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黏稠冰冷的潮水,将整栋两层的红砖小洋房彻底吞没。
我整个人死死蜷缩在客厅那张宽大的布艺沙发深处,厚重的珊瑚绒毛毯从头到脚将我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团。
窗外,撕裂天幕的惨白闪电一次次掠过落地窗,将庭院里狂乱摇曳的香樟树怪影投射在地板上;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就贴着屋顶轰然炸开,震得玻璃窗发出濒临破碎的剧烈嗡鸣。
头顶二楼那间年久失修的小阁楼里,渗雨的“嗒、嗒、嗒”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狂跳,心率早已飙到了极限。这具身体对于雷暴与黑暗近乎病态的生理恐惧,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死死扎在我的每一根神经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睡衣,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抽泣与颤抖。
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周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还有多久……】
【那小子到底看没看见我的微信……】
就在绝望与恐惧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彻底蚕食殆尽的那一刻——
“咚!!”
小洋房后院那堵原本就不算太高的红砖矮墙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重而暴力的闷响!
紧接着,是踩踏湿滑草皮的凌乱脚步声,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水花飞溅!
“啪嗒!”
一道极其刺眼、穿透力极强的雪白光柱猛地穿透了暴雨织就的雨幕,精准地照亮了客厅后方的钢化玻璃推拉门!
紧接着,门把手被人极其粗暴地晃动了两下,随之而来的是指节重重叩击玻璃的急促巨响:
“夏希音!开门!是我!顾言澈!!”
少年的怒吼声穿透了漫天倾泻的雷雨,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惊雷,重重砸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一瞬间,原本被恐惧彻底冻僵的身体,仿佛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强心剂。
我甚至顾不上发软打战的双膝,一把掀开身上的珊瑚绒毛毯,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跌跌撞撞地扑向了通往后院的推拉门!
“咔哒!”
颤抖的手指狠狠拧开了金属门锁,用力向侧面一拉!
狂暴的夜风裹挟着冰凉刺骨的雨水瞬间扑面而来,吹乱了我额前的刘海。
门外,暴雨如注。
顾言澈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
十七岁的少年浑身上下被暴雨浇得湿透,原本利落的黑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他深邃英挺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和紧绷的下颌线不断往下淌。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深色T恤完全黏在了胸膛上,嘴里咬着一把黄色绝缘柄的十字螺丝刀,左手里拎着一把大号的五金电工钳,右手则握着一支沉甸甸的强光手电筒。
手电筒刺目的雪白光柱打在我的脸上。
在看清我眼眶通红、挂满泪痕、脸色惨白如纸的狼狈模样时,少年原本凶悍暴躁的神情猛地一滞。
他吐掉嘴里的螺丝刀,一把伸手抓住了我冰凉发颤的手腕,大步跨进了客厅,反手“砰”的一声将狂风暴雨狠狠关在了门外!
“夏希音!你没长嘴是不是?!”
顾言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急败坏地冲我低吼,声音因为一路狂奔而带着粗重的喘息:
“跳个闸而已,你至于吓成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吗?!微信里哭得跟要写遗书一样!老子晚饭吃到一半扔下筷子就往外跑,连把伞都没来得及抓!”
虽然嘴里骂得毫不留情,但他那只握着我手腕的大手,却温热干燥得像一团燃烧的炭火。
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温度顺着皮肤迅速蔓延开来,瞬间将我体内所有的恐惧驱散得无影无踪。
我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凶什么凶……电箱炸了一声,全黑了……楼上还在滴水,我以为房子要塌了……”
看着我这副缩着脖子、吸着鼻涕的小可怜模样,顾言澈胸中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少年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无力与妥协。
他放下手里的钳子,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行了行了,别吸鼻涕了。配电箱在哪儿?赶紧带我去,先把电弄好。”
“在……在楼梯拐角。”
我刚准备迈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顿时停住了脚步。
顾言澈身上的T恤已经湿透了,甚至连裤脚都在不断往下滴水,冰凉的雨水在客厅干燥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洼。秋夜的冷风一吹,少年的肩膀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
“你先别动!”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声说道:“你衣服全湿透了,这么冷的天,触电了怎么办?你先去卫生间把衣服脱了擦干,我去楼上给你找件干衣服!”
