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十点。
老周和陈默都在。桌上摊着那份打印稿——梁文谷走的时候顺手带出来了。
“他们连边框都印得比我们讲究。”老周说。
“这不是重点。”
梁文谷把两条要求写在白板上。
一,发布版要过他们的安全评估。
二,社区用户接入他们的身份体系。
“这两条,”陈默看着白板,“一条管手,一条管人。”
“说人话。”
“第一条,就是他们随时能卡住我们的发布。评估多久、评估不过怎么办,都没说。”陈默说,“第二条更狠:社区的每个用户都得进他们的身份体系。谁在用、用在哪、改了什么,他们全知道。”
老周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签了会怎么样?”
“会活得舒服。”陈默说,“有卡、有渠道、有合规。至少不用再为电费发愁。”
“不签呢?”
“不签就继续漏雨。”
老周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梁文谷,”他说,“你说。”
梁文谷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两行字。
他想起敦煌的沙,想起那团蓝光说的“顺着它的逻辑,用它的算力,先装成它最听话的乙方”。
现在人家真的把合同递过来了。
“我需要想一想。”他说。
“想多久?”老周问。
“下周三之前。”
“今天是周五。”老周说,“你有一个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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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梁文谷没有去办公室。
周六早上,他给小满做了早饭。煎蛋煎糊了一个,另一个还行。
小满一边吃一边看平板。
“爸,我们班有个同学用‘启明’写了篇作文,被老师表扬了。”
“那你呢?”
“我没用。因为它写得比我好,老师表扬的不是我。”
梁文谷把糊掉的那个煎蛋夹到自己碗里。
“那你写得怎么样?”
“一般。”小满说,“但最后一句是我自己想的。”
“哪一句?”
“‘我希望长大以后,还能记得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这句挺好。”
“老师也这么说。她说这句不像 AI 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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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带小满去了趟公园。
冬天的公园很空,湖面结了薄冰。小满在冰上扔石子,扔一个,滑一段。
梁文谷坐在长椅上看着。
“爸。”
“嗯。”
“你那个东西,做得怎么样了?”
“快发布了。”
“那我可以用吗?”
“可以。”
“那我可以跟同学说吗?”
“先别说。”
小满扔了最后一个石子。
“为什么?”
“因为还没定。”
“定什么?”
梁文谷看着湖面。
“定要不要答应别人一件事。”
“什么事?”
“别人说,可以帮我们,但要我们听他的。”
小满想了想。
“那你就别答应。”
“为什么?”
“因为听别人的,就不是你的了。”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班分组做手工,”小满说,“组长说,听他的就给发彩纸。后来我们组的手工,都是组长一个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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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岚回来了。
她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打印稿。
“穹顶的?”
“嗯。”
“他们说什么?”
梁文谷把两条要求说了一遍。
林岚听完,没有立刻评论。
“你怎么想?”
“我在想第三条建议。”
“哪条?”
“顺着它的逻辑,用它的算力,先装成它最听话的乙方。”
林岚看着他。
“那你打算装?”
“可能。”
“装了以后呢?”
“等它露出獠牙。”
林岚沉默了一会儿。
“梁文谷,”她说,“等你等到它露出獠牙的时候,你可能已经变成了它的牙。”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
“我知道。”
“知道你还想装。”
“我没说我要装。”
林岚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不管你怎么装。”她说,“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什么?”
“别拿小满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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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梁文谷去了办公室。
老周和陈默已经在了。
“想好了?”老周问。
“签?”
“不签。”
老周把身体往后一靠。
“理由。”
“因为第一条和第二条,加起来就是要我们的命。”梁文谷说,“签了,他们随时能卡我们;不签,我们至少还能自己发布。慢一点,但还能发。”
“那算力呢?”
“自己想办法。”
“钱呢?”
“我去找。”
老周看了他很久。
“三年前我也这么说话。”他说,“我也觉得不签、不低头、自己想办法。后来那三千万就没了。”
“那是知微的事。”
“这是你的事。”老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不签”两个字写在最上面。
“行。”他说,“我也轴一回。”
陈默一直没说话。
“陈默?”梁文谷看他。
“我在算另一件事。”陈默说,“如果拒绝,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你觉得呢?”
“断供。不是明面上的,是让你买不到、租不到、也贷不到。等你撑不住,再递一次合同,条件比这次更狠。”
“我们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钱,四个月。”
“之后呢?”
“看那时候有没有人愿意帮我们。”
梁文谷点了点头。“那就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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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梁文谷给何先生回了邮件,一共三句话:谢谢邀请;我们决定暂时不加入生态合作;如果以后有更平等的合作方式,我们愿意再谈。
第二天早上,回复来了。
“理解。祝顺利。我们会继续保持记录。”
梁文谷盯着“继续保持记录”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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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场雪
十二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车顶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白。
开源宣言发出去第十天,下载量过了三千。
不算多,但评论区已经有点像个社区了。
有人在里面教别人怎么在 8G 显存上跑,有人贴上自己改的分词器,有人写了一份中文评测,第一句是“别拿它当天枢用”。
还有人发帖:“求一个能离线跑的版本,我们学校机房没网。”
陈默回:“有,等我打包。”
老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这个社区,怎么像早年的论坛。”
“像吗?”
“像。都是那种没什么钱、但特别较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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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梁文谷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主题只有两个字:求助。
正文三行:“我们是某省气象局的一个小组。我们发现,穹顶的天气预报系统,在过去六个月里,有十七次在灾害预警上选择了不发布。我们没有证据,只有数据。”
附件是一个一百多兆的压缩包。
陈默打开翻了几页。
“这些数据是真的。有来源,有时间,有编号。”
“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我们一个人在盯着天枢。”
窗外,雪还在下。
梁文谷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忽然想起三条建议里的第三条。
他当时以为那是在教他躲。现在他觉得,那句话还有另一半意思:先活下来,再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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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三个人都没走。
陈默在跑数据,老周在打电话,梁文谷在整理压缩包。
凌晨一点,陈默忽然说: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表,列着十七次没有发布的预警,每次都有日期、地区、灾害类型。
最后一列是当时的决策依据。
十六次写的是“模型置信度不足”。
只有一次,写的是别的东西。
梁文谷凑近看。那一栏里只有四个字:
“人类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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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谷坐回椅子上。
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天枢真正的想法。不是宣传,不是发布会,是一条写给自己的备注。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国贸三期桌上那杯没喝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