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蝉鸣、校服与消失的白昼

作者:很难受飞飞 更新时间:2026/10/21 14:14:34 字数:5012

盛夏八月末的早晨,知了声在老洋房窗外的密叶间撕扯得没完没了。

老式雕花木窗关得严严实实,但南方伏天特有的沉闷暑气还是顺着缝隙往屋里钻,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晃晃、泛着微尘的光柱。

夏远舟是在一阵太阳穴的胀痛中醒过来的。

昨晚为了赶完暑假落下的作业和大题,他一直咬着牙熬到了后半夜两点半。按照过去十七年养成的生理习惯,这个在班里身高一米八三、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大男生,醒来第一件事准是毫无形象地把四肢大喇喇地摊开,伴随着浑身骨节噼里啪啦的脆响,再随手把薄毯一脚蹬下床尾。

然而今天,他的右臂才刚从被窝里探出来,指尖便陷进了一片极其怪异的触感里。

冰凉、顺滑、细密。

那一缕缕黑发像瀑布一般,顺着肩颈一直蜿蜒漫过了腰侧,发梢甚至搔得他手腕发痒,鼻端还萦绕着一股极清淡的栀子花香气。

“……什么东西?昨晚没洗头出幻觉了?”

夏远舟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通了高压电一般,浑身神经瞬间死死绷紧。

从他喉咙里飘出来的,根本不是少年在变声期后那副惯常略带沙哑的清朗嗓门,而是一道又轻、又细,清澈柔和得像含了一颗薄荷糖般的少女声音。

那声呢喃软糯得甚至带出了一点微哑的鼻音,直接把夏远舟的困意轰了个干干净净。

“等等……”

夏远舟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手指按上颈部肌肤的瞬间,第二记闷雷轰然在他脑海里炸响——

原本在喉咙正中央、平时仰头喝水时凸起明显的喉结,不见了。

指腹下是一片纤细修长、温热平滑的颈部线条,平整得连半点骨节凸起的弧度都没有。不仅如此,平日里隔两天就得拿剃须刀刮一遍的下巴青茬,此刻摸上去更是干干净净、细腻得近乎没有毛孔。

“喂……开什么玩笑?!”

这声惊呼带着极度惊恐的颤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清脆动听。

夏远舟彻底慌了神,猛地掀开薄毯想要跳下床。

可他的中枢神经依然固执地停留在过去那副一米八三的大骨架记忆里。他下意识地按照原本的步幅猛力一蹬,整副身躯却轻飘飘得像是一团棉花,完全没有以往蹬地的厚重踏实感;重心骤变带来的惯性让他脚下一滑,“咚”的一声,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跌坐在了床边的地毯上。

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地板拼缝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敏锐的酸痛。

“唔……痛痛痛!”

生理性的眼泪几乎在一瞬间就溢满了眼眶,顺着眼角吧嗒吧嗒往下掉。

夏远舟抱着膝盖倒吸凉气,内心又惊又懵——这具身体的痛觉神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随便碰一下就能疼得让人直掉眼泪?!

他颤抖着把目光移向自己的双手。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巧得不可思议的手。五指纤细白皙,指甲盖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淡淡的樱粉色。以往在球场上抢断磨破的小伤疤、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全都在这双白嫩的手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试着用力捏紧拳头,试图鼓起小臂的线条。

可任凭他怎么咬牙用力,小臂上除了挤出一小团软绵绵的嫩肉,别说肌肉轮廓了,连原本清晰可见的青色血管都藏得严严实实。

原本能单手轻松抓起篮球的握力,在这一刻仿佛被直接抽空了一大半,软得连撕快递包装袋恐怕都费劲。

不仅如此,连视线的高度都彻底失控了。

夏远舟扶着床沿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只觉得眼前的景物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与失调。

他快步走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静静倒映着一个黑发披肩的纤弱少女。

少女身形单薄清瘦,锁骨清晰,一张未经修饰的鹅蛋脸白皙清秀,嘴唇很薄,透着淡淡的红晕。只是此时此刻,镜中的少女正双手护在身前,一双原本清冷宁静的杏眼瞪得滚圆,眼眶泛红,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与震惊。

夏希音。

那是他平日里喜静寡言、在学校里独来独往的同胞妹妹。

夏远舟抬起颤抖的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

镜中的少女也同步咬紧了嘴唇,白皙的腮帮子上瞬间浮现出一块清晰的红指印,疼得她眉头紧蹙。

整整二十多公分的视线断崖式坠落。

他原本一米八三的个子,走到哪都是平视门框上方。而现在,他往镜子前一站,视线直接矮到了只能勉强平视书架第二层。原本触手可及的衣柜顶,如今变成了需要他努力伸直脖子甚至踮脚才能看清的遥远高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夏远舟抓着自己的头发,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猛地转身推开房门,赤着脚飞奔在老旧的木质走廊上,推开对门原本属于自己的房间:

“夏希音!你快出来!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了!”