“找什么衣服?你家哪有我能穿的衣——”
“少废话!听我的!”
我直接夺过他手里的手电筒塞回他手里,不等他反驳,凭着手电筒的光芒拔腿就往楼上冲。
……
二楼的大衣柜前。
我举着手电筒,在大衣柜最深处的隔板里疯狂翻找。
夏远舟存在过的痕迹确实被世界线彻底抹杀了,原本属于哥哥的衣物一件都没留下。但是!三天前我在帮夏希音整理换季衣服的时候,赫然在柜子底下的收纳箱里,翻出过两件她以前网购的纯棉大号潮牌T恤!
那是夏希音为了在家里当睡袍穿,特意买的男款XXL码宽松黑T恤,胸前印着一个极其抽象的白色几何涂鸦,连吊牌都没拆。
我一把抓起那件厚实宽大的黑色短袖,顺手又从浴室架子上抽了一条崭新的纯白大浴巾,蹬蹬蹬跑下了楼。
一楼洗手间门口。
顾言澈已经脱掉了那件湿透沉重的湿T恤,正赤着精壮挺拔的上身,站在镜子前用纸巾擦拭着头发。
一米八三的少年身形匀称结实,肩膀平直宽阔,背部的肌肉线条利落干净,带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男生蓬勃的朝气与力量感。
“给!赶紧套上!”
我一把将毛巾和黑色T恤直接扔在了他的脸上,整个人极其别扭地偏过头去。
【非礼勿视……虽然大家以前在澡堂里坦诚相见了几百次,但现在以这副身体看自己的死党脱衣服,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顾言澈抓下毛巾,胡乱把身上的水珠擦干,然后抓起那件黑色的宽松短袖,极其麻利地套在了身上。
纯黑色的棉质短袖穿在他身上,下摆垂在腰际,肩线居然不可思议地刚刚好,将少年那挺拔修长的骨架衬托得格外利落干脆。
顾言澈低头扯了扯领口,有些狐疑地转过头打量着我:
“夏希音,你衣柜里怎么会有男款XXL码的衣服?而且……这版型我怎么穿着正好合适?”
我心头猛地一跳,生怕世界线的秘密引起他的怀疑,赶忙板起脸冷声回怼:
“现在流行男友风Oversize下衣失踪懂不懂?!女生买大码当睡衣穿犯法吗?!直男审美少在那儿多嘴多舌!”
顾言澈被我这一顿连珠炮怼得哑口无言。
他扯了扯嘴角,抬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行行行,潮流教主,赶紧带路去修配电箱吧。”
……
楼梯拐角的墙壁前。
手电筒惨白的光束稳稳打在金属配电箱内部。
顾言澈咬着手电筒的尾端,手里捏着电工钳和绝缘螺丝刀,神情专注而认真。
少年的手指修长稳定,熟练地拨开几根主线,用万用电笔在总闸和空气开关之间测试了几下。
“咔哒,咔哒。”
“怎么样?能修好吗?”我举着备用的手机手电筒,紧张兮兮地凑在他身侧。
“不是大问题,”顾言澈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伸手拉下了最右侧的一根跳闸拨杆,“二楼小阁楼渗水,把顶层的备用照明线路给泡短路了,总漏电保护器为了安全自动跳闸锁死了。”
他熟练地用电工胶布将顶层的线路彻底切断绝缘,然后深吸一口气,握住总空气开关的主闸刀:
“我把二楼短路的线路单闸关了,现在推一楼和主卧的电。往后退两步,小心打火花。”
我乖乖往后退到了客厅地毯上。
顾言澈手臂发力,将沉重的总电闸“啪”的一声推了上去!
