是记录。”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开源最大的风险不是被抄，是被滥用。有人拿你们的模型去做诈骗、做假新闻。到那时候，舆论不会骂那个人，会骂你们。”
梁文谷看着桌上那份打印稿。
页边的铅笔批注在第三页旁边写了一行字，他刚才没注意：
“这一页，写得比我们内部报告还诚实。”
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我需要时间。”
“当然。”何先生站起来，伸出手，“下周三之前给我们答复就行。”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们宣言里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这团火现在还不稳，会烧手。’”
他松开手。
“我们也是这样看人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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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谷走出国贸三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风很大，把路边的共享单车吹得歪成一排。
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谈完了。”
老周回：“怎么样？”
“他们说，他们也觉得人类会烧手。”
老周沉默了一分钟，回了一句：
“这话，比威胁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