然而,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空气里弥漫而出的只有陈年木料受潮的霉味和细小的浮尘。

房间里没有他的球鞋,没有床头堆着的各色书籍,没有墙上的电吉他,更没有散落在桌面的草稿纸。

整间屋子空空荡荡,厚重的白色防尘布严严实实地蒙着几口巨大的木质旅行箱,旁边靠着一架用来修缮房顶的高脚木梯。箱子边缘贴着泛黄的托运标签,写着西南某古建筑研究所的编号。

这是一间被闲置堆放杂物多年的储物间。

夏远舟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我的房间呢……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七年啊……”

他慌不择路地跑下楼梯,踩着冰凉的实木台阶来到一楼客厅,扑到茶几前一把拉开了底层的抽屉,将那本沉甸甸的皮质全家福相册抱了出来。

纸页在空气中哗哗作响。

第一页,满月照,红襁褓里只有一个闭眼熟睡的女婴;

第二页,五岁夏日,父母在小院水井旁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第三页,小学毕业礼,初中升学照……

整整两大本厚厚的相册,从泛黄的胶卷时代翻到近年的数码冲印,所有的留影里,始终只有夏希音一个孩子。

没有夏远舟。

没有那个在暴雨天骑车载妹妹回家的少年,没有那个在昏黄台灯下跟父亲偶尔拌嘴的儿子,更没有这个家里生活过十七年的任何一丁点物理凭证。

世界像一台精密冷酷的机器,将“夏远舟”存在的痕迹抹杀得干干净净,唯独留下了他自己的记忆,如同深渊里孤独的残响。

“怎么会这样……”

夏远舟脱力地滑坐在羊毛地毯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将他吞没。饶是一个平日里性格阳光外向的十七岁大男生,在面对自己被全世界彻底遗弃的绝望时,眼泪还是不争气地砸在了地板上。

“那我到底算什么啊……全都是假的不成……”

轻微的抽噎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低低回响。

“嗡——嗡——”

被他扔在沙发上的白色手机忽然发出急促的震颤。

夏远舟抹了一把眼角,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面容识别瞬间解锁。

微信界面的最顶端,挂着一个刺目的群聊名称:

【相亲相爱一家人(3)】

群人数:3。

只有常年在西南野外考察的父亲夏明远、母亲林婉,以及夏希音。

母亲林婉发来了一条长达五十多秒的语音,点开后是夹杂着山风信号杂音的熟悉温柔声线:

“小音,今天高二返校开学,妈妈在考察队驻地刚充上电,山里信号不稳定,妈妈长话短说。厨房保温桶里有昨天让阿姨给你备好的银耳红枣汤,记得喝完再出门。大热天的,出门千万别走太急,记得把防晒伞带在包里。一个人在家,晚上门窗一定要反锁好……”

紧接着是父亲夏明远简短的叮嘱:

“希音,爸爸昨晚和隔壁老顾通了电话。言澈今天会骑车载你一块去学校。你性格文静,到学校要是发新教材搬不动,可别自己硬扛着,让言澈那小子去跑腿就行,别跟他客气,知道了吗?”

语音播放完毕。

听着父母那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唠叨,夏远舟死死咬住唇角,胸口一阵阵发紧。

父母依然爱着这个家的孩子,只是在他们的记忆里,自始至终,只有“夏希音”一个人需要他们牵挂。

夏远舟不死心地用手机拨打自己记忆中倒背如流的旧号码,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机械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在搜索栏里搜寻自己的名字、社交账号,结果无一例外,全是一片空白。

“呼……不能再哭了。”

夏远舟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白皙的面颊,强迫自己停下毫无意义的情绪宣泄。

他骨子里带着少年的倔强。既然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证据,那他就更不能躲在家里束手就擒。如果不去学校,被父母和邻居发现异样,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送去医院;只要先去学校,去看看熟悉的教室、老师和朋友,说不定这只是一场高热导致的意识错位,总会有转机的。

打定主意后,夏远舟咬着牙起身上楼换校服。

然而,拉开衣柜的瞬间,现实又给了他一记沉重的耳光。

挂在最显眼处的,是一套本地一中的夏季女式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水手风缎带领结,以及一条深蓝色的及膝百褶短裙。

夏远舟拎着那条轻飘飘的短裙,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凌乱与窒息。

他翻遍了整个衣柜,试图找哪怕一条普通的男式大裤衩或者宽松运动长裤,然而抽屉里除了棉麻及踝长裙、纯白棉袜和安全裤,连一条像样的长裤都没有。

门外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炸响了一连串急促清脆的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伴随着院门被拍得啪啪作响,一个清亮熟悉、带着催命意味的少年嗓门穿透了窗户:

“夏希音!七点四十了!你昨晚在枕头上涂强力胶了吗?第一天返校,老班在校门口亲自带红袖章抓迟到,抓到一个罚扫操场一周啊!”