“滋啦——”
一声微弱的电火花轻响。
然而,预想中天花板大吊灯骤然通明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仅仅亮了半秒钟,随着屋外天际又一道惊天动地的炸雷闪过,整座小洋房的线路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电表箱彻底熄了火。
顾言澈拿着电笔测了测主进线,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不行,不是你家的问题。外头主街电线杆上的变压器大概被雷劈了,整条巷子的大电全停了。”
“啊?那怎么办?!”我绝望地看着黑漆漆的四周。
“停电而已,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顾言澈把工具往茶几上一扔,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轻车熟练地拉开电视柜底下的抽屉:“我记得夏叔叔以前在这个抽屉里囤了一大盒防风蜡烛,还有火柴。”
一阵摸索之后,他果然掏出了两根足有手腕粗细的白色香薰粗蜡烛。
“哧——”
擦燃火柴。
橘红色的温暖火苗欢快地在烛芯上跳动了起来。
顾言澈将两根蜡烛分别固定在餐桌和茶几正中央的黄铜烛台上,吹灭了刺眼的手电筒。
刹那间,原本冰冷死寂、鬼影幢幢的客厅,彻底被一层柔和、摇曳、散发着淡淡香草清香的暖金色光晕包裹了起来。
窗外的暴风雨依然在疯狂敲打着玻璃,雷声轰鸣不绝,但在这两团柔和温暖的烛光笼罩下,整间老洋房不仅没有了先前的阴森可怖,反而莫名多了一种与世隔绝般的静谧与温馨。
我坐在沙发上,裹着小毯子,看着烛光下顾言澈被映照得柔和清俊的面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咕噜噜——”
一声极其响亮、极其尴尬的肠胃轰鸣声,突然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开来。
我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落在了对面的顾言澈身上。
少年原本正靠在椅子上揉着眉心,听到这声动静,整个人身子一僵,那张帅气的俊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尴尬薄红。
“咳……”
顾言澈别扭地偏过头,揉了揉干瘪的肚子,嘴硬地掩饰道:“看什么看?为了救你,我晚饭刚吃了一口饺子,看见微信扔下碗就翻墙过来了,肚子叫很奇怪吗?”
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我心头微微一软,原本那点残存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等着。”
我一把掀开毯子,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踩着拖鞋朝厨房走去:
“冰箱里好像还有昨天剩的半碗米饭和鸡蛋,本姑娘大发慈悲,给你做点吃的垫垫肚子。”
“你做饭?”
顾言澈有些怀疑地挑起眉梢,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夏希音,你别把厨房给点了就行,要不还是我来吧。”
“少废话!坐着等吃!”
我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厨房,顺手带上了半扇推拉门。
……
厨房的台面上同样点了一小根蜡烛。
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跳动。
我拉开冰箱,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冷藏隔夜米饭,门架上还躺着三个新鲜的土鸡蛋。
作为一个曾经和哥们儿连麦开黑到半夜、经常自己下楼开火煮宵夜的糙汉,做大餐我可能不在行,但要说炒一碗热气腾腾、镬气十足的深夜蛋炒饭,那绝对是我的看家绝活!
拧开燃气灶。
幽蓝色的火焰在锅底呼呼燃起。
我熟练地往锅里挖了一勺猪油,油温升起,白烟微冒。我甚至连碗都懒得用,直接拿起两颗鸡蛋在锅沿上清脆地一磕,单手潇洒一甩——
“滋啦——!!”
蛋液落入滚油的瞬间,金黄色的气泡轰然炸裂开来,浓郁诱人的蛋香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我抓起木铲,以一种极其大开大合、甚至极具节奏感的动作快速将鸡蛋划散成碎金,紧接着把那碗粒粒分明的隔夜米饭倒进锅里,手腕用力颠锅,锅底发出欢快的“哐哐”撞击声。
而在最关键的调味阶段,夏远舟十七年来的灵魂烹饪密码瞬间觉醒——
大勺生抽提鲜、半勺老抽上色、足量的白胡椒粉去腥增香,最后,我极其熟练地拉开调料柜,精准地摸出半瓶油辣椒,狠狠舀了满满一勺红亮浓稠的辣油扣进了锅里!