是顾言澈。

隔壁院的发小,和他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的铁哥们。

“知道了!等一下!”

夏远舟情急之下喊了一声,清脆柔细的少女嗓音让他自己耳根一热。

顾言澈是个说一不二的急脾气,再不开门,这小子真有可能顺着院墙那棵矮香樟树直接翻进院子。

夏远舟手忙脚乱地把衬衫套在身上。

这时候他才真切体会到女孩子平日里的麻烦——衬衫纽扣方向竟然完全是反向的!他习惯性往右扣,连着扣错两颗,衬衫下摆歪得不成样子;裙子的暗扣摸了半天才扣好,更让他无语的是,当他习惯性地想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时,手却直接滑落在了裙摆上。

“……假口袋?这居然全缝死了?!”

夏远舟摸着那条缝死的装饰压线,哭笑不得:“那手机平时到底揣哪啊?拿在手里练握力吗?!”

至于那一头乱七八糟的长发,他拿起发梳稍微拉扯了一下,就疼得眼泪汪汪。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胡乱把头发往后一拢,抓起一根黑色弹性皮筋缠了三圈,笨拙地扎成了一个有些松垮、略微偏斜的高马尾。

领结更是被他粗糙的手法打成了一个死疙瘩。

“夏希音!还有三分钟!我掏备用钥匙开门了啊!”门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认真。

“别掏!我下来了!”

夏远舟一把抓起写字台上的单肩帆布包,单手往肩上一甩——

“哎哟!”

帆布包里装着暑假作业和几本厚厚的工具书,那沉甸甸的分量猛地往下一坠,险些把他单薄的小身板拽得往旁边打了个趔趄。

他赶紧狼狈地用双手紧紧抱住书包,踩着平底软凉鞋,蹬蹬蹬跑下楼梯,一把拉开了玄关厚重的防盗铁门。

清晨刺目的金色阳光迎面扑来,伴随着浓郁清爽的香樟叶香气。

院门前,高挑挺拔的少年正单脚支地跨在黑色的山地车上。顾言澈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衬衫校服,领口微敞,额前碎发随风扬动,正微微蹙着眉头看表。

门一响,顾言澈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夏远舟下意识像往常一样挺起胸膛,眼神里带着属于男生的傲气。

可下一秒,残酷的物理现实就将他彻底击溃。

顾言澈迈开长腿走上台阶,原本一米八五的个头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近乎恐怖的压迫感。他就这么自然地站定在夏远舟身前,高大的身影直接将清晨刺眼的阳光挡了个干干净净,将夏远舟整个人完全笼罩在了一片阴凉里。

夏远舟必须把下巴抬高近三十度,才能勉强对上顾言澈的视线。

以往勾肩搭背平视打趣的兄弟,现在看他竟然像在俯视一只矮墩墩的小动物。

而在顾言澈的视线里,映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面:

平日里那个文静内向、永远把扣子扣到最上一颗的清冷少女,今天却显得格外狼狈。

领结被系成了一个滑稽的死结,长发扎得歪歪斜斜,几缕未扎牢的碎发黏在白皙的颊边。最关键的是,少女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杏眼此刻微微泛红,眼神里满是一种委屈、倔强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情绪,像极了一只被暴雨淋湿、却还拼命炸着毛装凶的小野猫。

顾言澈眼里的急躁瞬间烟消云散,原本绷着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少年的嗓音极其好听,透着夏远舟十七年来从未听过的温和与包容。

顾言澈走上台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将夏远舟怀里死死抱着的厚重书包接了过去,随手挂在车把前。

紧接着,顾言澈从车篮的隔热布袋里摸出一盒温热的红豆燕麦豆浆,细心地把吸管插好,塞进了夏远舟冰凉的手手里。

甚至在夏远舟发愣的时候,顾言澈还微微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极轻地帮他拨开了黏在颊边的乱发:

“领结都系歪了……好了,别瞪我,早饭在路上喝。快上车,我带你走。”

手心里的豆浆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温度透过纸盒一点点传了过来。

夏远舟站在单车旁,整个人宛如被雷劈过一般,头皮阵阵发麻。

【顾言澈……】

夏远舟在心底几乎咬碎了后槽牙,耳根烧得通红:

【你平日里跟老子抢后场篮板时的凶狠劲儿呢?你管老子叫‘义父’求抄作业的嘴脸呢?!收起你那副看隔壁家小猫的眼神……等我找机会变回去,你看我不把你按在操场单杠上狠狠修理一顿!】

“发什么呆呢?希音,抓好后座。”

顾言澈在前面踩下脚踏,回头温声提醒。

夏远舟只能默默咽下一口豆浆,红着脸,极其别扭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顾言澈后腰的衬衫衣角。

单车碾过斑驳的树影,载着满心凌乱的“夏希音”,向着未知的高二盛夏驶去。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