重油、重火、重胡椒、带辣油!
米饭在烈火的翻炒下被染成了诱人的焦糖金色,每一粒米都裹着喷香的碎蛋花与晶莹的辣油,最后撒上一大把翠绿提味的葱花,出锅!
“啪嗒。”
我端着冒着滚滚热气与浓郁霸道香气的大白瓷盘,用脚踢开厨房门,将盘子重重放在了餐厅的餐桌上。
“吃吧,顾大少爷。”我抽出一双竹筷递给他。
蜡烛柔和的光芒洒在瓷盘上。
原本还抱着手臂一脸怀疑的顾言澈,在看清那盘泛着油亮金光、散发着扑鼻辛辣浓香的蛋炒饭时,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少年的鼻尖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惊讶:“你……怎么会做这种炒饭?而且还放了这么多白胡椒和辣子?”
在顾言澈的记忆里,夏希音从小饮食清淡得像个苦修的居士,平时吃面连一点葱花都不放,做饭更是只会水煮西兰花和清淡的番茄煎蛋面。
而眼前这盘无论是成色、镬气还是用料,都狂暴粗犷得像深夜大排档里老师傅爆炒出来的重口味佳肴!
“少废话,不吃我倒了。”我有些心虚地抱着手臂,别过脸去。
“吃,怎么不吃。”
顾言澈接过筷子,直接挖了一大口堆得满满当当的蛋炒饭,送进了嘴里。
他大口咀嚼着。
然而——
仅仅嚼了三口。
顾言澈原本咀嚼的动作,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彻底停滞了。
少年的瞳孔在烛光下骤然剧烈收缩,握着竹筷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处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呆呆地僵在餐桌前,目光死死地钉在眼前的白瓷盘上,整张面庞上的神情在短短几秒钟内,从震惊、迷茫,迅速化作了一种近乎惊骇的失神与恍惚!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窗外的雷雨声仿佛远去,只剩下烛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喂……顾言澈?”
我被他这副诡异的反应吓了一跳,心头猛地咯噔一下,忍不住小声问道:“怎么了?太辣了?还是盐放多了很难吃?”
顾言澈没有立刻回答。
少年艰难地将嘴里的炒饭咽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痛苦地死死按住自己的眉心,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而紊乱。烛光在他深邃狭长的眸底剧烈摇曳,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梦呓:
“……夏希音。”
“嗯?”
顾言澈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困惑,一字一顿地低声喃喃道:
“太奇怪了……这种放双倍重油、撒大把白胡椒、最后还要浇半勺老干妈辣油的爆炒路数……”
少年死死盯着那盘炒饭,喉咙发紧:
“……为什么在我的脑子里,会有一种极度强烈的既视感?就好像在很久以前……经常有一个人,在大半夜打完游戏之后,也是这么大咧咧地站在灶台前,炒出这一模一样味道的饭给我吃……”
说到这里,顾言澈的眉头紧紧锁死,眼神里浮现出一种抓不住回忆的焦躁与空白:
“可……那个人到底是谁?我明明想到了那个背影……为什么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轰——!
坐在对面的我,脑海深处瞬间掀起了万丈惊涛骇浪!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倒流,指尖冰凉发麻。
【世界线……抹杀掉了夏远舟的名字和相片……】
【却抹杀不掉我们一起生活了十七年的肌肉与味觉记忆!】
看着顾言澈那痛苦而困惑的神情,我强忍着鼻尖涌上的酸涩,死死抓紧了衣角,故意翻了个白眼冷笑掩饰道:
“少疑神疑鬼了顾大少爷!这是我妈前年教我的独家秘方,你以前来我家蹭饭吃过几次留下的潜意识罢了,赶紧吃,凉了油就凝住了。”
顾言澈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良久,才从那阵荒诞的恍惚中缓缓挣脱出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低头,大口大口地将整盘炒饭吃得干干净净。